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中黑洞洞的, 在黑暗的塗抹下,彼此的神情都看得不真切。唯有她平靜無波的聲音、混雜著檀木香的藥味變得十分清晰。
趙況也撿了個石凳,與周玉臣背對而坐。
他雙手扶住膝蓋, 垂頭坐了好一陣兒, 才低聲道:「小柳兒說你今天沒有用飯, 周督主是大梁的膽氣, 須知保重自己。」
聲詞不似往日的怯懦局促,卻仍有些許羞澀。
身後靜默了一瞬。
須臾,他才聽見周玉臣漫不經心地笑道:「殿下如此體恤下情, 臣便是死而後已、肝腦塗地,也要報答殿下的一片仁心。」
趙況袖中的手微微一頓,到底還是把東西掏了出來。翠生生的蘆葦葉托著白雪雪的白餅,糯米蒸熟的香甜中,還帶著微微的熱氣。
且說, 趙況、周玉臣在軍中的用度與將士同等,米面等資源有限,這白餅攏共就做了三個。趙況把一個給了林上錦,一個給了柳元娘,最後一隻則揣在袖中。
就在他猶豫如何開口時, 周玉臣卻話音一轉, 順勢又道:
「說來, 臣正有一事稟告。」
「之前怕軍心動搖,叫將士誤以為殿下怯戰,娘娘才不敢召您入宮共敘。今時今日,殿下的威儀三軍皆知,皇后娘娘到底是殿下的嫡母,殿下何不進宮拜見, 以表孝心?」
進宮?她是指帶兵進宮,還是正兒八經的進宮?
趙況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,沒辦法,這真像周玉臣能幹出來的事!
他忍不住微微側身,訝然發問:「……這時候進宮?」
「不錯。」
周玉臣依舊沒有回頭,一副忠臣良將的口吻:「殿下身為齊王,焉能不知[千金之子不坐垂堂]的道理?戰事在即,您理應與娘娘一同坐鎮京師。」
說到最後,她那低低的嗓音里,還很有些悲天憫人的況味:「若是戰事不利,殿下也可儘早護送皇后娘娘南下,也好教天下人知道您的拳拳孝心。」
趙況呼吸一滯。
又來了。
又是這樣事無巨細,事事都須按她計畫安排的語氣。又是那套忠心耿耿,要把他送上王位的套路。
趙況知道,周玉臣從頭到尾就沒有相信過自己。
確然,對於一個自幼失慈、沒有母族,從小就沒什麼存在感的皇子來說,沒有比出人頭地更灼熱的慾望了。更何況此時的趙況,已經是聲名鵲起。這身榮光不管他願不願意,都已經穿在身上。
所以哪怕極其倦怠,她也要捏個忠臣的模樣來敷衍他。
好叫他溫馴聽話,繼續死心塌地做個傀儡。
可是。
趙況低頭看向手中的白餅,忽然道:「……周太監可知孤鸞山的典故?」
周玉臣當然知道。
她還知道山中的亭子,為何稱為「鏡亭」,那是一個極其孤單的故事。
大概是太安靜了,趙況的聲音有些孤清:
「從前有種神鳥,名為[青鸞]。其乃天地造化,世間唯有一隻。唯有它死了,才會有第二隻鸞出現。」
「有位王爺偶然得了一隻青鸞,他極其珍愛它,以金玉為籠,錦繡為簾。每日奉上的珍饈美味,數不勝數。可青鸞卻越來越悲傷,遲遲不肯啼鳴。王妃便說鳥兒都喜歡爭鳴,不如用鏡子與鸞鳥相照,好叫它以為遇見了自己的同類。」
「果然,青鸞對著鏡子,發出了金玉般的悅耳鳴叫。」
「但是很快,啼鳴變作了悲鳴,鸞鳥竟張開翅膀,撞在籠子上奮勇而死。因為它終於明白——」
「那不是同類,而是自己的倒影。」
聽到此處,周玉臣心中一哂:趙況這是以孤鸞比喻自己,再暗喻她周玉臣就是「束縛青鸞」的王爺?
