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

第二卷

且說, 王克用再是不知兵,卻也不是個傻子,見那林子靜得蹊蹺, 心下已轉過七八個彎兒。

他當機立斷, 厲聲喝道:「傳令官!前軍改後軍, 立即撤退!」

朱麟急忙撲過來攥住他的韁繩:「小侯爺, 不如讓斥候再去探一探?若是咱們走錯了道,周督主豈不是落得個孤立無援?」

其餘幾個周家軍也圍將上來,一雙雙黑黢黢的大手拽住韁繩, 懇求道:「求侯爺開恩,救俺們督主一命罷!」

王克用嫌惡地掏出帕子,將方才被眾人碰過的手掌擦了又擦。

且說,王克用這一次出兵,不僅是為了周玉臣的戰功, 更是為了抓她的錯處!

在行動前,他與陳愷、楊虛中等人緊急地開了臨時會議。最後三人一致認為,周玉臣此時圍攻朱仙鎮是戰略上的重大失誤!

其一,朱仙鎮雖然是京畿的門戶,也是水陸交通要道和商埠重地, 但是京畿的門戶之外早已經被打穿了!現在的朱仙鎮, 對於保衛京師的戰略意義不大。虜人的營地已經扎到眼前, 京畿又是平原地形,僅憑一個鎮子,又如何能把敵人拒之在外?

其二,就算是朱仙鎮兵力部署有限,周玉臣一時得勝。但是它不僅離京師近,離鷹咎棱所佔的泗水也不遠, 虜人要援救也就半日的功夫!攻城的前提,是要掃清四周的隱患,保障圍城的可持續性。你在人家的眼皮底子下面,玩什麼攻城?

這座城池,周玉臣註定吃不下。

其三,如果朱麟所言屬實,那麼鷹咎烈請求一敘的目的,必是緩兵之計。只要被哨騎兵發現了動靜,回頭等待周玉臣的,就是腹背受敵的戰略劣勢!陳愷和楊虛中都一致認為,此時的周玉臣不僅需要撤兵,還需要援軍!

因此,王克用的出兵,在眾人眼中就是扶危定傾的大事了。

只要英明神武的小侯爺及時趕到,便是救援與定罪兩廂齊全!任是周玉臣如何不馴,在救命之恩面前,也得乖乖俯首認錯!

可誰成想都走到朱仙鎮外的東南側了,也不見半點人影?

王克用正待催馬前行,猛聽得前方傳來一陣騷動!

忽地一陣陰風卷地,卷得沙石眯眼。白茫茫的霧氣自林中漫來,好似素綃拂面,又像鬼煙瀰漫。

白霧裡傳來了一陣轟隆的兵器撞擊聲、廝殺聲、嘶鳴聲、叫罵聲,隱約還有人影幢幢!好一片霧氣障天,殺氣彌空的光景,直把王克用嚇得險些跌落馬下。還是朱麟及時把人扶住,才免教這位「中樞帥臣」栽倒在眾人面前。

等王克用兩股戰戰地夾住馬腹,勉強坐穩時,他忍不住嘶聲道:「前方是何人?」

話音未落,卻見林中又滾出烏壓壓的人影來,金鐵交鳴的動靜也是一陣大過一陣!

王克用駭然不已,這是扎進了敵人的埋伏?還是周玉臣已經敗了?

不不,定是虜人王的援軍先一步來了!

下一瞬,果然!

殘陽的餘暉穿過霧氣,虜人頭上的兜鍪已經隱約可見,再加上一聲聲「嗚哩哇啦」的蔑語,不是虜騎還有何人?但聽得馬蹄聲噠噠,眾人不由得猜想那到底是有多少人,是百騎?還是千騎?

其中幾個虜騎更是如離弦之箭,直直撞向王克用所在的中軍!

王克用何曾見這般陣仗?

此時,哪怕不知敵人寡眾、哪怕身後就有四千精銳,這位小侯爺也還是大驚失色!他急忙調轉馬頭,風也似往陣後逃竄!

可憐朱麟剛踩上馬鐙,就遭這驚馬一衝!他連忙就地滾了七八個骨碌,險些被踩成肉泥!

就在這時。

轟隆的馬蹄聲中,只見一個紅袍將領從霧氣中顯身,如疾風呼嘯般把那虜騎掀砍落馬。

眾人凝神望去,此人正是齊芥娘!

