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話一出, 眾將齊齊看向鷹咎烈。
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近來周玉臣屢屢挑釁,就差直接往鷹咎烈臉上吐口水了。顯然周玉臣也知道,她再也不能把自己當誘餌, 因為任何參與過河汊戰役的虜人, 都知道「斬將」就是陷阱。
因此, 這個骯髒卑鄙的傢伙, 又把剛剛上任的守備王克用搬了出來。
什麼林中救援,什麼貿然出城,都只是陷阱里的碎肉而已。
鷹咎烈也反應過來了,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案上,酒杯驚跳著滾落:「天神在上!難道要我在這按兵不動,任由榮光在刀鞘中腐朽嗎!」
「當然不是,您的榮耀無可指摘。」
鷹咎棱看向暴怒中的黑熊王,語氣篤定而沉穩:
「周玉臣設局的前提, 是預想了我們在攻城之前,不會大規模地調動兵馬。這孩子大概是被勝利的甜蜜給慣壞了。她不明白什麼叫做[絕對力量],以為憑藉一點陰謀詭計,就能改變整場戰爭的結局……真是可憐啊。」
最後一句話透出了森冷的鄙夷與殺意。
須知,此時前營軍團的軍馬備戰, 早已整備停當。
就算兩位虜人王當真分了幾千人前往追擊, 而鷹咎烈這四十多年軍旅的黑熊王, 也輕率出兵。可是按梁人說法「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」,虜人又不是傻子,眼見勢頭不對還不知道撤嗎?周玉臣憑什麼認為,他們會一腦袋扎進孤鸞山去?
最重要的是——誘敵之計,壓根就不能影響虜人攻城。
該架的砲車照舊架, 該推的攻城槌照舊推。這些時日,鷹咎棱命令民夫沒日沒夜地挖掘地道,只等著「穴地攻城」。等到梁人被城外的砲車、登雲梯分去心神時,城下的虜人早已經通過地道,攻入城內。
當巨石轟然撞塌城牆、攻城槌砸開城門之際,所有陰謀都會在真實的戰火中化為齏粉。
虜人軍官們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,這些征服者們的笑聲是如此張狂,空氣中滿是葡萄酒醉人的香甜,混合著羊脂散發的膻腥。
「老神官說過,梁人的顱骨里只有稻草和羊糞,果不其然!哪怕是謊話連篇的吟遊詩人,也不敢編造這樣愚蠢的故事。」
「沒錯!梁人的頭顱比我們更小巧,只比老鼠大那麼一點兒,天神無法賜予它們更多的智慧。這樣的東西天生就只適合做奴隸,打仗對它們來說實在是太難了。」
虜人們再次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!
這便是在蔑里干廣為流傳的顱相學,是一門從神院之中興起的新研究。憑藉對梁人的解剖分析,再加上從經文里尋章摘句的 「佐證」,每一個蔑里幹人都深信不疑:身形矮小、體格纖弱、頭顱窄小的梁人,乃是更為低賤、更為劣等的人種 。
而王維糾、黎睿成兩個梁人,一時好不尷尬。
黎睿成的嘴唇翕動片刻,想要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歌功頌德的話來,可嗓子眼卻像是被死死地堵住了一般。
他感覺有無數鋼針在喉嚨蠕動,只能死死地咬住牙關,拚命把這種痛苦吞入胃袋。
只有王維糾坦然地笑了,他用並不熟練的蔑語道:「如此看來,大王心中已經有了定奪,願天神的祝福永遠照拂鐵騎。」
鷹咎棱捏著酒杯低低一笑,他的嗓音浸滿了愉悅:「周玉臣把主力部署在了孤鸞山下,大抵是要以此為險要,想最大限度地打亂我們前營的布局。」
「既然她如此急於開戰,那麼,我們不妨將計就計。王叔,我計畫兵分兩路,一支由你率軍,直接圍攻孤鸞山;而我將繼續東進,同時起砲攻城。王叔意下如何?」
如果陳愷在此,一定會驚駭萬分,因為——
鷹咎棱所提出來的計策,正是陳愷一直憂心忡忡的「傾巢而出,兩路分兵」之策!屆時,周玉臣在孤鸞山下的主力部隊將被死死壓制,首尾難顧、進退不得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梁京被攻破!
鷹咎烈也已經從震怒中平復過來。
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,摘下了右手食指上的紋章戒指,沉聲道:「以黑熊城末裔的名義,我同意這個策略,並接受你的調遣。」
此話一出,虜人軍官立即精神大振,一個個摩拳擦掌!
