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

第二卷

「……是鐵浮屠啊。」

齊珍失神地盯著前方的鐵塔兵, 雙目發眩了好一陣。

他的臉上不知掛著的是泥漿或腦漿,儘是腥臭味。同時,胳膊到肩膀傳來一陣陣搏動性的劇烈疼痛, 好似他的心臟每跳一下, 胳膊就跟跳痛一下。

齊珍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胳膊, 殘甲的空隙中, 但見皮肉像是被什麼東西粗暴地撕裂開,血肉翻卷得模糊一片,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頭支棱出來。

是了, 剛剛幾次劈砍,他的大半片肩甲都被削去了。要不是穿的是雙層重甲,估計現在齊珍已經只剩下半個人。

火光衝天中,四下都是哀嚎哭泣的聲音。

大地上橫屍遍野,泥土變成了不知饕足的精怪, 似乎永遠也吸不飽將士的鮮血。不斷有人重新站起來,也不斷有人在死去。梁人前軍像是不知疲倦的木偶,他們一次次被打倒,又一次次站起來迎戰。

某個瞬間,就連齊珍也不由得在想:

該結束了吧?

僅憑他們這些人, 僅憑這樣的地形, 再怎麼說堅持到這個份上也該足夠了吧?

值得嗎?

這樣真的值得嗎?就為了京城裡的那幫天潢貴胄, 他們這些外地兵就要把性命白白地浪送在此處,哪怕自己家鄉還在匪亂中?

但是一種莫名的情緒又牢牢地拴住了他,逼迫齊珍一次次地提槍,一次次地上前。

也許是永不後退的齊芥娘,也許是大哭而死的劉叔,也許是哭爹叫娘的少年……情況實在是壞透了, 劉叔被砍成兩截之後,先是迷茫了一段「婆娘,讓你砍柴,你砍我做甚」,等他發現自己是在戰場上被開膛破肚時,劉叔陷入了不可置信地驚恐嚎叫。

然後。

那一聲聲嚎叫在彌留之際,又變成了似曾相識的呢喃:「……殺賊啊……殺賊……」

還有那個十五歲的少年,那是他們的黔州子弟,是軍漢中最愛俏的一個。渾身上下是哪點都不像黔州人,反而更像是京師里富庶人家的小孩子,得空就跑到河裡洗澡,頭髮永遠篦得乾乾淨淨,攢了點銅板就想買個蚌殼油擦擦臉。

開戰的前一天,這孩子還在絮絮叨叨地問:「小齊將軍,為甚你的麵皮這樣白凈?為什麼你看起來像女孩般秀氣?可吃了用了什麼偏方?」

「哎,你就行行好告訴俺吧!俺長得太粗糙了,劉家妹妹都不願跟俺玩哩!」

少年死的時候,半張臉都被砍沒了,白生生的腦花都浸進了泥濘里。

誰也不知道他曾經是這樣愛乾淨的一個人。

真是壞透了啊。

當憤怒全面超越恐懼的時候,齊珍就知道……他已經再也退不得了。

因此。

當鷹咎烈帶著重甲騎兵殺上眼前時,齊珍反而顯得異常平靜。這種平靜在弗德斯的軍隊重新集結時,又變成了一種瀕死前的狂氣。

齊珍強忍著暈眩和劇痛,牙齒咬住一角戰袍,右手顫抖地撕拉戰袍下的內襯。慢慢地,把那被血水所浸透、徹底變得黏膩的衣襟撕成了布條。

疼痛和眼淚把他割得縱聲大笑。

「哈哈哈哈!還說什麼[虜人不滿萬,滿萬不可制]……」

齊珍咬牙切齒地用布條纏住斷臂,咬著牙拉緊布條,每拉扯一寸,皮肉就跟著攣痛一下。最後,支棱出來的骨頭硬生生被他摁回了翻卷的皮肉里,齊珍的笑聲都變得顫抖:

「老子們不僅打了,還要打他兩個萬騎!三個萬騎!」

一旁的齊芥娘立於屍山血海間,眼見得虜人陣中金鼓喧天,歡聲如雷,她惡狠狠地吐出了一口血沫。

也許是肋骨斷了,也許是心肺受了傷,又也許是後背那一箭扎的太深。此時齊芥娘胸甲凹陷,每喘一口氣,整個胸腔都是撕心裂肺地疼痛。

弗德斯見遲遲不能破陣,最後還是用上了破甲箭。箭簇個個都帶稜角,其中甲則鑽,入肉則旋,梁軍的折損就此大幅度提升。齊芥娘不免懷疑自己此時的步履蹣跚,不只是因為失血過多,還因著她渾身上下都扎滿了箭簇,壓得甲胄沉重不堪。

