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

第二卷

北虜的攻城戰就要開始了。

這在溫度逐漸攀升後, 已然是一個避無可避的事實。從某種程度來說,虜人與梁人雙方都希望儘快結束這場耗時已久的戰爭。因為,雙方都是帶甲作戰, 實在是太熱了!

想想吧!虜人穿著皮甲、札甲的雙層重甲, 頭部也戴著名為「鐵兜牟」的雙層鐵盔。這熱氣騰騰地鏖戰幾個時辰, 甚至幾天幾夜, 跟鐵鍋燜肉有什麼區別?

而梁人的手工藝則更精湛,內層可以用織物替代皮革,但不也一樣是雙層甲嗎?而眼下, 六月暑氣蒸人,尋常百姓早就換上短褐、葛衣等清涼衣裳了。而將士天天都得穿一身鐵疙瘩,就問誰能頂得住?

須知,蔑里幹上一任國主,正是因為「卸甲風」而死。營衛失調, 外感六淫,怕的就是這種長期帶甲後的冷熱驟變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戰事還沒結束,王皇后卻要大行封賞的原因。

虜人的戰線拉得太長了。暑氣傷人,北人難耐;久攻不下,士氣折損。而梁國上下戰意澎湃, 不僅有能戰無不勝的周家軍, 還有燕州、黔州可能到來的第二批勤王軍……再是不通武略的人, 也當知道,北虜在這裡耗不久了。

六月初八,北虜的大軍開始了遷營。這一次是全軍推進式遷營,看樣子,兩位虜人王都怕周玉臣再來一回「前營覆沒」。

王皇后知道這個消息後,以「守城有功」、「臨危不亂」的緣由, 再次封賞了她的弟弟王克用。將其擢升為總督京營戎政、親軍二十六衛指揮使,如此一來,京師的守城軍隊、皇宮禁衛軍都捏在了王氏手中。

當然了,周玉臣的那三萬人也被編入其中。畢竟楊虛中重病,吳長春被砍頭,京師不靠王皇后、不靠小侯爺,還能倚靠何人呢?

與此同時,南方也傳來好消息:

雖然天授帝被阿斯卡逼得到處跑,甚至還在海上饒了幾圈,一度都差點上琉球避難了……但也不知是祖宗保佑,還是王玠這個「飛毛腿將軍」著實跑得快。天授帝一行人始終沒有被抓住。

最後,皇帝於晉州設立了行在,把一路南下扈衛的王玠封為五軍都督府都督、建州總兵、太子太傅。徐雋、江捷等人也分別獲賞。

且說,五軍都督府都督不僅是一品大員,還具有參政權﹑議政權!雖說在調兵上受兵部的限制,但是此時的晉州不是沒有兵部大臣嗎?!王玠等人儼然成了皇帝的頭等心腹。

同時出名的,還有那位垂髫之年的六皇子。

據說阿斯卡追殺到建州時,臨時徵召的婢女侍從都嚇得亂竄。唯有六皇子鎮定自若,毫無懼色,更呵斥左右不得退讓。小小年紀,便顯露出了天潢貴胄的威嚴,著實令眾人驚嘆。故而被認為有 「聖童」 之相。

如此消息,自然和中宮賞賜一般振奮人心:

兩位聖人安然、京師內外也無虞,還有如此顯聖的小皇子——我大梁中興有望!

因此,陳愷、秦靄之、王克用、周炳諸人急匆匆地來孤鸞山山開戰前會議,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
「周家軍為什麼不能進城?」

六月初十,孤鸞山的鏡亭中,皇后的弟弟王克用愕然問道。

陳愷和秦靄之也以同樣疑惑的目光,看向周玉臣。

周玉臣雙手交握,目色平靜得像一潭湖水:「小侯爺,臣手中的兩萬將士,要屏障孤鸞山、保障燕檀糧道已然吃力。如果讓臣再分一萬將士進城,那麼,京師的供給怎麼辦?齊王殿下的安危怎麼辦?」