真是天真稚嫩的靈魂啊。
難道有賴貴兒、林上錦、江家兩個小孩陪玩還不夠嗎?
還是說這小子想找個伴了?但齊王的婚姻是砝碼,在此之前,不能輕易耽誤其他女孩兒。
正當周玉臣思忖之際,只見趙況輕輕嘆息道:
「周玉臣,你要做的事情,是撼天動地、救國救民的巨業。」
「便是金籠所羈、綱常所限,青鸞也依舊是青鸞,是福澤天下的神鳥……一時所限而已,無需在意。」
說完這句話,趙況只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變得滾燙。
真奇怪,明明下定主意不再偽裝了。
為什麼耳根還是會熱呢?
他從沒有這麼正式地對她說過話,從前是不能說,後來不敢說。
其實現在也不該說的,說了她也不會信,反倒又會引來懷疑。以那個奸佞的脾性,就算在這座亭子里枯坐一夜,第二日還是該騙人騙人,該殺敵殺敵。
可是就像他手中的這塊白餅。
若是此時此刻不說給她,不留給她,又該給何人呢?
霎那間,風住雲開,月華如清水般潑下。四周逐漸變得清明。
趙況像跟被燙著了一樣站起來,把東西留在桌上,聲音羞澀得近乎含糊:「……這、這個留給你。」
說罷便頭也不敢回地走了。
借著月光,周玉臣看清了桌上的東西:一塊白餅,一隻銀章。
她微微一怔,拿起銀章看去,上頭刻著「齊王之寶」,以昭示這是親王的令旨。
實際上,這銀章在誰的手裡都一樣。周玉臣要用齊王的寶印,一句「請殿下用章」便成了,留在她手中,反而會落人口實。到底君臣有別,就算是曹孟德,也不能把漢獻帝的玉璽捏手裡。
這傢伙的腦子,怎麼時靈時不靈的?難道說他是故意的?
還有這隻餅子……
這時,軒轅翠花和齊芥娘大步流星地從亭外走來:「督主,燕州來信了……咿,這是什麼?」
周玉臣捏著那隻白雪雪的餅子,臉上也有些詫異:「是南越州的白餅。」
南越州是周玉臣的故里,此時近臣皆知。軒轅翠花驚道:「從哪兒弄來的這東西?聞起來甜滋滋地,還怪香的哩!」
齊芥娘想了想,笑道:「我剛才瞧柳姑娘也在吃餅子,大概是她做的?」
軒轅翠花則左手握拳,重重地砸在右手掌心上,讚歎道:「柳姑娘真是狹義心腸!我正擔心督主一晚上都沒吃東西,她就把餅子送來了。」
原來是柳元娘,這傢伙性子張揚,怎麼這次沒自己送來?
周玉臣就著書信啃白餅,三口兩口便將香糯綿軟的餅子咽下肚,半點餅渣子都沒剩下。
聞人鶴在信里絮絮叨叨說著燕州近況。
何彌見到病弱的妻子時,當場就哭了,先是抱著人叨叨「周太監怎麼把你送來了」,轉頭又去李仙君的面前流眼淚,說要帶著他的一百名武驤左衛回京。李仙君罰他扎了一個時辰的馬步。
藍蕤娘的身體已經大好了,能走能蹦,可惜周玉臣送來的馬兒們,她都不喜歡。崔昭請教她是怎麼從土匪幹到將軍的?又擅長什麼陣法?藍蕤娘被她煩得不行,把人丟到燕雲前線打熬去了。
沈擴雖然兵敗雲州,但是與鶴庵成立了一個情報組織。依仗他們的情報,再加上周玉臣留在本地的士卒,目前燕州全境無礙。
當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,幾個世家先是以「非天子授命」的理由,拒絕為燕州班子效力,衙門時常空無一人。後來見戰事將起,天授帝又在南方建立了行在。這些豪族擔心再來一次全州覆滅,便忙著收拾細軟要往晉州逃命。
如此陣仗,自然惹得人心惶惶。
