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

第二卷

另一端, 朱仙鎮東南側,槐樹林。

王克用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諸人,就在剛剛, 周玉臣領著浩浩蕩蕩的騎兵殺到自己眼前。那奔騰如雷的馬蹄聲, 轟隆隆地圍湧上來……竟有種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。

不知為何, 直覺告訴王克用, 倘若他在這裡繼續待下去,情況會十分不妙。

但是眼見周玉臣終於出現,今日被欺騙的憤怒就再也按耐不住了。朱麟一個小小的長隨, 內官的家臣而已。其敢假傳消息、延誤軍機,背後必然有人指使。

此事須有計較,還得當著眾將士的面前計較,好殺殺她的威風!

想到此處,王克用握緊了腰間的寶劍。

此劍乃是他統領京師武備之後, 為王皇后所賜。昭彰其有專斷之權,特殊情況下,可先於司法進行裁決。

只見王克用掣劍在手,用拇指撥開劍鞘,厲聲道:「小周太監, 你來得正好!本侯且問你——」

可話音未落, 周玉臣早已經搶步上前。

她帶泥糊血的掌心, 緊緊地覆住了王克用的手背,愣是沒讓他把劍拔出來!

「臣微賤之人,怎值得小侯爺如此涉險?若是小侯爺有個三長兩短,臣有顏面去見皇后娘娘?」

那言詞之感激,聲音之心疼,神態之乖順, 直接把王克用給看傻眼了。

我人還好好地在這大喘氣呢,怎麼就三長兩短了?還有你這一臉親信腹臣的口吻,是幾個意思?我跟你很熟嗎?

王克用一面猛然發力,一面艱難地問道:「且慢!朱仙鎮攻城之說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
可劍身剛剛掣出一寸冷光,又被周玉臣緩緩地按了回去。

這傢伙臉上有多慚愧,手上就多使勁:

「回稟小侯爺,臣等正是剛剛從朱仙鎮撤出來的。」

王克用仔細一看,將士們俱是風塵僕僕,衣甲濺血,確然是剛從戰場上廝殺回來的陣仗。那肅殺懾人的血腥味,猶然凜冽的殺意,無一不證明他們方才經歷了一場戰事。

只聽周玉臣長嘆一聲,緩緩道:「此事實是斥候誤報軍情,原說虜人布防調動,朱仙鎮內防守空虛。待臣等與先鋒部隊殺入瓮城,準備一探虛實時,那黑熊王又偽作敗退,懇求休戰會談。」

這半截話,與朱麟所言全然吻合。

王克用愣了愣,正要順勢罵出一句「如此違背上令,私自出兵,實逞血氣之勇,作敗軍之事」。

卻又見周玉臣一臉真摯地說道:「臣受小侯爺和皇后娘娘的教誨,又豈怎能不知黑熊王的和談是假,緩兵是真?!臣親率將士血戰得脫,全軍又聽聞小侯爺親涉險地,這才匆匆轉殺回來。」

好了。

下半截話也圓上了,你甚至挑不出她半點毛病來,簡直是罵無可罵。畢竟人家是為了救你,才趕過來的!

而王克用,到現在連一把劍都沒能拔出來!

心中一個肝火鬱結,被下民戲弄的憤怒,被血腥驚嚇的恐懼……林林總總,竟都不如周玉臣那一臉「忠厚老實」的笑容讓人糟心!

且說,現在的關鍵是守城。京師現在要糧有糧,要人有人,哪裡就缺一個守城之將了?你周玉臣再能耐,前兩輪擋住襲擊的,不也還是楊尚書楊虛中嗎?

王克用暗暗下定決心,等他回去,定要以「輕率出兵」、「謊報軍情」為彈章,叫那周玉臣重新學一學規矩!

而就在這個時候,周玉臣話音一轉,說了句讓他魂飛魄散的話:

「小侯爺出城一事恐怕已經傳出,眼下賊虜將至,還請小侯爺速速上馬!」

王克用頓時大驚失色,連拔劍也忘了!

不是,這麼重要的事情,你拖到現在才說?你不如直接拿根繩索,把我捆了送給虜人得了!

與此同時,中軍帳下。

鷹咎棱把玩著一柄刀,刀刃在翻轉中折射出熠熠寒光。

刀是沒有開刃的拆信刀,明明是個利器,卻半點殺氣也無,璀璨的寶石、光潔的鍍銀,都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美麗的裝飾品。

恰如此時此刻的鷹咎棱。

跳躍不定的燭火下,光色拂了他滿身,好似鍍了一身金光的畫中仙。自然,人們所能想像的神明,往往都是以「人」的模樣為依託。明明是血肉造就的人,只因為畫匠刻意借了一段筆墨。從此便定了高低,任人世泱泱、悲歡交織,再難叫它把目細看。

現在,這位畫中仙沉吟了片刻,低聲笑道:「真奇怪啊。」

「我們虜人向來是不懼生死,迎敵硬戰,打退了就重新再打。任憑是巨山闊海,高壁深淵,天神的鐵騎也絕不退卻。而今……居然也有猶豫不決的時候。」

鷹咎烈在帳中反覆踱步,他已經連續走了好幾圈了,胸膛中的熱切卻愈演愈烈!

