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報——!」
「京畿朱仙鎮外十里處, 發現梁軍,兵眾約數千人。」
數千人,又是在離泗水較近的朱仙鎮。
鷹咎烈重重砸下酒杯, 赤紅如血的酒液濺了滿手, 大怒地道:「又是那周家小兒!」
黎睿成耷眉臊眼地湊上前, 為他重新倒了杯酒, 更親手替他擦拭鬍鬚。
堂堂一個士紳子弟、燕州通判,竟淪落到為虜王溜須的地步!
沒辦法,鷹咎烈這幾日的脾氣是越來越糟糕。戰書、叫陣等等都是小事, 鷹咎烈大罵幾頓、使鞭子出出氣也就罷了。
問題是周玉臣還反覆襲擾,每一回都是幾百人的小型部曲。白天就幹些破壞道路、阻斷補給的事。晚上就假裝奇襲,敲鑼打鼓地把人唬弄起來。等虜人準備應戰時,周家軍又一溜煙跑了,搞得大家是疲憊不堪。
而這一回, 周家軍居然跑到朱仙鎮來了!
且說,早在前兩次圍城時,京畿的朱仙鎮就已然失守。除了分兵部署,鷹咎烈還在城中安置了不少掠來的財貨、物資,以備供給保障。區區幾千人就敢靠近朱仙鎮, 這跟捅鷹咎烈的鼻孔有什麼分別?真當人家不喘氣了啊?
可是若真追上去, 大概又跟之前一樣!徒勞而已。
眼見鷹咎烈的臉色愈發陰沉, 黎睿成默不作聲地往後退了幾步。
正在這時,便聽得那哨兵又道:「大王,這一夥梁人卻不同往日。」
鷹咎烈抓鞭子的手一頓。
已經退到門口的黎睿成,連忙道:
「如何不同?」
哨兵肅然道:「為首那人紫袍金冠,腰束玉帶,騎著高頭大馬好生氣派!左右裨將俱是小心捧護, 寸步不離。」
紫袍加玉帶。
大梁貴賤有別,如此裝束須是一品文官或王侯可用。
黎睿成覷著鷹咎烈的臉色,見他怒氣稍散,急忙高聲叫道:「大王!此人非富即貴,乃梁國貴人也!」
鷹咎烈也覺得蹊蹺,因為不論是齊王還是周玉臣,都沒有這種陣前顯貴的德行。
可是哪位貴人會在這時候出來呢?以梁人過往在戰場上的表現,像孫不朗那樣悍不畏死的高官,到底是少數。
鷹咎烈思忖著,粗聲粗氣地又問:「那人作什麼裝扮?何等年紀?」
哨兵絞盡腦汁想了一想,道:「那人約莫三十歲的年紀,氣度昂揚。袍子上綉了只長鬍須的獅子,頭上有兩隻角。別的就看不清了。」
獅首而有角!
黎睿成眼前一亮,趕忙跪上前,道:「稟大王,這是白澤呀!按《太祖會典》,唯公、侯、伯、駙馬者,可用麒麟與白澤。如今,王皇后膝下的公主還未出降,先長公主的駙馬業已病故。這般青壯的王侯,寥寥可數。」
鷹咎烈逗弄似地拍了拍他的面頰,笑道:「你這小東西確有些機靈!不過,梁國貴族何時出了這等人物,緣何本王從未聽說過?」
粗礪的手掌,帶著濕答答的酒水盡數抹在臉上,直把黎睿成的鼻眼口都揉搓了一通。好似他不再是一個人,而是一張趁手的抹布。
黎睿成吞下喉頭翻湧的屈辱,諂媚道:「大王,梁國俱是劣民,如何能擔當您如此誇獎?以小人之見,此人氣勢張揚,卻又不敢脫離扈衛,想來定是沽名釣譽之徒。」
鷹咎烈眯著眼,輕輕掌摑他的臉頰:「一個沽名釣譽的貴族,竟會聽周玉臣的指派?」
黎睿成一怔,竟答不出來!
