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

第二卷

如果要用什麼來形容周炳此時的心情, 那只有驚怒二字。

他怎也想不通,半年前尚能由著太子打罵、在太子跟前裝痴賣傻的周玉臣,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副鬱鬱不平的模樣?

周玉臣從來不是那等年輕氣盛、不知變通的脾性。

無論是故意挨打, 捧著傷處到太子跟前哭訴;還是暗地裡弄來關貴妃畫像, 改作神女像, 如此種種都說明周玉臣十分明白該怎麼說話, 怎樣討巧,才能把主子們哄高興。

為什麼就非得在陣前,跟小侯爺來這麼一出?!甚至還說出了這種無父無君、無法無天的話!

她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梁臣了!

周炳胸膛劇烈起伏, 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沒有一巴掌呼在周玉臣臉上。

他兩三步上前,凸鼓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周玉臣: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打了幾場勝仗,殺了幾個虜人,就真的無所不能了?就為了一個調度權, 非得讓小侯爺當眾沒臉?還說出這種混賬話來!」

周玉臣深呼吸了一口,抬起頭待要說話。

周炳馬上呵斥道:「閉嘴!」

「周玉臣,我告訴你!莫說是臨時指揮,就算皇后娘娘要把功勞全都算在小侯爺身上,你也只有謝恩的份。難道你還不明白?沒有小侯爺在, 一旦戰事不利, 你的[臨時柄兵]就是禍國禍民的大錯!所有的過錯都會安置在你一個人身上!」

周炳說到最後, 幾乎是痛心疾首:「為什麼要這麼倔?難道你要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嗎?別忘了,你妹妹還在燕州等你!」

周玉臣怔住,頓時覺得鼻子好似中了一拳般酸澀。

是啊。

有必要這麼倔嗎?

再怎麼說王皇后也是主戰派,又有世家大族撐腰,是正經的好主子。而王皇后選擇在此時介入,實屬情非得已, 因為真等周玉臣打完了守備戰再插手,立威就太晚了。不就是讓渡許可權、功勛掛名而已嗎?有這樣一個人主政,不比天授帝那個只知道跑的玩意強嗎?

到時候只要虜人王撤兵,王家穩坐京師,周玉臣也獲得靠山。這不就兩全其美了嗎?

而周玉臣垂頭半晌,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話——

「乾爹,我不會撒豆成兵,也並非戰無不勝。我也是會輸的。」

不是不想讓權,而是現在真正有效用的軍隊,有且只有這一支周家軍。

戰事迫近,周玉臣已經沒有餘力試錯,更沒有功夫陪這些天潢貴胄玩什麼「請上峰指導」的忠誠遊戲了。一旦錯,那就是滿盤皆輸!

周炳先是一愣,接著悚然而默。

在秦靄之的再三請求,周玉臣的再三詢問後,雙方確定齊王仍在病中,且病得不能視人。

於是,下半場戰前會議繼續召開。

會議內容上基本跟前半程沒差別,王克用認為周玉臣之前的部署很有問題,堅持調整守備方案。

而陳愷替他打了這個頭陣!

「孤鸞山佔地不大,五千人守山足矣!你們也不可能全軍屯兵山頂,對不對?否則,一旦虜人在山下把水源截斷,別說是兩軍對陣了,便是渴也渴殺三軍!」

陳愷的這話沒得錯,馬謖失街亭就是這麼來的,眾人自是無話。

就連抱著胳膊冷著臉的齊芥娘,還有臉比鍋底還黑的軒轅翠花,對此也沒什麼可說的。

陳愷見狀,徐徐又道:

「可若把主力留在山下,這山險不就白白浪費了嗎?《百戰奇略》中有雲[凡兵散則勢弱,聚則勢強,兵家之常情也]。須知那鷹咎棱、鷹咎烈兵力強橫,敵眾我寡,倘若他們一邊壓制山下的主力,一邊起砲車攻城,周太監是救主力,還是救都城呢?」

「不如把山下這支軍隊調入城中,留下一支部曲在此守山,也就盡夠用了。」

聽起來也很有道理,完全是守城之戰的正確思維。

且說,周家軍目前有七千騎兵,非特殊情況沒有人會讓騎兵爬山,那樣太費馬了!再加上,周玉臣在檀州收繳了大量的馬匹,總得在一塊平坦的地勢上歸置吧?

因此現在情形就是兵力一分為二,山上紮寨以弓弩手、步兵為主,騎兵少量為伏,層層關口把持,山道巡邏,扈衛著齊王;山下軍營則是騎兵、弓弩手、步兵等主力,可以說真正的大本營就在山下。

一旦陷入陳愷所說「分兵兩路」的情況,周玉臣這支山下的部隊是回撤也難,救城也難!

