朱無為聞言一愕, 隨即縱聲大笑!
他知道鷹咎烈為什麼敢提和談,大梁重文抑武,是以像孔孟真這樣武將的不是少數。朱無為一個七品武官, 一年的俸祿也就90石米而已, 萬兩黃金, 是他幾輩子都撈不到的數目。
再說來, 硬剛的結果,很可能是雙方都玉石俱焚。在亂世,兵力即實力, 朱無為也好、周玉臣也罷,都必須避免因過度消耗自家兵力而產生的軍事風險。
此時,鷹咎棱的軍隊已經被打散,自己身邊又都是親信部將,這萬兩黃金幾乎唾手可得。屆時說一句「戰局混亂, 教虜人王滑脫了」,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。
鷹咎烈見朱無為笑了,心神稍松,也跟著笑了起來:「小將軍,蔑里乾的軍規想必你也知道, [主將死, 部眾斬]。倘若我死在此地, 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,大好青春何必浪送於此?」
「不如替我轉告周督主,就說我願將京畿所得的一半財貨全送給她,只要她放我一條生路!」
且說,鷹咎烈此言即是要說服周玉臣,也是在說服朱無為。
意思就是, 閣下不必擔心首尾,我給了你的上峰創造了一個難以拒絕的理由。想想吧!京畿乃天下財富之集匯,是何等富有?哪怕只是半數,也已經是巨財!有道是,財帛動人心。梁國朝綱已然崩壞,將士們的糧餉能不能及時發放都是個問題,鷹咎烈就不信朱、周二人能不意動!
果然,朱無為笑著抹去眼角的淚水後,再次開口:
「虜人王,要和談也不是不行。」
鷹咎烈一聽心中大喜。
果然,梁國上下俱是文臣貪錢、武將懼死,有能耐的官員則是即貪財又怕死,今日一見果真如此!
他剛剛面露喜色,正暗自慶幸不必再加籌碼,便聽得這個黑面青年冷笑道——
「在我來之前,我們督主就說了:[若你能歸還海洲、蔡州、雲州,使燕雲枉死的萬萬民眾死而復生,自可和談]!」
鷹咎烈大驚失色,連忙倉皇改口:「等等小將軍,我說錯了,是全部!是瀾州、陪都、京畿所得的全部財貨!」
「不如你先替我轉告周督主,再做定奪好不好?」
全部財貨。
須知,僅是上一回圍城之際,天授帝送給鷹咎烈的金銀便足足有三十萬兩黃金、五百萬兩白銀,更不提瀾州是重要的商運水道,首都、陪都富庶人家的家產幾乎都為其所得!
即便是前朝最貪財、最富有的武將「張伯英」,一年所得的稅產也就是三十三萬兩黃金!
然而。
鷹咎烈只聽得「嗖」地一聲。
但見朱無為弓開如滿月,箭去似流星,一箭射罷了立即又掣出另一支,如此連射數箭!把鷹糾烈射落下馬還不夠,他身後的將士更是弓弩齊發,潑天似地覆蓋而來!
直射得鷹咎烈和他的裨將哭爹叫娘,殘餘的虜騎徹底轟然而潰。
最後這位聲名顯赫的黑熊王,只能一面涕淚肆流一面痙攣抽搐,兩眼拚命向上翻,口中猶然在說:「求你……萬兩……黃金……繞我一命……」
朱無為看著那張逐漸失神的面孔,攥著頭髮把人拎起來,將寒湛湛的大刀摁在他的脖頸上,低低的聲音寒得徹骨:
「虜人王,你可記得孫不朗?」
鷹咎烈驟然想起那顆白花花的頭顱,幾個月前是如何被他梟首,如何被他如戰利品般懸掛在陣前!巨大的恐懼擊穿了他最後的神志,鷹咎烈剛剛呼出一句無意義「嗬」聲,朱無為已如宰羊般奮力一割!
剎那間,鮮血噴射!
嗚呼——
蔑里干國主的王叔,曾經攻克海洲、蹂躪瀾州、劫掠京畿殺得屍山血海的黑熊王,今日就此殞命!落得個萬箭穿身,屍首分離!
王維糾剛從疼痛昏迷中蘇醒,睜眼便看見朱無為手中拎著個血糊糊的人頭,他當即嚇得失聲慘叫:
「不要殺我,不要殺我!我也是梁人!」
「大將軍,我王維糾世代貴胄、祖上俱是忠良!實是楊虛中、王皇后不容於我,而我又挂念兩位皇子和陳閣老,才逼不得已以身入營。這些時日我苟且於此,也是為了打聽敵情啊!」
朱無為連王維糾和徐茂才的過往都分不清楚,能根據畫像認得人已是難得,哪知道他說得是真是假?再者,他們這幫武將在孤鸞山會議時候,都目睹過王氏侵佔周玉臣功勞的舉動,一時間也給聽愣了。
這時候,被踩得渾身是血的黎睿成,卻「哈」地一聲笑了起來:
「王大人,留點體面吧。」
「你我俱是背棄家國、無君無父的叛臣,說甚麼不得已!」
說罷,黎睿成也不管王維糾如何嚎啕大哭,他神情複雜地看著朱無為,半是譏諷半是嘆服地幽幽道:「我黎睿成有今日,實是因為朝廷氣數已盡!看看吧,不過是八年的光景,海洲、蔡州兩地的北民,還有何人惦念大梁?」
「須知,虜酋不僅容許梁人自治,還允許北民依舊作中原裝束!」
「只要中原還在,百姓安康,何人統治又有什麼區別?不過是亡國與亡天下的區別而已!」
朱無為微微一怔,臉上顯出幾分愕然。
而黎睿成不顧傷痛,聳肩大笑,笑聲凄厲而冰冷:「將軍聽不懂嗎?不妨,我來告訴你。」
「須知,[易姓改號,謂之亡國;仁義充塞,而至於率獸食人,謂之亡天下……保國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謀之]!百姓望賊如望歲,這才教高托山、孔孟真、張迪得以稱王。爾等區區賤民,何以保國!」
大概是這話意太敞亮。
便是朱無為是個不通文墨的武夫,不知道這段話出自顧炎武的《日知錄》,此時也聽懂了黎睿成的言下之意,他是在問自己——
爭存社稷、穩固江山,是宗親皇族、世家貴族這些「肉食者」的事情,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安生立命所在,跟你們這些身份卑微之人有關係嗎?
