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

第二卷

且說, 趙況此時進宮,政治意味已然不同。

之前不論是王皇后一派,還是太子和五皇子的京中勢力, 都不希望這位已是名德重望的齊王殿下, 在京城內部再有政治動作。

而某種程度上來說, 趙況一個沒實權、沒信寵的親王, 跟丟在封地吃乾飯的宗室沒有任何區別。於文武百官而言,可挖掘的政治意義不大,誰會把精力放在一個打了勝仗卻無法權勢變現的棄子身上?

再者, 在鷹咎烈第一輪圍困京師之前,晉州的藩王趙叔同也曾上疏請求勤王。須知,當時情況危急,京畿已然戒嚴。但不論是天授帝本人,還是文武百官, 都強烈反對藩王入京!哪怕晉州藩王已經集聚兵丁,哪怕人都走到半道上了,最終還是被天授帝勒令返回。

而趙況的情況,比晉州藩王還糟糕!

其一,自太宗之後, 大梁的祖宗家法就是「藩王不掌兵」。

如果輕易讓藩王在本地招兵馬買, 兵柄在握, 你讓其餘藩王宗室怎麼看?如果他們一個個有樣學樣,打著勤王的名號在當地募兵,這大梁的中央政權還能穩固嗎?大家都姓趙,都是開國皇帝的血脈,誰不是「天子後人」?

別忘了,當初太宗進京的時候, 也是打著「朝無正臣,內有奸惡,必訓兵討之,以清君側之惡」的名號,前來「勤王」的!

其二,趙況已經僭越掌兵了,而他沒有向任何一方的勢力靠近。

一個不受君父召令,屢屢違背上意的親王,本質上,他的政治色彩就是灰暗的。再加上趙況和周玉臣,不僅沒有選擇南下,還把主力軍屯在了京畿。

就算二人是為了京畿諸人,就算文武百官都得感謝趙、周的不棄之恩。但是他們敢主動靠近,選擇佔位齊王嗎?就算他們打心眼裡地覺得這兩個年輕人都是英年早發,都在救國救民。

但是誰敢在這個時候表態,支持趙、周進入京城?誰能擔待這個責任?天授帝回來後怎麼解釋這種行為?

當然了,這些世家大族也不是不能承擔風險,問題是誰能從中獲得好處?

顯然,一直被摁在軍中「養病」的趙況,沒有這個機會靠近任何一方勢力,也沒有辦法展示他值得人冒風險的投資回饋。因此京中的各方勢力都不歡迎他。

直到鷹咎棱、鷹咎烈全面出軍,形勢驟變。

虜人來勢洶洶,砲車、登雲梯、鵝車洞子、攻城錘數不勝數,其攻勢更甚前幾輪。

而楊虛中病容憔悴,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他已經是強弩之末,需要拄著拐杖才能站穩。剛剛上任的京師第一守備王克用,在這個關鍵節點居然不在城中!

不論是後方的百姓,還是前線的兵卒都需要一個定海神針。

因此,曾經「克複定襄,收復燕州」的齊王殿下,在這個時候就不再令人討厭了。趙況一進城,就被王皇后派到了城牆上,直接與楊虛中共同督戰。

然而刀劍無眼、碎石飛濺,被砸成肉泥的士卒就在牆角處,城牆上此起彼伏的火光衝天。是以,楊虛中見趙況沒有回答,再一次善意地勸諫:

「咳咳!千金之子不坐垂堂,殿下如有閃失,臣該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?」

趙況搖搖頭,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先是上前幾步,幫著步伐搖晃的士卒扛起了砲石箱,驚得士卒們連稱不敢。可多少個「不敢」、「冒犯」也沒用,年輕的齊王殿下一次次沉默地扛起,一次次沉默地放下。

直到全部砲石都送了上來,趙況才微微喘息著,對楊虛中笑道:「孤一人而已,與全城百姓相比,孰輕孰重?」

楊虛中一怔。

眼前的這個少年,身穿親王袞服,渾身俊麗華貴得與戰場格格不入。他在此地的戰略意義,就是醒目地告訴守臣的將士們:大梁的齊王在此,周家軍與諸位共進退!

而趙況只需要像天授帝之前那般,在炮火停息的中間時段,上來說幾句好話,分發幾碗粥米慰問勞軍。然後大可以退回內城,堂而皇之地避開前線危險。畢竟楊虛中所在之地,是最危險、火力最集中的德勝門。流失、飛石、碎牆種種意外,都可能讓這位齊王殿下殞命。

然而。

趙況轉目看向坍塌的牆角,用不容置疑的口吻,道:「楊尚書,孤聽說你前番守臣,俱是身先士卒、非險不至。」

「今日孤在此地,願做尚書的耳目鼻口,聽從調遣。」

楊虛中徹底愕然!

這句話簡直是不君不臣,全無尊卑,哪有親王聽從臣子調遣的道理?但是此時此刻,趙況的許可權讓渡、以身作則,又恰恰是守城戰線最需要的!畢竟此時的楊虛中,再也無法像往日一般四處巡邏。

電光石火之間。

楊虛中彷彿明白了,為什麼無子的王皇后不喜歡趙況,為什麼失去了倚仗的袞袞諸公,是如此忌憚趙況和周玉臣——這兩個人,都一色一樣的大逆不道。尊卑是劃分利益的天然理由,而周、趙二人顯然沒有這個打算!

