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稱為「屠宰者」的弗德斯, 此時也十分震驚。
他眯起眼睛,右眼眶上的刀疤微微合攏:「臭小子,你是說梁人只用了幾千人列陣?」
剛剛疾馳回來的哨騎兵, 喘著粗氣道:「千真萬確, 大人。更詭異的是, 那個膽小如鼠的王克用居然也上陣了!」
弗德斯沉默了一瞬, 寬闊如巨熊的肩膀先是聳動,而後放聲大笑!
「這倒讓我想起那個羊鬍子的老頭了,他們怎麼稱呼來著?崔大用?當初燕州對峙, 老東西也是以為背靠山險就能限制衝鋒——天神作證,那是我宰殺過最無趣的兩腳羊!既不會哭也不會叫!」
左右的裨將們也哄然大笑:「我記得它,它的頭骨最後是做成了酒杯?還是尿壺?」
「是鑲金邊的酒杯,等抓到王克用,倒是可以讓它們[共飲一杯]!」
軍官們再次爆發出快樂而輕蔑的笑聲!大家都記得那些在渠城的歡愉時光, 不受限制的空城策略,數不盡的金寶財貨,如耗子般驚慌失措的梁人……最有趣的事情,還是崔大用的女兒被拽出來時,弗德斯強迫她用崔大用的顱骨杯飲酒。
對待美貌的女人, 屠宰者一向是寬容的。
他的要求僅僅是:「與你的父親共同暢飲一杯。」
為什麼崔家女兒卻要哀哀哭泣呢?甚至還想暗殺弗德斯!
當然, 最後這個年輕女人也變成了一隻酒杯。
這個時候, 又有一個年輕的裨將促馬上前,他故意大搖大擺地在陣前解開褲子撒了泡尿,而對面的梁人居然動也不敢動。哪怕他就在射程之內。
「這幫雜交出來的蠢貨!」
這小子提著褲子回來的時候,還在怪叫:「現在才開始急急忙忙地撒鐵蒺藜!」
如此看來,梁人根本就沒來得及準備。
也是,弗德斯的這支先鋒部隊一共有1.5萬騎兵, 中軍還有2萬步兵。以他急行軍的速度,八成是打了梁人一個措手不及,是以梁國斥候沒來得及探清他們到底有多少兵馬。
不過探清也沒用,周玉臣手上的全部兵力加起來,都沒有弗德斯這支先鋒的兵馬多。
「為了天神,為了[屠宰者]的榮耀!碾碎這些異教徒!」
弗德斯臉上掛著輕慢而殘忍的微笑,高舉的巨型闊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線,而刀尖落下的一剎那——
成千上萬的虜騎迸發出戰吼,猶如鋼鐵洪流般撞向梁人!
大地在沉重的鐵蹄下顫抖,草泥飛濺,旌旗獵獵!鐵塔般的楔形先鋒,猶如陰雲蔽日一般轟然而來,天地之間只剩下同一種聲音,同一種顏色!
這是平地闊野。
這是甲騎兵團的主戰場。
這是萬人對陣千人的碾壓局。
面對唾手可及的勝利,弗德斯毫不猶豫地放出了他的精銳,直接開場就送上了五千精騎衝鋒!
而另一端。
梁國盾兵們依仗著長槍、盾牌,以及他們血肉身軀硬生生地頂在了騎兵前。每一個人都看見了潮水般湧來的虜騎,每一個人都如沉默的磐石定在原地。只要第一隊騎兵衝破著兩千盾兵,小商橋一帶將徹底成了血肉磨盤,他們這些先鋒將徹底成為肉泥!
眼見虜騎漫山遍野地滾滾而來,王克用那叫一個渾身發軟、欲哭無淚!
咕咚!