她將韁繩咬在口中,左手綽著一把長槍,右手則握著重斧。在見到王克用的瞬間,齊芥娘驚訝而不失恭敬道:「小侯爺緣何在此處?」

說話間,兩廂人馬已然裹作一處。

而齊芥娘身後的將士們,個個是抖擻精神,渾然不像是鏖戰之後的模樣。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,那幾名虜酋已橫屍在地。

眾人定睛望去,前方儘是一片人仰馬翻的景象。除了躺在地上哀聲叫喚的虜人,和再也叫不出聲的屍體,哪兒還有什麼虜人大軍的影子?齊芥娘這行人居然就這麼片葉不沾身地殺了出來!

只是這群人里沒有周玉臣。

王克用心神稍定,後背上的冷汗猶在流淌,人已熟練地端出一派官腔:

「爾等竟敢擅自出兵圍城!那朱仙鎮地勢複雜,不僅東臨泗水,還背倚沙丘,豈是能速克之地?難道你們打了這麼久的仗,不知道[十則圍之]的道理?」

「周玉臣何在?!當年明英宗陷於瓦剌,便是她這等莽夫誤事!」

聽得此言,眾人臉色微變。

須知,明英宗的土木堡之變,正是因為宦官王振獨攬軍政大權,卻又指揮混亂的緣故。此後王振與十常侍齊名,就是「閹豎亂國」的代表人物。

王克用說這話,幾乎就差指著周玉臣的鼻子,直接罵她「以邀權寵」、「竊弄威福」、「禍國禍民」了!

齊芥娘、朱麟等人俱是面色一沉。

他們身後的周家軍,雖是個個口銜枚、人噤聲,卻也是惱怒不已。打頭一個禿頭的軍漢,更是虎目圓睜,幾欲噴出火來!

齊芥娘促馬上前,斜指長槍,沉聲道:「須教小侯爺知道!而今大戰在即,敵眾我寡,周督主有令須得消磨虜軍的銳氣。末將等人不過是劫道襲軍而已,何來攻城之說?」

其餘將士也紛紛道:「不錯,俺們也就是溜達那虜狗幾下,算什麼攻城?」

王克用一怔,連忙仔細盤問。

原來,齊芥娘這支軍隊壓根就不是攻城來的,而想要切斷朱仙鎮和前方敵營的糧道。如今糧道剛剛被他們堵了、運糧車也搶到手了,人家正要打道回府呢!

王克用再一看,齊芥娘所領軍隊不過千餘人,身後的士卒正押著兩輛沉甸甸的糧車。確實不是個圍城的架勢。

他瞬間勃然大怒,扭頭喝道:「朱長隨,今日是你說周玉臣在此……」

然而。

話音未落,驟然間,又是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!

另一端。泗水河畔,中軍大帳。

正中央擺著整隻油汪汪的烤羊,幾個虜人軍漢光著膀子在分割羊肉,梁女們端著盤子源源不斷地送來美酒佳肴。四下燭火通明,恍如白晝。

一陣陣的觥籌交錯聲、鶯歌燕舞聲中,王維糾和黎睿成屏氣凝神地坐在角落裡,手裡都捏著酒杯。

且說,當初在呼吉兒軍前效力,黎睿成是有且僅有一個的「高級文官」,既是土生土長的梁人,又有科舉的功名在身,所以他對余博然十分警惕。

可今時不同往日,王維糾是截至目前所有梁國叛臣中,官職最高的一位。

他先是擔任了吏部尚書,又被調職為衛京府尹,最後才在國難中任命留守。且不說其多年官場的名望,王維糾本身就是一個文采出眾的人物。有人誇讚其文雅氣度,稱為「文章卓犖,為四海之隨珠」,因此在士子文人中的影響力極大。

如此人物,統戰價值遠遠高於黎睿成!

是以,黎睿成不敢像擠兌余博然一樣對待王維糾,反而還得千方百計地討好他!