另一端,京城外。

同樣是久攻不下的鷹咎棱,在聽清了軍報後,也是微微失態:「弗德斯被陣斬?你確定是他?」

要知道,弗德斯不僅是與昂潵齊名的虜人悍將,身形彪悍,體格魁梧,還是第一個攻破渠城的將領!燕州的崔大用算是身量高大的猛將了,在弗德斯面前,也寸步不得沾身。弗德斯手中的那把闊刀,宰殺過的梁人數不勝數,陣前無一人敢與之交戰。因為他殺人就跟宰羊一樣,喜歡從頸部放血,因此才被稱為「屠宰者」!

更何況,這一次弗德斯還帶著數萬之眾。

他怎麼可能被陣斬?!

而報信的軍官縮著脖子,大氣也不敢出:「是的,吾王,是[屠宰者]弗德斯。」

鷹咎棱全然失去了銀象王的優雅與鎮靜,他深吸一口氣,譏諷地笑道:「難道弗德斯身邊的人都死了嗎?」

軍官猶豫再三,吞咽著唾沫,道:「……吾王,沒有人能攔得住。」

「梁國派出的兩個副將,簡直就像一對發瘋的熊瞎子!據勇士們說,那個叫齊珍的梁人一馬當先,他腹部都被大槊捅穿了,還是硬生生地鑿進了陣地里!」

「另一個叫齊芥娘的,她手中的雙刃槍舞動時,就像鐮刀在收割麥草!所到之處,血光衝天。雙方交錯時,弗德斯大人的闊刀明明已經砍進她的肩膀,她竟然就這麼任由刀子鋸過骨頭,反手一槍把弗德斯挑落馬下!」

說到這,報信的軍官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,喃喃道:「吾王,梁人是被魔鬼附體了嗎?他們怎麼會不知道疼呢?」

鷹咎棱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顫抖。

他注意到軍官的措辭是「副將」,強忍著憤怒問道:「如何是兩個副將?」

按照前幾輪周玉臣的布置,應是齊芥娘為主將,齊珍為副將。如此,就算虜人先鋒的主將弗德斯被陣斬,但是梁人也付出了主將、副將慘死陣前的代價,於雙方士氣而言,都有負面影響。

卻沒料到,軍官搖頭道:「不,這回主將是小侯爺王克用……目前,梁人前軍的主將帥旗俱在。」

鷹咎棱徹底沉默了,軍官甚至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!

無需往下說,在場的每一個虜人將領都能想到,萬人對千人的野戰,硬生生給打成這樣,已經丟盡了虜人的臉面。而眼見自己的主帥被人斬殺,而對方居然依舊陣地穩固,虜人先鋒會陷入何等的惶恐與潰退中!

再加上,蔑里干向來有「主將死,全隊受斬」的規定,先鋒的軍心必要潰散。

在幾聲地動山搖的砲車轟隆後,眾人才聽見鷹咎棱沉聲道:

「地道的進度如何?」

負責此事的軍官,連忙應道:「正在進行中,以地形來看已經逼近梁京的城牆了。」

鷹咎棱的面色稍緩,這便是他之前籌謀的「穴地攻城」之計。一來可以在地道點火,甚至是把火藥硝石推入地道引爆,將城下的立柱炸斷燒毀,使城牆塌陷;二來,城外、城下的虜人可同時發起衝鋒,直接攻佔梁人京師!

到時候梁人要面對的,就是城牆坍塌、上下夾攻的局面。要知道,京師能撐到現在,所憑藉的也不過就是周玉臣的糧、京城的牆罷了。而這種穴地攻城的計策,正是在模仿周玉臣當初的渠城之戰!

也許是為了儘快消解方才的氣氛,虜人軍官們連聲讚歎:「天神在上!應當感謝梁人的狡詐,教會了我們以彼之謀還施彼身。」

「是時候讓羊圈裡的蠢東西,嘗嘗砲車和闊刀的滋味了。」

「這幫蠢羊肯定想不到,城下的砲車攻擊只是第一重,真正的攻城戰在地道上。」

「帶上王維糾的宗室名單!這次我們要把所有趙氏皇族都搜得乾乾淨淨!」

日光傾泄下,鷹咎棱原本陰沉的面容,再次變得溫柔而優雅。

他正式發出了攻城戰的下一命令,低聲道:「告訴他們——三天之內,必須挖通地道。」

營地里爆發出粗野的歡呼,兵器相互敲擊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
唯獨那個從孤鸞山趕來報信的年輕軍官遲疑片刻,問道:「吾王,孤鸞山的戰略您要干預嗎?」

「周玉臣的騎兵有限,重甲步兵也有限。只要士氣被打穿,梁人也就廢了。」

鷹咎棱冰冷的眼珠子緩緩移動,聲音里卻帶著愉悅的笑意:「我想,面對一支不到萬人的步兵軍隊,我們英勇驍銳的黑熊王,還不至於束手無策。」

與此同時。

西沉的太陽,把整個戰場塗抹得一片赤紅,陰沉沉的風兒一陣又一陣地迴旋在戰場上。

鷹咎烈已經帶著他的愛將霍爾,以及黑壓壓的鐵塔兵殺到了周玉臣面前。須知,重甲騎兵對抗步兵,幾乎就跟石頭撞雞蛋一樣輕而易舉,不過就是重複性的衝鋒、碾壓、收割而已。

這些被稱為「鐵浮屠」的重甲騎兵,在看清周玉臣全軍步兵的陣型,不約而同地感喟道——

天神在上,又是一場乏味得近乎無聊的殺戮!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,該你上場了。明天繼續打。朝無正臣,內有奸惡,必訓兵討之,以清君側之惡——朱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