是李仙君、藍蕤娘、軒轅狗蛋打了好幾場勝仗,周燕官和丁二娘又挨家挨戶地「友好交流」,才徹底壓住了流言。
說來也怪,這丁二娘說話跟蚊子似的,但是講出來的東西卻令人咋舌!她寫了篇《論梁國持久戰》的文章,反駁了流言蜚語中的 「亡國論」 和 「速勝論」。
如今燕州的百姓都確信:「只要再種幾個春秋的稻米,再縫幾個寒暑的兵甲,終有一日,天下太平。」
最後聞人鶴筆鋒一轉,語氣變得迫切。
周玉臣還以為他要問自己,何時能把他的母親和妹妹也接回來。
卻沒想到,聞人鶴直愣愣地質問她:「為什麼把出使潁城的差使留給余博然?他是朝廷封的使節,難道我就不是了嗎?」
周玉臣微微一怔,啞然失笑。
原本拘在心中的怒火,也徹底煙消雲散。
齊芥娘與軒轅翠花見此情形,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。齊芥娘笑道:「我等正為三日之限發愁,督主卻能笑出來,可見是胸有成竹了?」
融融月色中,夜風把樹叢吹得嘩嘩直響。
就在這清明的月色下,周玉臣緩緩說出了她的計策。
饒是齊芥娘這個盜匪出身的悍將,都驚得豎起了眉毛:「如今小侯爺捏著京畿防務,若把他誆來作餌,鷹咎烈那廝必定中計……就怕事成之後,小侯爺更要與督主翻臉。」
「無妨。王克用不是想要戰功嗎?」
周玉臣露出一個混不吝的笑容,眉宇間的英氣也跋扈:「這潑天的戰功,他是要也得要,不要,也得要。」
六月初十,接連兩日天晴日朗,地皮都曬得焦干。
鷹咎烈渾身的骨節雖是鬆快不少,可心火反倒燒得更旺。吳長春那廝叫人砍了腦袋,城裡暗樁被拔得精光……這本就令人晦氣,偏偏這幾日,周玉臣三番五次派些游騎來撩撥。回回都是擂鼓搖旗作勢要戰,待熊騎正經追出去,又似驚雀兒般四散奔逃。
簡直就是梁人的那句話:癩蛤蟆跳腳面,咬不著人但噁心人。
要不是鷹咎棱再三叮囑,大戰在即須按兵不動,鷹咎烈早就殺到孤鸞山去了!
說來還是周玉臣這廝太可惡。
河汊之戰後,她在戰書里把鷹咎烈罵得一無是處,說給了他機會來抓自己,結果黑熊王怯懦不敢來。周玉臣還把鷹咎棱誇了一頓,還說什麼「唯銀象王略可一戰」,因為至少殺起來不會太無聊。
聽聽這是什麼混賬話,那鷹咎棱的赤隼營不也輸了嗎?!
更可惡的是。
周家軍一看見黑熊旗就放聲大笑,好似看見什麼戲耍樂子一般!他們有時候甚至都不著急跑,須得在陣前撒泡尿才走;見到白狼旗則拿出兔子竄山的架勢來,跑得賊快!
如此連續幾輪下來,別說是鷹咎烈氣得吹鬍子瞪眼,麾下的熊騎也個個殺意澎湃!
此時,探馬終於帶來了一個好消息。
作者有話說:
撲通一聲滑跪!知道大家等了許久,對不起,最近太不支棱了(心虛)!這章留下評論,隨機掉落作者的膝蓋。另外,白餅是廣東的特產小吃,是有餡的一種點心,《廣州府志》有所記載。考慮到同樣是廣東著名小吃的炸煎堆、雞仔餅都需要大量的食物油,戰時搞不來,委屈小周先吃這個吧。青鸞舞鏡的典故,來自南朝宋范泰的《鸞鳥詩序》:昔罽賓王結罝峻祁之山,獲一鸞鳥,王甚愛之,欲其鳴而不能致也。乃飾以金樊,饗以珍羞,對之愈戚,三年不鳴。其夫人曰:『嘗聞鳥見其類而後鳴,何不懸鏡以映之?』王從其言,鸞睹形感契,慨然悲鳴,哀響中霄,一奮而絕。丁二娘默默在大後方發力!相信已經有讀者看出來,她的文章來自《論持久戰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