見王維糾沉思不言,黎睿成咂了口烈酒,噴著酒氣湊近道:

「那周玉臣再三挑釁,還把小侯爺都拉出來溜達了,黑熊王卻還是能按兵不動!王大人,這便是兵法中的[以靜制動]罷?」

王維糾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,只笑道:「大王英明。」

黎睿成討了個沒趣,只得仰頭咕咚一聲又吃了杯酒,嘀咕道:「若我是周玉臣,除了誘敵伏擊之外,實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了。」

他說到此處,搖頭哂笑道:「可兩位大王文韜武略,又豈會再上當一回呢?」

王維糾也若有所思,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
就在黎睿成還以為他要出聲應答時,卻見王維糾指著奉酒的梁女,肅聲道:

「我記得你,你是邱遺的女兒。」

梁女抬頭看了一眼王維糾,復又麻木地低下頭去,默不作聲。黎睿成這才注意到,這名女子生得樣貌娟秀,穿著打扮也很像瀾州女子的裝束。

且說,大名鼎鼎的平虜大將軍邱遺,在上一回被全軍擊潰後,就全然沒了消息。要知道,當初邱遺一心追隨天授帝南下,妻兒家小也隨軍同行。可這廝逃跑之際,竟是半點人倫都不顧,把妻女都拋之腦後!

這也就難怪邱家女兒會出現在此地了。

黎睿成再次在心中感喟「大梁無人,儘是宵小」,他黎睿成做出此等選擇,實乃棄暗投明!

而王維糾卻再次出聲。

這一次,他的聲詞比剛才更加嚴厲:「邱家女郎!你乃勛貴子女,世受國恩,更與我兒有婚約在先!如今何以不知廉恥,苟且偷生?」

邱家女郎微微一怔。

那張麻木不仁的臉容上,忽地浮出一個古怪的笑容,只聽她沙啞的聲音道:

「狂賊凶逆,國家有百萬之眾,卻失守瀾州、雲州兩大重地,社稷傾覆,萬方齊淚。」

「今日王留守以抵抗不住賊寇,來責備一個女人,置公卿將帥於何地?置南巡海上的天子於何地?又置自身於何地?」

王留守。

這女子是故意用他昔日的身份,來提醒他——爾等才是真正的不知廉恥,苟且偷生!

王維糾那張儒雅的臉容,徹底變得冰冷。

他深深地看了邱家女郎一眼,「刷」地從羊肉中掣出匕首來,那刀刃上還墜著滴滴嗒嗒的肉汁!

黎睿成暗叫了一聲「啊呀」,險些撞翻了桌上酒杯,心中暗道:「這王維糾也是名震天下、千山齊仰的斯文人物,怎的發起狠來比虜人還兇悍?

須知,他們這種有身份的叛臣,雖然比不上正兒八經的蔑里干軍官,卻大小也是個官,是證明「梁國皇帝不如蔑里干國主」、「天命眷顧蔑里干」的證明。相比什麼邱遺的女兒,身份還是更高一籌。以王維糾此時的分量,若他鐵了心要殺邱家女郎,還真就是殺了也就殺了!

可那邱家女郎是個硬氣的,她神情肅然,一雙黑漆漆的眼目依舊死死地盯著王維糾。

就好像,她已然習慣自己的命運如此。

而就在此時,忽然一陣風從帳外捲來,卷得帳簾「啪嗒」作響!二人定睛看去,原是一個哨兵扎急匆匆地扎進帳下,來報探信了。

須臾,只聽得上首傳來了鷹咎烈的聲音,那聲音里充滿了不確信和狐疑:「你確定是周玉臣?!」

一時間,滿帳的歌舞皆休,舞姬驚作鳥雀散去。

卻也不能怪眾人一驚一乍,實在是周玉臣每一回有動靜,往往都不會是什麼好事。

就比如說鷹咎烈今日設宴,也不是為了享樂。自打前一回折了達勒、努伯特,軍心便似風中殘燭。你何曾見過堂堂虜騎聽到一個梁人的名字,會是如此膽戰心驚?這還有天理嗎?!

再加上周玉臣這廝,實在是詭計多端。先是多次擾襲疲軍,接著又把王克用拉出來做誘餌。莫說帳下的兒郎了,便是鷹咎烈本人也急似熱鍋上螞蟻,煩躁不堪!只得借酒宴來壯壯聲氣,壓一壓心頭火罷了。

而正如黎睿成所說,正兒八經的野戰上,虜人具備碾壓式的優勢。周玉臣再能耐,能打的也只有伏擊戰。

所以,哪怕確定是什麼王皇后的胞弟,什麼嶄新上任的總督京營戎政……鷹咎烈是鐵了心,決意再也不會上當了!