「唉,周太監又何須自謙?」

王克用搖頭哂笑:「本侯聽說,當初你以五百騎就抓獲了虜人大將薩克混,斬殺達勒、努伯特時更是百騎對千騎。可見這兵貴在帥將,而非貴多。」

他毫不客氣地盯著周玉臣,繼續道:「況且據斥候所言,那虜人王的營地里,是日日夜夜滾木運個不停,恐怕大砲車都有千駕!可見此戰主在守城!周太監千里來此,不就是為了保衛京師嗎?」

周玉臣還未說話,一旁的周炳越聽越納罕,忍不住道:「小侯爺的意思是,齊王殿下和周玉臣也一道進城?」

王克用笑著搖頭,無奈道:「本侯確也如是打算!只是這城外的機動軍隊,不僅要騷擾敵人的後方,還要勇於衝鋒打斷敵方的進攻。如此重任,自是非周太監莫屬。」

「當然,這也是本侯擬定的謀略之一」,王克用掃視眾人,又侃侃而談道:「兵家對陣,主在一個出奇制勝,只有敢於做敵人所不想不能之事,方能以謀取勝!」

王克用是奉皇后之名,前來做戰前指導的,自然要給一些戰略上的建議。

周炳不知兵,沒有聽明白;陳愷縮著腦袋裝竹竿,不敢言語;鄔遣、齊珍、孫勉等人面面相覷,幾次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頓住了話頭。

而一路跟著周玉臣打到今天的軒轅翠花、齊芥娘、朱無為則是怒火中燒!

什麼叫騷擾敵後、打斷進攻?什麼出奇制勝?什麼敢於做敵人不想不能之事?

這些不就是周玉臣一直在做的事情嗎?!

緣何到了王克用的口中,倒像是他早有謀定,事事都按是他的計策來的了?!

齊芥娘當即就上前一步,張口欲言,軒轅翠花更是重重地冷哼一聲。

朱無為拼了老命地把人拽住,復又低聲幾句,才勉強拉住二人。

沒辦法。

王克用有總督京營戎政、禁衛指揮使的身銜,整個京師的關防都為其所轄。

而大戰在即,內外合作還須得看這位小侯爺的臉色。

否則一旦開戰,沒有城中軍隊來配合內外夾擊……周玉臣也只能跟孫不朗老將軍一樣,除了巷戰和撤退,就別無他路了!

周玉臣則面色平靜,聲詞也依舊謙和,只是交握的手指略動了動:

「小侯爺,臣當初與娘娘立約時,雙方約定:城中守備,以楊虛中楊尚書為首要。但是京畿的總調度,須以我為準。」

「此事,是也不是?」

周玉臣的目光落在周炳、陳愷二人身上。

這一回周炳聽懂了,畢竟當初王皇后是派遣他來調糧、調兵的,也是他做了皇后和乾女兒之間傳話人。

周炳乾燥的嘴唇翕動,終於向周玉臣緩緩搖頭。

陳愷更是像木頭似的,動也不動,直愣愣地杵在那不言語。

周玉臣微微一怔,隨即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神色。

然而就在她要說話時,有人率先開口了。

出乎意料的是,這個人不是齊芥娘、軒轅翠花,也不是朱無為,而是余州軍參將孫勉!

但見孫勉點頭哈腰地上前來,丑模醜樣地向王克用行了禮:

「小人有一事,須教小侯爺知道。」

王克用見他態度恭敬,心中舒坦,點頭道:「你且說來。」

孫勉呵出個笑容來:「周督主手中的這兩萬中,有五千是我們余州軍的人。

王克用不耐煩地皺眉。

這余州軍到底是五千還是六千,又有什麼關係?

只聽孫勉笑了笑,繼續道:「小侯爺,別的咱不敢說,我們這五千餘州軍……還真就只聽周督主一人的調動。」

他甚至還做出了一個無可奈何模樣,攤手道:「哪怕是小人在軍中,也是一樣。」

王克用先是愕然,隨即大怒。

而黔州軍的齊珍也闊步上前,只見這個白面將領,高聲笑道:「小人所領的黔州軍,亦是如此!莫說是外人了,便是我們江捷江鎮台在此,恐怕效果也不如周督主哩!」

軒轅翠花更是哈哈大笑,瓮聲瓮氣道:「小人所領的檀州軍,須得聽周督主、李總戎的調令!」

這句聽起來不一樣,但實際沒什麼差別。

李憲和都把褲衩子拱手相讓,跟周玉臣一起藏匿李仙君了,還有什麼可說的?