他狠狠地吞了口唾沫,暗道:死了,這回真是死定了。
此時,王克用掛著一身顯眼的紅色披風,腰間掛著尚方寶劍,背後還挺著一面旌旗,上面極其囂張寫著:「大梁總督京營戎政、親軍二十六衛指揮使王克用在此!」
生怕敵人眼神不好,找不到他在哪兒一樣。
可喜可賀的是,這一回王克用沒有栽倒馬下。這得多虧了貼心的周玉臣,她用繩子把王克用牢牢地系在馬鞍上。如此一來,即便這位小侯爺中途戰死也不會墜落馬鞍,絕不會破壞整體陣型。
戰戰兢兢中,王克用狠狠地摸了一把眼淚,忽然凄厲大笑:「什麼驕兵之計,根本就是送死的肉餌……齊芥娘啊齊芥娘,你們都被周玉臣騙了!」
「她這是拿我們當戰略棄子,故意誘騙虜騎出場呢!」
且說,王克用此話確有道理。騎兵衝鋒,貴在機動。一旦全體完成沖陣後,虜騎就會變成零零散散的騎兵單體,其殺傷力會大幅度下降。而重新整隊歸攏,極其麻煩且需要耗費時間。
而所謂的「誘敵之計」,就是促使對方先打出最大的優勢牌,然後再抵消這個優勢!
但這個前提是,你真的能抵消。
萬騎對千人,哪怕是個三歲小兒也知道不可能兩廂抵消!
齊芥娘置若罔聞,一千五百名敢戰士也沉默不言。
好像剛才壓根就沒有人說話似的。
而震天撼地的虜騎先鋒軍,已然越來越近,空氣中甚至能聞到馬糞與塵土的氣味,虜人的呼喝聲近在咫尺!
此時,雙方的距離只有五千步……四千步……三千步……
眼看間距越來越短。
突然間,一股濃烈尿騷味直衝鼻腔!
齊珍愕然轉頭,這才發現王克用的下襟已經濕透了,還滴滴答答地往下墜著尿液。
身為一軍「主帥」,臨陣卻被嚇成這樣,真是丟盡了梁人的臉面。好在這幾千人都是實打實的周家軍,否則王克用此舉必壞軍心。
齊珍心中十分不恥,再放目望去——
黑壓壓的虜騎與梁軍,已經只剩下七八百步的距離了。不僅如此,巨人般的虜騎們,是一邊疾馳一邊放箭,箭矢如雨,只射得梁軍只能龜縮在盾牌後!
齊珍的心臟也開始微微顫懼,同一種本能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喉嚨。
那可是蔑里乾的裝甲騎兵,平原上肆意賓士的怪物,等他們衝到面前就真完了!
別說什麼軍紀如山,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,本能會徹底壓倒思維,再嚴酷的軍令也抵擋不住對死亡的畏懼。而只要有一個人潰退,就會帶動全軍潰散!
齊珍用力地吞了口唾沫,忍不住提醒齊芥娘:「齊大將軍,該讓弓弩手放箭了。」
而齊芥娘卻面沉如水,聲音冷靜得不像個活人:「再等一等。齊珍,你來報數。」
等?
這還能怎麼等?
鐵蹄都要撞到臉上來了!
可是周玉臣陣先有令,一切先鋒的調令以齊芥娘為準,違令者斬。作為「雙齊」中的小齊將軍,齊珍咬了咬牙,也只得乖乖地認命報數:
「六百步!」
「五百步!」
「四百步!」
大地再次劇烈的顫抖,鐵蹄聲如雷鳴!齊珍甚至能感覺到他胯·下的馬兒在震顫,盾牌在震顫,小商橋的整片土地都在震顫!
眼看他們這群人即將被虜騎的覆沒,齊珍幾乎是嘶吼般地叫了出來:
「——齊大將軍,三百步了!」
在箭矢簌簌、馬蹄轟鳴聲中,齊芥娘依舊沉默如石,一言不發。
齊珍再次吞了口唾液,有那麼一瞬間,他甚至原諒了王克用在馬上尿褲子的行徑。
「兩百步!」
「一百五十步!」
等到兩軍只剩下一百步的距離時,打頭陣的虜騎們,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掄鐵鏈錘了!這鐵鏈錘形帶狼牙,沉重無比。只要他們投擲過來,必能砸破盾牌!
齊珍原本就白皙的臉容徹底變得雪白,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意志,才能用同樣沉靜的語氣喝道:
「百步,百步之距了!」
而王克用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命喪於此也就罷了,偏偏還是尿著褲子地命喪於此!他王克用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?!
也不知他會被踐踏而死,還是被亂箭射死?
亦或是成為虜人王的階下俘虜?
不,不行。那王皇后可真要氣死了!王家不能出賣國的叛徒,他是非死不可了!