可是現在這哨兵居然說——

「千真萬確!周玉臣本來在前營叫陣,不知怎麼卻鳴金收兵,竟帶著千騎往朱仙鎮去了!」

中途收兵,看起來真是意外之勢。

鷹咎烈捏著自己腫脹的關節,直捏得骨節咔嚓做響,仍是皺眉不語。

這時,王維糾又恢複了儒雅的氣度,不疾不徐地問道:「王克用在朱仙鎮,都做了什麼?」

哨兵想了想,答道:「什麼也沒做。他領著幾千人馬在槐樹林外兜圈打轉,就被嚇得止步不前。」

黎睿成霍然起身,連忙插話道:「他沒靠近朱仙鎮?那朱仙鎮的糧草是誰劫的?」

哨兵已從受傷的士卒處得知,今日劫掠糧道的主將名為齊芥娘,乃是周玉臣麾下的將領。

他將齊芥娘的名字道來,眾人聽得劫道的居然是一個女將,還只有她一個將領!

霎那間,帳下掀起滔天大浪!

王維糾是京官,自然不知道藍蕤娘、齊芥娘等盜匪的能耐,他皺眉道:「婦人?這齊芥娘生得何等模樣?」

哨兵比劃道:「此人生得身形瘦小,兩腮微陷,耳朵上戴著銀環,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。沖陣時一手握槍,一手持斧,打殺起來極其兇悍……特納就是死在她手上。」

眾人頓時面面相覷。

特納是軍中一等一的猛士,身形高大,擅長使槍。這些年來,每當黑底金熊的黑熊旗在比武場升起,人們總會看見特納那把鑲鐵皮的大槊。

那把大槊挑落過白狼營的騎士,也擊敗過赤隼營的壯漢,到了後來,特納甚至不願意與身高不足八尺的猛士比武。說那樣是勝之不武。

……可他居然就這麼死了,死在了一個不足六尺的婦人手上。

帳中有不少騎士,都看見了特納被砸得稀爛的模樣:那把被稱為「巨人殺手」的重斧還嵌在胸甲里,整個胸腔都坍塌了下去,深而重的斧痕,直連肉帶鐵都鑿在了一處。哪怕是最巧手的鐵匠,恐怕也很難把他從鐵皮中剝離。

想到那副場景,幾個曾經是特納手下敗將的騎士,默默地在胸前划了個天神庇佑的手勢。

過了好一會兒,才有人忍著牙酸,提出了質疑:「難道特納就一點也沒傷著齊芥娘?」

哨兵咬咬牙,搖頭道:「只划了她的馬鎧。」

鷹咎烈眉頭緊鎖,面色轉陰。帳下的燭火太明亮,任誰都看得出來,這位黑熊王的整張臉已經變得鐵青。

黎睿成趕忙又插話道:「那王克用呢?他可是去接應齊芥娘的?」

哨兵露出嘲諷的神色,搖頭道:「不是。王克用膽怯至極,他還沒到朱仙鎮,就三番五次欲撥馬逃竄。等見了齊芥娘,又被嚇得是魂飛魄散,還是讓人架著才沒摔下馬來。」

聽到此處,黎睿成與王維糾四目相撞,心中同時暗道:這不成器的小侯爺,居然不是陷阱!

之前他們也懷疑過,戰事關口,緣何王克用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城?不過基於前幾輪的教訓,虜人已經認定:不論是周玉臣、齊王,還是金光閃閃的小侯爺親自出馬,虜軍只需按兵不動,等著起砲車攻城就是了。

可是周玉臣居然調兵了。

不管王克用是為什麼擅自出城,周玉臣調兵必是為了救人,雙方都知道王克用不能砸在朱仙鎮。

鷹咎烈眼中陰霾也一掃而空,他呼吸急促道:「再探再報!」

這一回。

只要鷹咎烈趕在周玉臣的前面,他們興許真要抓住一位重量級的梁國貴人了!

作者有話說:

狂賊凶逆,國家以百萬之眾……改自《資治通鑒·唐紀七十二》原文中,黃巢兵敗退走長安之後,眾人把他的妻妾都獻給了唐僖宗。唐僖宗問姬妾:「汝曹皆勛貴子女,世受國恩,何為從賊?」 其居首者對曰:「狂賊凶逆,國家以百萬之眾,失守宗祧,播遷巴、蜀。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,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!」 唐僖宗不復問,皆戮之於市。人爭與之酒,其餘皆悲怖昏醉,居首者獨不飲不泣,至於就刑,神色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