有好幾個瞬間,齊芥娘都感覺,她的三魂七魄都教人剪斷了幾回,逼得她愣是在血泥里折騰了半天才爬起來。強烈的痛苦一次又一次讓她暈眩,更強烈的痛苦又讓她一次次醒來。

而這個面若金紙的女人,一開口仍然像在菜攤挑蘿蔔那般隨意:

「咳、咳!山裡的野菜濫了就不稀罕……兩個萬騎,哪比得上兩員大將有勁?」

齊珍看著她蒼白的臉容,重重地擦了把眼淚,笑道:「齊大將軍,這要跟我搶功啊?」

二人說話間,齊芥娘撫著胸口,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長槍。

眼目掃視前方黑壓壓的鐵騎,齊芥娘那張滿是血泥的臉上,露出了一點倨傲的神色,笑得狂放恣意:「小齊將軍,怎麼樣?再不起來我就真搶功了。」

齊珍認得她手中的槍,那是一把雙刃槍。

其不僅擁有破甲必備的穿刺力,而且比普通長槍的攻擊面積大、殺傷力更強。掄轉起來那叫一個寒光湛湛,等閑人難以靠近。這種槍也極其危險,其一來容易傷馬兒,二來容易誤傷戰友,唯有用槍的高手才敢使動。

「著急什麼,咱倆都走了,前軍主帥怎麼辦?」

齊珍艱難地拄著槍站起來,然後如走馬章台的公子哥一般,信信抬腳:「走,先看看咱們的小侯爺躲哪去了!」

等到四下亂竄的王克用被二人制住,這位渾身血呼啦咋的小侯爺已經失了神志。

死了太多、太多人了。

戰事推進到中午時,整個前線戰場已經是一片血肉橫飛。一千騎梁騎幾次衝鋒,又幾次打散;一千五百名槍盾兵頂著壓力,緊緊地跟在騎兵後面,與分割落單後的虜人進行肉搏;兩千名弓弩手,在後面持續射箭……直到再也沒有能集結的梁騎、槍盾兵,直到所有的弓弩都用完。

沒有馬匹的就下馬步戰,沒有盾牌的就放棄防禦,沒有箭矢就換成斧子和拳頭。

第一層的士卒倒下了,第二層又頂上去。

如此一層又一層……整個前軍陣線,幾乎是用血肉塗抹出來的一道防線。

縱然王克用打心眼裡覺得,庶民跟路邊的糞土雜草也沒什麼兩樣,是用政策就能休養生息回來的存在。

可雜草不會流血,不會慘叫,不會用同樣的語言喊著「殺賊」。

所以當齊芥娘把王克用從馬上摘下來,並將前軍帥旗交給他的時候,王克用徹底失神了。

他眼睜睜地看著齊芥娘、齊珍二人,一個拿走了自己的馬,另一個搶了虜人的馬。

在滾滾黃天中,二人俱是猛鞭一響,急箭般的雙騎直射天際。

敢叫天,不肯墜。

很快,前方敵陣就有幾員大將出來迎戰,雙方軍馬相交處,齊芥娘和齊珍二人互相配合,你劈砍馬腿,我回槍橫掃。烏泱泱的亂陣中,竟真叫雙齊殺到了弗德斯的面前!

王克用看的不真切,只知幾次槍刃掄轉後,突然敵軍爆發出一陣呼喝,哭聲直衝雲霄!

這是得手了嗎?!殺的是弗德斯嗎?!

跟周圍的將士一樣,王克用先是不可抑制地陷入狂喜。

可隨即他又轉念一想,即便殺了弗德斯,齊芥娘和齊珍又該怎麼從敵陣中殺回來呢?就算僥倖殺回來,黑熊王又怎麼辦?這麼多虜軍又怎麼辦?

如此以來。

王克用先喜後悲,失神片刻後,心中又湧起齊芥娘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:

「小侯爺,咱們前軍是一個賽一個的好面子。所以,看好纛旗,別讓它被人折了。」

王克用愣愣地看向手中的旌旗,暗中嘀咕:

周玉臣的前軍與本候有什麼相干?為了一面「周字旗」,就要搭上本候的性命?

再說來,現在前軍已經所剩無幾,而黑熊王的中軍即將碾壓過來。任是誰來看都應當知道,不論是旌旗還是陣地,這裡都保不住了,等待他們的只有全軍覆沒。

現在最聰明的選擇,就是王克用悄悄裹上士卒的衣服,趕緊趁著亂勢跑了,再不濟裝個屍體也行!

然而。

當王克用將將把旌旗展開,便見那黑底金字的旗面上,赫然露出四個熟悉的草書:大梁總督……

剎那間,王克用呆立原地,心如擂鼓!

他知道後面寫的是什麼。

那是周玉臣專門給他設置的帥旗,極其高調囂張地寫著「大梁總督京營戎政、親軍二十六衛指揮使王克用在此」!