就在王克用胡思亂想之際。
齊芥娘也終於有了動作,她驟然將手中的長槍向上一指,好像要把那天捅破似的:
「——破——陣!」
霎那間,幾千張弓弩從盾牌後齊射,弦聲震得人耳朵發麻!
箭陣猶如鐵雨傾盆,黑壓壓地幾乎要遮蔽天日,四處都是箭簇破甲的聲音,「嗤嗤」不絕。前排虜騎不防,直接被連人帶馬射落在地,摔倒的馬匹又撞翻了後方的騎兵!
一時間是人仰馬翻,哀鳴遍野。
原本氣勢洶洶的虜騎們,就跟秋收時割麥草似的,一茬接一茬地往下栽倒!
且說,大梁的手工技術本就強於諸國,弓弩更是強中之強。不僅如此,梁人的弓弩手並非正面齊射,而是左右互射地交錯。虜騎是顧得了正面,顧不了側面,直被射得無處可躲!
齊芥娘那張沒有人味的臉上,也終於有了一絲笑容。
此前,她曾問過柳元娘:「妹子,你射藝高超、箭無虛發,可有什麼法子能快速提升弓弩手的準頭?」
那個狐狸眼的少女想了一陣後,笑嘻嘻道:「那就只能縮短射程了,只要距離夠近,便是生手也能百發百中!」
「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哦,不收錢。」
如此射程越短,破壞力越強。
再加上他們的先鋒隊伍,是弓弩俱全,周玉臣幾乎把所有的強弩都壓在了這支隊伍上。強弩既可瞬間射,又能彌補弓兵需要時間拉開弓弦、瞄準目標的缺陷,共同使用殺傷力倍增。
而這裡唯一的變數,就是身為先鋒的周家軍,在虜騎面前是否能做到軍紀儼然、不動如山!
火光之中,齊珍沉沉地吐出一口氣,笑了:「令行禁止,這就是周家軍啊。」
他與齊芥娘碰了一個眼神,彼此分明什麼也沒有說,卻又似乎什麼都說了。那是一種與有榮焉的自信,是盡在不言中的默契,也是一種澎湃狂妄的戰意!
萬騎而已,撼不得嗎?
緊接著,齊珍率先挺槍上前,沉聲喝道:「——槍——陣!」
話音甫落,一千五百名「敢戰士」毫不畏懼地舉著盾牌、挺著長槍,正面迎上虜騎!
而另一端。
在後方觀戰的鷹咎烈,那心情可就不美妙了。
眼見頃刻間之間就葬送了許多精銳,還遲遲沒能把這幾千人給覆滅。
鷹咎烈先是錯愕不已,接著一把將酒囊狠狠地摜在地上:「弗德斯這頭該閹割的野豬!他在幹什麼?他以為這是王城那幫娘們的騎裝郊遊嗎?!」
奉酒的侍從官是個年輕的小孩子,連忙跪下去撿起酒囊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黎睿成嚇得大氣都不敢出,只低著頭裝鵪鶉。
倒是一身戎裝的王維糾,適時地出聲安慰:「大王息怒,臣以為這支梁人前鋒,本就是消耗我方第一輪衝鋒的死士。若是真的全軍出擊,那才是著了梁人的詭計。」
鷹咎烈面色稍緩,乜著眼珠掃了王維糾一眼,笑道:「差點忘了,你原本就是梁國的守臣,自然熟悉他們都伎倆。那麼以你之見,周玉臣為何沒有上陣?」
這個問題,所有人都想知道。
為什麼一向身先士卒的周玉臣,居然沒有露面?
王維糾做京官多年,自然知道梁國貴胄的德行,小侯爺必然跟周玉臣爭奪過主導權。沒辦法,自古以來的上位者,最怕的就是「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」。
但是像小侯爺這樣奪權直接把自己「奪」到陣前的,還真是第一個!
王維糾沉吟片刻,儒雅地笑道:「如果臣沒有猜錯,周玉臣此時就在中軍。」
「梁國小侯爺不知兵,僅憑他一人無法穩固軍心,唯有周玉臣就在身後,才能督促前鋒不退。」
此言一出,眾將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戰場中央。
但見黃塵滾滾,雙方人馬都攪在一處,殺得是血肉橫飛、慘叫連天!哪裡能分辨出周玉臣所在?唯有王克用的那桿高調旌旗,仍舊標杆也似扎在陣前。
鷹咎烈把下巴略微一點,一名軍官就促動兵馬上前,並很快就帶回了消息:
「吾王,周玉臣確實藏身中軍。」
鷹咎烈聽罷,頓時聳肩大笑!