他轉頭看向鷹咎棱,不耐煩道:「所以,打還是不打?」

有情風徐徐而來,風中是一陣陣潮濕而悶熱的水腥味。

鷹咎棱輕笑一聲,歌詠般的嗓音低低道:

「阿斯卡在信中告訴我,天授帝在渡江時,與宦官們以射殺江面的野鴨為樂。」

鷹咎烈怔愣片刻,嘀咕道:「問你要不要出兵,你說這個做什麼?」

自然,為了敵我宣傳,天授帝在南方的種種事迹,虜人軍官們一應皆知。

天授帝一到晉州的維揚,除卻賞景乃至於「供帳遮道,行人卻步」,就是效仿先帝又要開「應奉局」,以為其搜羅各地奇花異石、名木佳果為供。渾然忘了,昔日花石綱所導致的地方起義。

或許因倉皇南渡後偏安一隅的僥倖,又或是沉醉於「東南形勝,三吳都會」的江南。

這位梁國皇帝,對軍事諜報便漸漸開始不以為意。再加上,天授帝貪愛江南的繁華,直呼「舍此適誰」,他非但未加強江防,還下詔嚴禁百姓遷徙。

等到阿斯卡、昂潵兵臨天水的時候,當地官員和百姓竟全無準備。

天授帝自己則披甲倉皇渡江,維揚的住戶們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縱馬而逃,全城即刻陷入了混亂中。

有的人因奔迸蹂踐而死,有的人因爭渡墜江而死,還有更多逃不掉的人,死在了阿斯卡後續的掠殺與大火中。

而在此之前,秦幼節、王玠,以及天授帝的心腹李望春等人,各自有數十條船舶裝載私財。財貨、妻妾、愛寵都安然無虞地送入了武林。

好,你問這麼多舟楫是哪來的?

由朝廷公開徵收而來。在衙門的要求下,晉州百姓的所有舟楫,全都捏在了朝廷的手中。以至於阿斯卡的大軍逼近維揚時,被丟下的十幾萬百姓、幾萬兵馬都擁擠江邊,僅有極少數的舟楫可用。這才釀成了「爭相渡江而死」的維揚之變。

而天授帝及重臣們的財貨、家小到底是保住了。

那位家喻戶曉的「帝國柱臣」王玠,其麾下的軍隊因為祁州叛亂,家小盡喪於盜賊之手;拋心割肺地跟著皇帝過來,卻不見南方小朝廷有任何戰略部署,只是一味享樂;而僥倖能帶著家人南下的中高級軍官們,卻又在維揚之變時,眼睜睜看著家人逗留在江岸的另一頭。

終於,這幫軍漢再也忍不了,直接憤然嘩變。

須知,他們多數來自北方或中原地區,哪怕江南再是繁華秀麗,再是四季如春,軍漢們也沒辦法不惦記自己的家鄉!

王玠領命鎮壓自己的部下,為了向皇帝表示衷心。在將士們已經表示屈服的情況下,王玠堅持殺了所有人。

緊接著,王玠又以「搜查贓物」為名,挨家挨戶地搜刮武林的富商大戶。江捷、李望春、王夢吉等人也打著「朝廷徵收」的名義,一同強佔民宅,強奪百姓的財貨。

如此,這廂是連綿不斷的帳幕,用各色的綢緞圍起一個個「屏障」,擺出了極其闊綽的場面,以供達官貴人們賞樂。

那廂是剛剛經歷手足慘死、家人無訊,徹底成了無根浮萍的將士。

而他們的背後,是在沉默中忍耐的江南百姓。

如果有朝一日晉州也開始叛亂,鷹咎烈恐怕一點都不覺得奇怪。

他收攏神思,再次出聲催促鷹咎棱:「我的好侄兒,戰機不等人!王克用這隻肥羊,到底抓還是不抓?」

此時莫說是虜人軍官,就連王維糾、黎睿成也在等著這位銀象王發話。

鷹咎棱垂目片刻,再抬頭時,一對丹鳳眼裡儘是笑意:

「王叔,大梁的氣數只剩下一個周玉臣了。如今她又設局等我,便是你不說,這場仗也必須要打。」

鷹咎烈微微一愕,頓時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——

這個眼高於頂的傢伙,壓根就看不起梁京的第一守備王克用,一心只在周玉臣!

只是,如何又說是設局?

鷹咎烈心中有疑,又礙於顏面不想開口。

好在黎睿成,替他問了出來:「大王,那周玉臣每每設局,必以精銳在其左右,以博戰機。如今王克用身邊多是禁衛軍,身邊也只有齊芥娘一人,您為何說是設局?」

這話確實也沒錯。

自從天授十五年之後,禁衛軍中的精銳之士,盡數死在了擁雪關。

再加上樑國一向重文抑武的策略,民間的崇武之人極少。為了儘快補充數量,梁國不得不從民間募集大量士兵,甚至在災荒年份直接募集流民充入禁軍,兵源素質直線下降。再加上天授帝南下時,有點能耐的老兵早就被帶走了。

換句話說,王克用這四千人,只能看不能用。

如此一支烏合之眾,要真是誘餌……那周玉臣對待這位小侯爺,可真是壞透了。

鷹咎棱摩挲著拆信刀,低聲笑道:「沒有精銳?」

「等到周玉臣的援軍趕到,又或是把我們引入孤鸞山——不就有精銳了嗎?」

作者有話說:

我看到有小可愛說:「王維糾必須碎屍萬段!」請放心,交給周玉臣。王維糾的原型是王時雍,身為東京的留守,他搜羅宋朝宗室、宋國女郎時,最為賣力。同樣,南方朝廷在政權南移時,宦官還有閑心在江邊射鴨子玩,是南宋宦官康履,他是趙構的心腹。維揚之變後,趙構終於意識到了錯誤,而維揚付出了「十萬軍民奔迸墮江而死者半之」、「虜騎燒殺搶掠後,所存不足千人」的代價。我在讀史料時,幾次潸然淚下,因為我無法想像我是皇帝、貴胄、將軍,我只能想到我是那十萬人中的一人。這也是《陛》我不希望女主為帝,而是想要走向共和的原因。嗯,有點狂妄了是不是?但是,試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