「小侯爺,恁愣在這做甚!」

一個被射瞎了半隻眼睛的梁兵,胡亂地拽了王克用一把,用那不甚靈光甚至有點土氣的官話道:「快躲起來呀,刀劍無眼哩!」

王克用看著這個又土又髒的人,是王克用平時看都不會看一眼的那種。

然後,再看向對方身後零散的士卒。

那些梁卒仍然在嘗試重新集結,哪怕憤怒的虜騎正在飛速地賓士而來,哪怕他們一個個掄刀挺槍,還「嘰哩哇啦」地怪叫著!

王克用知道,這幫虜騎大概是奔著自己來的,殺他多容易呀,斬將搴旗一氣呵成。

可是王克用卻不由自主地,想起了另一句話。

咱們前軍是一個賽一個的好面子……

不能讓它被人折了……

不能讓它被人折了!

不能,讓它被人折了。

就說不能挨著窮人下民,挨久了就要沾染上一些毛病!

王八蛋!周玉臣你個王八蛋!

等本候回去了,一定要好好跟皇后參你!

王克用一面無聲咒罵,一面鼻涕眼淚地哭著,他先在小商橋找了個小土坡把帥旗深深地扎進土裡,又戰戰兢兢地拔了好幾次,才顫抖著把腰中的「尚方寶劍」拔出來。

然後。

這個一手握著旗杆,一手抓著劍柄的小侯爺,用他有史以來最不體面、最不貴族的聲調吼道:

「大梁總督京營戎政、親軍二十六衛指揮使王克用在此!」

「陣在人在!誓死不退!」

周圍的梁卒怔愣片刻,先是大笑,接著也高聲應和:「——陣在人在,誓死不退!」

呼聲中,梁人們在旗幟下再一次集結。

與此同時,京師。

城牆下是幾十座巨大的砲車,絞索綳得極緊,砲梢上壓著百斤重的砲石。這一輪是帶著火藥的火鷂,在發射後會帶著火焰與黑煙砸向城門。以此達成燒毀和砸毀的雙重目的。

在虜人軍官的又一次號旗催動下,只聽得絞盤飛轉,斗大的砲石裹著黑煙直撲城樓。磚瓦飛濺處,垛口崩裂,直砸得城牆上的守軍縮緊了脖子,捂著耳朵蜷躲在牆內側。

待那轟隆的砲聲稍停,便聽得有人嘶聲喝道:「——霹靂砲、旋風砲準備!瞄準砲架!」

話音剛落,砲手們打著赤膊來纖索,然後猛然一拽!

只聽見霹靂砲響如震雷,黑煙挾著千百火珠直直地貫入敵陣。與此同時,架在城角拐彎處的旋風砲,也在調整角度後齊齊發射!

轟隆隆——!

雙重夾擊下,虜人的巨型砲車立即被砸毀了一座,崩裂的巨木轟然散架!

然而不等城牆上的梁人守軍歡呼,虜人陣地又發來數只砲石,如隕星拋墜,北城樓的城牆拐角應聲坍塌!剛剛還在調整砲梢的幾個守軍,或是被砸得血肉模糊,或是被擊落城下。

雙方如此砲石往來,砸得是飛石走沙、血肉成泥,好似天公在鬥法。

不過,虜人的砲車雖然數目多、規制大,但是抵不住梁人砲車的精巧靈活。再加上這些梁人守軍,要麼是參加過前一輪守城戰的老兵,要麼是和虜人作戰過的周家軍,個個可謂是老成鎮定。他們目標明確,專打絞盤繩索,很快又把虜人的另一架砲車砸得七零八落。

「咳咳!此處危險……殿下還是快快下樓罷!」

說話的人,正是沉痾已久的楊虛中。

火光衝天。在光色的盡頭,但見楊虛中拄著拐杖而立,他面色發黑,眼窩深陷,全然是重病之相。據說楊虛中上城牆時,雙足已然無力,幾乎是被親軍架著上城樓的。

這實在也是沒辦法的事,誰讓剛剛上任的王克用「出城未歸」呢?

守臣的主將病重,這本該是哀軍之事。好在相比什麼吳長春、郭道士等丟人現眼的玩意,城中的百姓士卒們本來就更相信楊虛中。更何況,今夜這座京師的城牆上,還多了另一個人——

大名鼎鼎的齊王趙況。

事實上,如果按趙況本人的意思,他根本就不想進城。便是跟著周玉臣再當一回「誘餌」,被她帶著漫山遍野的溜達,也比留在宮裡好。

可誰曾想,周玉臣這回居然把王克用「拐」走了!就連王皇后派出來的陳愷,也被她扣在了孤鴻山上!

人家打著是你齊王的名義,你能怎麼辦?

趙況無可奈何,只能立即進宮為周玉臣斡旋,結果人剛剛進城,戰事就已全面開始。

作者有話說:

今夜也支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