再者,城裡的百姓現在造城防器械都盡夠忙了,實也分不出精力來幫孤鸞山。現在山上的箭矢、滾木、滾石,都需靠周圍的百姓和士卒共同趕製。

王克用見眾人不語,心中的惱怒稍緩,嗤笑道:

「小周太監,陳經歷此乃老成之言,你們小兒輩須得仔細聽著!」

站在一旁周炳,愣是從乾巴巴的老臉上擠出個笑容來,恭敬地雙手為他奉茶:「是是,小侯爺教訓得是!這京師沒了娘娘和您可怎麼辦?小侯爺且用茶,潤一潤嗓子。」

說罷,周炳腆著笑臉,殷勤地為王克用打扇。

王克用夷然地瞥了他一眼,伸出根食指略略推開茶蓋,便冷笑一聲推在旁邊。

見義父如此情形,周玉臣的心臟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!這些年她在宮中,也不是沒見過周炳奴顏媚膝的樣子,甚至許多時候,周玉臣的身段可以比周炳更軟。

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般叫她難受。

世情如此,你不肯低頭,就只能你的長輩替你低頭了。

周玉臣垂目片刻,起身長躬,恭敬道:「回稟小侯爺,臣的這兩萬人另有用處。」

王克用緊緊咬住不放:「什麼用處?難不成你還要再設伏殺敵一回?」

他說完這話,似乎也覺得十分有趣,頓時聳肩大笑起來!

這虜人王又不是傻子,周玉臣都連續設伏兩回了,總不能回回都上當,噹噹都一樣吧?!

熟料,周玉臣居然應聲道:「小侯爺料事如神,確是如此。」

王克用頓住了笑聲,上下打量了周玉臣一圈,見她臉上的神情不似作偽。

驟然間,王克用搖頭失笑:「便是那大小虜人王都大發慈悲,願意配合你再上一回當罷!敢問小周太監,這局你又能吃多少人呢?」

「虜人可是有八萬之眾!難道帝國中樞的防守,就靠你這麼一點一點[啃食]退敵嗎?」

陳愷聽得眉心緊蹙。

這話屬實難聽,你都要把人家的功勞算作自己的了,還要罵一句「啃食」!

可大局之下,陳愷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勸道:「周太監,您前兩輪拖住了虜人的進攻,自然功不可沒!可是打仗不看小勝,須得以大局為重。退敵的重點,不在戰,而是在援軍!」

陳愷看向了下半場才加入的齊青等人,肅然道:「只要黔、燕兩州的勤王師一到,虜人就可怯敵自退矣。」

齊青微微一頓,與周玉臣交換了一個眼神後,便垂下了眼帘。

不。

不論是黔州還是燕州,都不會有第二批勤王軍了。且不說周玉臣用這套說辭,是為了強行加註齊青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身上的砝碼,倒逼京中諸公認了她們這些「官員」,方便她們戰時行動。

便是黔、燕兩地有心再援,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!

齊青寫信回家後,才得知黔州齊氏的諸多壯丁都被江捷帶走了。其餘看家護院的莊客,要是真一股腦都給她送來了,那齊家老兩口離嗝屁也不遠了。

沒辦法,黔地多刁民,白天田地種地,晚上林中剪徑的事情可太常見了。再加上齊家就齊青一個獨生女兒,齊氏族人對此是虎視眈眈,就等著吃這家的絕戶呢!不跟山匪一同聯手,來一回綁架撕票都算是情比金堅、血濃於水了!

至於燕州……自從沈擴失守雲州、鷹咎檀全面動員後,燕州的關防壓力就與日俱增。而此前燕州被殺得十室九空,人口已然不足,當地的世家大族該榨得也榨得差不多了。

周燕官、藍蕤娘、聞人鶴、趙凈等人能在那守住燕州,摁住世家就已經十足不容易。

這個關口,又能從哪裡再變出一支勁旅援助呢?

但是這話卻不能說,哪怕周玉臣從頭到尾都只是暗示,也不能說!

周玉臣輕輕吐出一口氣,用謙和柔軟的語氣,道:「下一批糧草會在三日後送達,小侯爺且再容一些時間。」

王克用見她終於附小做低,心中大樂!

他待要再教訓幾句,卻被秦靄之出聲打斷:「那麼,便定三日之後合兵。」

是夜。鏡亭,四下無人。

「病重得不能視人」的趙況踱步入內,以袖輕輕拂去石凳上的落葉。

近來幾日都是晴天,遠處林濤漸起,雲層掩去了月色。周圍安靜極了,偶有夜風獵動,驚得林中鳥雀撲棱地飛過亭頂。

且說,之前趙況受柳元娘、潘家軍的限制,少有能四下走動的時候。而這鏡亭,儼然又是周玉臣半個「議事廳」,是周家軍心臟的安置之處。

因此趙況從未細過看這座亭子。這回借著昏昏月色,把目一看,玲瓏亭閣盡融入了夜色中,樹影無處不流瀉。無邊無際的婆娑影子,推動著黑暗不斷向前,直到沒入更寬廣的靜謐中。

而這黑墨墨的亭子里,就裝著另一個孤零零的人。

周玉臣手上拿著書,像是夜讀時,一時興起走到了這裡。可四周卻沒有點燈。那身他親手縫補過的黑色曳撒,幾乎也快融入到夜色中。

她的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:「殿下既然[病著],如何又出來了?」

作者有話說:

明日開打。另外,還是覺得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」是我國最浪漫、也是最帶勁的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