無需王維糾再贅言,鷹咎烈也已然明白——
周玉臣這是打算用小侯爺做替死鬼,以消耗對消耗,以此避前幾輪的衝鋒精銳呢!
他露出個輕慢而譏諷的笑容,搖頭道:
「天神見證,我曾以為這個姓周的雜種,會像當初的孫不朗一樣與我決戰。老實說,梁國的羊羔里,也就那頭老東西殺起來有點滋味……結果呢?又是一個縮在女人身後的閹羊!」
黎睿成連忙搶先恭維道:「梁人本性怯懦,如何能與吾王比擬?那周玉臣大概是懼怕您,所以再不敢貿然出陣了!」
鷹咎烈思忖片刻,再次詢問左右:「從這小商橋到孤鸞山,再沒有什麼山丘、河汊了對嗎?」
其實這個問題,幾乎是一句廢話。
早在雙方交接之前,甚至是鷹咎烈第一次包圍梁京的時候,虜人軍團就已經確定:京畿除了個矮小的孤鸞山,什麼都險要沒有,梁人要躲也只能躲進重重城牆中。
鷹咎烈之所以再問一遍,屬實是被周玉臣前幾輪的偷襲整得心有餘悸。
王維糾微微一笑,頷首道:「如您所見,這裡平坦得讓馬兒撒開蹄子跑上幾圈,也撞不著半塊絆腳石。吾王,周玉臣的步兵,莫說是弓馬,就連正經的騎兵他們也沒見過幾回。」
「在如此寬闊的地段開戰,該畏懼的是梁人。」
鷹咎烈沉思片刻。
周玉臣前幾回的戰爭策略,都是依仗地形和騎兵。論騎兵,蔑里幹人可是正兒八經的始祖,哪個蔑國小孩不是從馬上出身,在馬上長大的?
而上一輪河汊戰役時,鷹咎烈已經確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——
周玉臣手中的步人甲十分有限,她無法做到全軍重甲。
須知,王玠、徐雋等人的重甲步兵,不僅身經百戰,還是正經用錢養出來的老兵。縱使如此,雙方交戰時,梁人的重步兵從不敢主動迎戰!
王、徐二人尚且不敢託大,而周家軍又如何跟天神的鐵騎相抗?更何況弗德斯的步騎總數是三萬五,8:1的兵力差距,能沖不垮區區四千人?理論上,眾人只需靜待戰機即可。
然而。
鷹咎烈劈手奪過侍從懷中的皮革酒囊,昂首灌了好幾口,才把乾癟的酒囊重重砸在小侍從的臉上。
「我依稀記得,」
他噴著濃重的酒氣轉頭,目光冷冰冰地盯著黎睿成:「河汊戰役時,周玉臣設局把我們的[拐子馬]壓住了?」
黎睿成愣了愣,遲疑地點頭。
當初周玉臣故布疑陣,把努伯特牢牢地「嵌」進了自己的陣型里,是以努伯特的輕騎無法從側翼包抄。
鷹咎烈再次露出了殘忍而愉悅的笑容,他抹過沾滿酒漬的鬍鬚,聲如沉雷:「那就讓我們再試一次吧。來都來了,不吃個全殲豈不可惜?」
「傳令官!——告訴伯格,帶著他的白狼營給我從側翼撕開口子!」
剎那間,令隨聲動。
一面巨大的白狼纛旗動了起來。它先是緩緩移動,接著旌旗猛地向後一沉!緊接著,身後的白狼騎猶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出!
每個虜人軍官眼裡都是嗜血的亢奮,就連馬兒們也急促地喘著熱氣!
作為「天神劍柄」最偏愛的副將,伯格不僅是能挽巨弓的神射手,麾下還統領著一萬五千餘精騎。其之驍銳,伯格甚至無需傾巢而出,單是他麾下的千餘輕騎,就足以撕裂周玉臣中軍的防禦。
而這一次,再不會有什麼河汊沼澤為限制,也再沒有山丘為隱蔽,雙方都是一覽無餘,正面交戰。
屬於甲騎軍團的戰場,此刻正式開啟!
作者有話說:
今天支愣一下,明天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