且說,得力於阿爾戈斯、吳長春精細的情報工作,再加上前幾回戰役的交鋒,虜人早已把周玉臣的兵力、部署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當初周玉臣城外的總兵力為2.5萬,其中,經常跟著她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為3000人,普通騎兵約在4000人。其次,要扈衛齊王,你總得分一部分精銳吧?孤鸞山上乃是齊王所在,又得分5000人為其守備。
如此算來,真正能打仗的只有1.2萬的步兵,以及良莠不齊的7000騎兵而已!
要知道,亂世的帷幕才剛剛拉開,梁國步兵多數是臨時募集而來,他們的戰鬥力遠不及騎兵,也沒有什麼正面對抗騎兵的戰鬥經驗。想必周玉臣也很清楚這一點,所以她之前的幾輪戰略,主要是用騎兵對抗騎兵。
因此山下的這2萬人,根本就不足為懼。
再看看另一邊。
兩位虜人王合併之後,對外號稱是8萬鐵騎。
但是請注意,這裡所說的是鐵騎,並不代表他們只有8萬兵力!
虜人對兵力的計算,與梁人有天壤之別。因為生產方式和戰爭策略的差異,他們對戰力預估往往只以騎兵為計算,步兵、民夫則用於後勤準備和攻城戰爭。
故此,此時的泗水河畔,還有10萬之眾的步兵。按梁人的演算法,合計為18萬總兵力。
在眾人的注視中,鷹咎棱從他蒼白的手指上,也緩緩褪下了自己的紋章戒指。兩枚戒指一同躺在掌心上,代表了黑熊王、銀象王的最高權力。
書記官立即屏氣凝神,準備記錄,只聽鷹咎棱優雅而愉悅的嗓音道:
「以天神劍柄的名義——」
「弗德斯,讓[屠宰者]軍團把號角吹響。霍爾,把你的重甲騎兵從前營調出來,立即集結孤鸞山。」
鷹咎棱一面說,書記官一面記。
每一個人都是戰意激蕩,如此已經是6萬騎兵之勢了!
顯然,年輕的銀象王仍覺得不夠。
他看向白狼營的騎士長「伯格」,露出了一個愉悅而親切的笑容:「把戰士們的胃袋填滿,讓他們盡情吃喝,但不許在女人的肚皮上浪費精力。」
「明天的這個時候,我要看到白狼旗插在孤鸞山上。」
三位封臣單膝跪地,握拳摁在心臟處,齊聲道:「您的意願,就是我的意志!」
至此。
六月初十,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傍晚。兩位虜人王放下了「誰先入主梁京」的舊怨,一致決定全面開戰。鷹咎棱讓渡了白狼營的統帥權,親自率領著步兵為核心的東路軍,準備挺入梁京,起砲攻城。
而鷹咎烈則帶著六萬鐵騎和四萬步兵,如洪流一般湧向孤鸞山。
十萬虎狼之師,對陣兩萬雜牌軍,5:1的懸殊兵力——真正的血肉大戰即將開始!
與此同時,孤鸞山下。
王克用端著一碗不知該稱為「粟米粥」,還是「粟米洗澡水」的晚飯,心中是驚怒交加。
他真後悔。
他早該知道周玉臣謊話連篇,卻還是被她半哄半騙地帶進了孤鸞山,並被死死地摁在了中軍大帳中。這一路上,王克用也不是沒有反應過來不對勁。要躲避虜人的追擊,直接把他送回城不就完事了?來孤鸞山幹什麼?
可周玉臣那廝,居然一臉憨厚老實地說:「小侯爺,臣等才疏學淺,這周家軍離了您怎麼行呢?」
「請您務必留下來,我們非常需要您的戰略指導。」
聽聽!戰略指導!
王克用傻眼了,他是想指導,但不是這麼個指導法啊!孤鸞山下一片開闊,這種平原闊野,要是虜人大軍來了怎麼打?孤鸞山就那麼點大,不足為險,山上的水源又不夠,真打起來躲都沒地方躲!
然而,為時已晚,王克用體會到了什麼叫做「坐困愁城」。哪怕他坐在軍帳的最上首,哪怕周玉臣、齊芥娘、軒轅翠花等人畢恭畢敬地在下面站著,卻半點消息都不能送回城裡!
見王克用沒有消息,王皇后立即派陳愷來孤鸞山問情況,結果一樣也被「指揮作戰」的名頭留了下來。
陳愷還著安慰他,說:「小侯爺,用飯吧。今天就是三日之約的最後一天,周督主整備分兵也需要時間呀!」
王克用差點氣得個倒仰!
什麼三日不三日的,看周玉臣這架勢,根本就是把說過的話當屁放了!
如此對著一碗稀粥、一碟帶毛的腥膻肉乾、一碟乾巴巴的餅子,王克用是吃也不是,砸也不是。他知道周家軍,以及周玉臣本人的晚飯也是這個。真砸了,恐怕不會有第二份晚飯。
可這豬食一般的東西,矜貴的王克用哪裡吃得下去?