他是檀州出身,又在燕州做官,對京中的達官貴族不甚了解。
但是大梁的「貴胄」卻也無需了解!和蔑里干一樣,梁國的貴族主要還是靠「生育」。所謂龍生龍、鳳生鳳,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。還未出生之前,你的雙親就已經註定了,你是什麼人。
確然,大梁百年來,白衣登第者是數不勝數。
然而如果只靠十年寒窗,便能被朱佩紫,那就是書生妄想了。
一個人只有讀書和才幹是遠遠不夠的,小吏須知三節兩壽、冰敬炭敬;大官須知風向變化、結黨站隊,還要能揣摩皇帝的眉眼高低。這才是安身立命的真章。
不論是靠出身,還是靠腦子,能柄兵的貴族都是油鍋里煉過的老油條。
如此人物又怎會親自出馬,為區區一個武夫做先鋒?
須知,在大梁重文抑武的傳統下,哪怕是「帝國雙璧」這般名將的畫像,幾乎是清一色的身穿儒裝,手拿書卷。非戰場的場所,他們也往往做儒將打扮,不寫《武略經要》,反而去吟詩作對。潘處道生前如是,江捷南下時亦如是!
為什麼?因為不雅緻。
什麼武經什麼戰略,那都不是正經的東西,經史子集才是。
更何況周玉臣不僅是武夫,還是個宦官出身的武夫!身為貴胄,卻聽從一個卑賤宦官的指派,丟不丟人啊?
就在黎睿成嚅囁不言時,一個儒雅聲音的笑道:「黎公這話可打了眼嘍!周玉臣縱有通天的手段,又哪裡使得動這等人物?」
來人正是曾經的京師副留守、現在的大梁叛臣——王維糾。
他臉容帶笑,彷彿渾身上下都浸透了喜意,是個極其和氣的老實人。
然而一開口卻很決斷:
「按樣貌年紀來推算,這位紫衣貴人應是梁國皇后的胞弟王克用。」
話音甫落,眾人皆驚!
畢竟誰都知道,在吳長春被斬首後,王克用就成了梁京守備的一把手。探子在撤退前,王皇后已經借用「河汊戰役」、「吳長春案」,大刀闊斧地調動了城中的軍隊許可權。又借著「抓間諜同黨」的名義,隱晦地震懾了一些不予配合的朝臣。
但是,王皇后聰明就聰明在:賞,她不只是賞賜王氏族人;罰,她也不只是罰違逆的臣子。
陳愷這個七品經歷,王皇后不僅重金嘉賞,還特意讓人把他的生平事迹都記錄下來,說是要他青史留名。你就說哪個文人聽了不心潮澎湃?
蘇定衡這個倒霉知事,他壓根就不知道吳長春的底細。但因為是吳長春選中的下屬,禍及殃池,哪怕查無可查也還是被判了個斬首!其妻女老小,更是被憤怒的街坊趕了出去!
對於統治者而言,有時候,「是非對錯」是最不要緊的東西。
查明是非太麻煩了,就算蘇定衡是冤枉的,他對大梁有什麼必不可缺的價值嗎?他對官場而言是什麼動不得的要緊人物嗎?
最重要是給一件事定性定調,給百姓一個憤怒的對象,給朝官一個警醒的機會。
任是誰來說,都得誇皇后一句「賞罰分明」!
那些投其所好的廷臣,一口把餌咬下去,發現還真是滿口流油!想要穩住這到手的好處,是不是就得穩固皇后的地位?是不是就得跟王家走得再近一點?
那些心有不甘的廷臣,得先想想吳長春是怎麼死的,再想想吳長春是怎麼當官的!就問問吳長春得勢時,誰沒有跟吳長春打過交道?誰不膽戰心驚啊?就算是柳明、黃渺之、蘇博等人也得閉嘴。
可是,王皇后如此聰明,怎會讓王克用親自冒險?