跟被盤剝被蹂躪,如道旁糞草般的百姓有關係嗎?
死了這麼多人,掙扎到這個份上,最終也不過是史書上的一筆帶過而已!
值得嗎?
真的值得嗎?
朱無為牙關咬緊,面頰也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從中渡鎮戰役開始,朱無為一路跟隨周玉臣到今日,他親眼看見,他們喪失了多少個手足忠魂、忍耐了多少次「雖勝不賞」?而這次戰役後,功勞是歸屬王氏還是歸周玉臣,恐怕也還兩說!
片刻後,朱無為才勉強恢複了平靜,搖頭道:
「不論是易姓改號,還是爭存社稷……那都是我們梁人的事,須得我們梁人自己說了算!什麼虜人,什麼狗屁天神都沒有資格!」
說罷,朱無為深深吐出一口濁氣,手中的大刀再次狠狠落下!
暗紅的鮮血再次潑澆。
之後王維糾、黎睿成、鷹咎烈的頭顱如何送去後方,鷹咎烈潰散的部隊如何互相踩踏而亡,整個小商橋又是如何在夜幕下,徹底變成了血肉磨盤……此處略過不提。
當鄔遣終於等到信號,從孤鸞山出來清剿戰場時,虜人已是一片棄屍蔽野的慘況。血流如河,竟能將他們的褲腳和靴子給打濕。在屍山最密集的地方,甚至沒有地方可以下腳,可見其減員之慘烈。
鄔遣這才明白周玉臣那日「吃個萬人」的意思,果真是萬人以上的覆滅!
但是轉瞬間,勝利的狂喜又化作了滿腔悲哀。
即便是打出了千人對萬人的戰力比,即便是虜人死傷慘重、潰不成軍,即便徹底解決了孤鸞山這一路的威脅,可是周家軍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傷亡代價!累累屍海中,有多少梁人是以一敵十的?又有多少梁人是力戰而竭?
瀟瀟雨落,涓涓點點,流不盡的是梁人血!
這種悲意在鄔遣找到齊芥娘、齊珍二人時,徹底崩潰成了一聲嚎哭。
只見雨霧朦朧中,齊芥娘托著右臂,肩膀上的甲胄深深地嵌了下去,傷口的深淺根本看不清,只是突突地冒著血泡。她已經是面若金紙,氣若遊絲,見了鄔遣來了卻只問:
「……我們……守住了嗎?」
鄔遣哭得不能自己,重重點頭道:「守住了!黑熊王的軍隊盡數被打退了!」
齊芥娘露出個微弱的笑容來,艱難地回頭對身後人道:「……聽見……了嗎?蠢……小子……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
哪怕她身後的人兒依舊是屹立不倒、寸步不讓,依舊是互相把背心交付的架勢。
恍然之間,齊芥娘猛然醒過神來,不知何時後背的鮮血已經不再滾燙,而是變得一片冰涼了?!
齊芥娘強忍著傷口撕裂的劇痛,拚命地回頭:「……齊……珍?」
卻被鄔遣一把死死摁住,這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軍官,用哀求般的語氣道:「別回頭,別再撕裂傷口了!擔架呢!快把擔架抬上來!」
然而,齊芥娘已從餘光處看見了齊珍的模樣——
這位年青將領,依舊緊緊拄著手中的長槍。他屹立不倒,垂頭閉目,好似只是睡著了。可腹部被大槊貫穿的傷口裡,兜不住的內臟已流淌了大半,還猶在滴血!地上儘是白的、粉的、紅的一片!
那蒼白近乎慘白的臉容,徹底失去了原本的顏色,叫人看不出他原本是怎樣一個唇紅齒白的白面將軍。
齊芥娘竟恍惚了片刻,才認出這是一直與自己並肩作戰的齊珍。
剎那間,她滾燙的眼淚跟著笑聲一起落下:
「……搶功的樂趣……須得在搶。」
「……這樣……讓給老娘……真他大爺的沒意思啊!」
作者有話說:
踩點完成更新,明天繼續。清明寫這章勁太大了。張伯英,即張俊,其家中金銀如山,是南宋非常出名的富有且貪財的將領,一年田產的租米可達百萬石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