就在這時,周玉臣沉著臉進來了,身後還跟著烏泱泱的好幾個將領。
王克用被她嚇得一激靈,連忙仰頭「咕咚」喝乾凈了粟米粥,然後故作矜持地擱下碗,道:
「夜色已深,小周太監來本侯帳下,所為何事?」
周玉臣的口吻很恭敬,甚至還有些義憤填膺——
「虜賊欺人太甚,明明知道小侯爺在此處坐鎮,居然還敢集兵來犯!」
咣當!
王克用撞翻了碗碟,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:「虜賊打、打、打過來了?」
周玉臣肅然頷首,一臉憤然,道:「不錯,斥候探得那小商橋處不斷有虜人集結。看陣仗,是黑熊王的旗幟,約莫已有六七萬的兵力。他們還打了個旗幟,上面寫著[王克用畏敵如虎,鼠兔之流]。」
「如此奇恥大辱,便是小侯爺忍得,臣也忍不得!須得好好挫一挫他的銳氣,免教虜賊以為我大梁無人。」
六七萬!還在不斷集結!
這銳氣怎麼銼?你就說說能怎麼銼!
王克用是真想罵人啊,可也不知是剛才的粟米粥太涼還是喝得太急,竟一個字也擠不出來!
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玉臣上兩步,用那「忠臣良將」的模樣,繼續道:「小侯爺不如隨臣親征,一雪此辱。」
「本、本侯不……」
還不等王克用把話擠出來,便聽見周玉臣沉聲道:「來人,為小侯爺換戎裝。」
話音剛落,軒轅翠花就像捧著個小玩具似的,把一副黑色鐵甲捧到了王克用面前。周玉臣袖著兩隻手,謙恭地立在一旁解釋道:
「小侯爺英明神武、文韜武略,只要您為主帥,定能教那虜賊不戰而退。」
主帥?
這可是周玉臣之前咬死也不放的身份。
王克用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舌頭,顫抖地指著自己鼻子,道:「本侯為主帥?!」
「正是。」
周玉臣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,笑得很純良:「另外,周家軍的[主帥]就是先鋒。有齊芥娘、齊珍兩員大將襄助,想必小侯爺定如那關武聖再世,不世之功,唾手可得。」
王克用徹底傻眼了!
讓他當先鋒,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?
他深呼吸了幾個回合,才忍耐著憤怒道:「……周玉臣,你就不怕我姐姐治罪嗎?」
周玉臣拱手皇宮方向一禮,而後笑道:「小侯爺為國出征,乃是光宗耀祖的好事。皇后娘娘賞罰分明,又如何會怪罪小侯爺與我?」
說罷。
周玉臣一揮手,眾人齊刷刷地沉默跪下,唯有一副鐵甲高高舉起。
「建功立業,就在此時——請小侯爺換裝!」
「請小侯爺換裝!」
「請小侯爺——換裝!」
將士們層層喝應,如重雷迴響,把陳愷和王克用懾在原地不敢動彈。那種分明坐在上首,卻心生戚戚的感覺,教王克用懂得了什麼叫做身不由己,什麼叫做力不從心。
他幾乎是被架著一般穿上了鎧甲,又被架著上了馬。
半柱香後,王克用兩股戰戰地來到陣前一看,差點又沒給撅過去——
周玉臣居然只給了他不到五千人!
1500位敢戰士,在前方舉盾;2000名弓弩手,在後排準備;1000名騎兵,分布在左右翼。
即便有拒馬、壕溝、鐵蒺藜等防禦工事,即便齊珍、齊芥娘氣定神閑地扈衛左右,即便周玉臣信誓旦旦地說這是「驕兵之計」,王克用還是慌了。
他在心中暗暗祈禱,只盼鷹咎烈的先鋒軍也是三五千的陣仗,按往日交戰的情形來看,這是個合理的推斷。
所以,當王克用看到一片沉重而磅礴的陰影,覆天蔽日般地湧上來時。
王克用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他聽見自己喃喃地嘶聲道:「如此遮天旌旗,得有多少人馬?」
沒有人回答,也無需回答。在場每一個人都能看出來,鷹咎烈的先鋒分明是萬騎的架勢!
而滾滾黃塵的後面,還有烏泱泱的步兵。
作者有話說:
周玉臣(恭敬):「不是要當主帥嗎?當唄。」另外,顱相學說來自歐洲的解剖學家弗蘭茨·約瑟夫·加爾。他認為顱骨的形狀大小,可斷定一個人的智商高低。這個偽科學也被殖民者,利用來宣揚種族優劣論,聲稱殖民者的顱骨結構,代表著更高的智力和文明程度。而被殖民者的顱骨特徵,則暗示他們天生低等、野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