至於齊芥娘和鄔遣——

一個冷冰冰地說:「老娘盜匪出身,殺人如麻、惡貫滿盈,也就周督主能壓得住。」

另一個則攤開空空蕩蕩雙手,笑道:「我的乞活軍,已經全部在城中。這幫人雖說刁性難改,但是一個個都自詡周家軍,也算聊勝於無罷!」

王克用聽得目瞪口呆!

不是,周玉臣給你們都灌迷魂湯?

進城守備不好嗎?在外面須直面虜人王的大軍,難道你們全都不怕死嗎?

這時候,只聽周玉臣低聲笑道:「臣正有一事,須向皇后娘娘稟告。」

「有確切的探報,蔑里干正在舉國動員。眼下,鷹咎烈的後路有援軍、有泗水、有瀾州為後盾,更兼兵馬充足。如斯情形,以小侯爺的高見,這場攻城戰會持續多久?」

王克用胸口起伏几個回合,沉聲道:「虜騎不耐酷暑,至多打到七月,就該鳴金收兵了。」

確然,這也算一句老成之言。

但周玉臣緊接著又問道:「如果虜人打不下京師,直接南下去晉州呢?」

王克用一怔,他被問住了。

他沒辦法說不可能。因為蔑里干已經在全國總動員,總不能後方還在動員,前方大軍就無功而返了吧?

再者。

不論姐姐王皇后如何作想,也不論王氏的野心被壓制了多久。君父始終是君父,至少明面上他們王家得表示出「誓為君父截此寇」的意思來!

而周玉臣始終雙手交握,聲詞平靜:「如此,小侯爺仍要堅持調兵嗎?」

王克用的麵皮漲紅!

他能怎麼說?天地君親師的道理,不僅能限制住周玉臣,也能限制住他們!

還是皇后的婢女秦靄之,出聲打斷道:「這場會議開得沒甚意思,半晌也沒落到實處。暫且休息半個時辰,再組會議。」

如此兩方各自散去,到旁邊享用拙劣的茶水點心。

周玉臣剛剛離開鏡亭,周炳便急切地跟上來,低聲道:「那是永城侯!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!在皇上最震怒的時候,王皇后都能保住自己和族人,豈是你一個黃毛小兒能置氣的?!」

多麼熟悉的話啊。

周玉臣不由得想起當初周炳的那一句「天上的貴人,跟我們能一樣嗎」!

其實她也知道。

翡翠菘菜、水精棋子……這種貴族專屬的寶貝,確實太貴重、太高調。而周玉臣就算是只給李鳳兒、齊芥娘金銀,她們也不會有任何不滿。

可是憑什麼?

憑什麼街巷的小婦人、山中的女土匪,就不配有這樣的寶貝!?是因為她們沒有寬宅大院、金櫃玉匣來收藏嗎?還是因為她們沒有機會讀書,不懂得鑒賞,不能為這種寶貝吟詩頌詞?

周玉臣輕輕閉上眼睛,再次睜眼時,已然恢複了平靜:「乾爹,母親做土司的那些年,教過我一句話。」

「那句話來自司馬遷的《史記》,你知道是哪一句嗎?」

周炳怔住,接著臉色大變!

而周玉臣嘴唇無聲地一開一合——

王侯將相寧有種乎?!

作者有話說:

今天努力支棱了!另外,我國被稱為蠻夷之一的西南地區,是有女土司的。明代貴州的彝族女土司舍茲,在貴州都指揮使的馬燁,歧視蠻夷、逼她造反的情況下,舍茲克制了復仇的衝動,直接找朱元璋談合作。從此正式歸順大明。(當然了,女主媽是個先歸順後造反的人才)。其次,五軍都督府的權利範圍,仿造明朝初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