鷹咎烈也正有此問,他環視左右,嗤笑道:「本王竟不知,短短几日梁國上下都成了硬骨頭!一個個都悍不畏死,還敢踩進本王的地盤來!」
黎睿成嚇得兩股戰戰,只怕鷹咎烈又要鞭人。
而王維糾依舊是氣定神閑的模樣,恭敬道:「大王有所不知,這小侯爺為人好大喜功,卻又只會紙上談兵。王皇后只有這一個胞弟,必要為其托舉。」
「借著戰事,順勢吞掉周玉臣的功勛和兵力,是再輕巧不過的辦法了。」
鷹咎烈若有所思,這種路數,蔑里乾的老牌貴族也玩過。
但是。
「不,還是不對。」
鷹咎烈抓起鞭子敲打桌案,沉聲道:「以你們梁人的德行,王克用要竊功不假。但是他應當是像前兩回一樣!讓周玉臣在前線送死,自己在後方穩坐,贏則節制有功,輸則下臣不力!」
「區區幾千人,王克用怎敢來朱仙鎮送死?!」
黎睿成膽戰心驚地盯著他手中的鞭子,又看了看一臉笑容的王維糾。
王維糾卻坦然一笑,不急不慢道:「當初,銀象王讓臣收集梁國宗室的目錄時,臣也收攏了小侯爺的畫像。是與不是,讓哨騎兵一看便知。」
鷹咎烈的呼吸驟然一沉!
畢竟,那不僅是王皇后的弟弟,還是能節制周太監的帥臣,是梁京的總督京營戎政、禁衛軍指揮使!
另一端。
朔風捲起滾滾黃土,朱仙鎮外,十里荒蕪。
暮色漸漸合攏,正是紅日西沉時分。四下不僅安靜得詭異,也空蕩得駭人!眼前只有個殘破的棧車橫在路口,腐爛的竹片插在泥地里,半截車軸子隨風吱呀作響。
眼看道路被阻,眾人停了下來。
那位錦衣玉帶的小侯爺,也皺起了眉頭。地上不僅沒有轍印,連馬蹄踩踏的蹄印都沒有。
他先是按轡環顧,忽地兜轉馬頭,厲聲道:「朱長隨,不是說周玉臣在朱仙鎮嗎?如何旗幡無蹤、半點人影也不見?」
朱麟慌忙滾鞍下馬,黃塵撲面,驚駭道:「回稟小侯爺,軒轅將軍素來不打誑語,這東南道上有槐林,正是朱仙鎮!只是,這、這情況……好像是有些不大對!」
王克用恨得牙痒痒,心道:用得著你說不對勁嗎?傻子都能看出來這有問題!
好在他身後有幾千精銳,還大半都是禁衛軍,此時打道回府也無妨。
此事還得從頭說起。
一大早,朱麟火急火燎地向周炳傳信,說周玉臣因為「三日之誓」,急於建功,現在居然要調動大軍圍了朱仙鎮。
王克用知道後,當場就急了!
守城之兵哪裡是這麼用的?要是盡數被周玉臣浪送在此,三日後還能剩下多少士卒?萬一真輸了怎麼辦?
不過,雖然急歸急,但王克用還是沒動。
直到朱麟又來報,說周玉臣似乎還真困住了朱仙鎮!鎮里不僅有糧草、財貨,還有大名鼎鼎的黑熊王鷹咎烈,據說鷹咎烈還派人請她一敘……怎麼聽都是要贏了的架勢。
王克用的心就開始活泛了。
雖說,歷史上是有謊報軍功的武將,但那都是在山高皇帝遠的邊境!
這裡可是京師,就在王皇后的眼皮底下!就算王克用掌控不了外面的形勢,但假軍功是瞞不住的。周玉臣既然敢說,這事就必然能成。
王克用這才站出來,頗為不贊同地搖頭:「圍城必闕,這個道理周太監不知道嗎?若是把敵人逼急了,必然會拚死抵抗,屆時得損傷我大梁多少將士?唉!」
於是,京師最高級別的守備、力纜狂瀾的小侯爺,帶著浩浩蕩蕩的四千餘人——
正式出馬!
作者有話說:
經期頭痛欲裂,今天努力支棱!明天再努力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