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

第二卷

這廂, 金昭玉粹殿。

空落落的殿廳里,桌上的箋書扎子累積如山,兩個打扇的宮婢鼻觀口口觀心地立著。

桌案後, 王皇后撐著額角, 鳳目微眯。

她的倦怠如散落的字句一般, 早已恣意地舒展開。但是身上的珠翠與衣裙, 卻依舊是肅穆庄正,開口也仍是雅和溫柔:

「看樣子,你還是不明白。」

小少女抿了抿嘴角, 湊上前撒嬌道:「母后,我真的不明白。堂姐不過是跟兒臣說笑幾句,她仰慕齊王、周太監也算不得錯處……您就罰了她禁閉十日,這也太嚴格了。」

王皇后愛憐地揉了揉她的面頰,嘆息道:「我王佛要強一生, 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傻孩子?」

小少女愛嬌地撲進皇后懷裡,把臉蛋貼在那冰冷的華服上:「母后教我,我不明白。齊王和周太監在城外屢戰屢勝,難道不是好事嗎?」

王皇后溫柔地撫摸著少女的髮髻,替她把鬢角捋了捋道:「如果你的三哥還在, 這齊王屢建戰功、民心所向, 都算不上是好事。更何況你已經沒有兄弟了, 不能讓王家動這個心思。」

小少女抬起臉,不解道:「齊王沒有母族,生母養母都走了,他不能做我的兄弟嗎?」

這一動,卻把王皇后手中的毛筆撞落,骨碌碌地直滾到她的腳邊。

王皇后撫掌三下, 搖頭道:「他已經十七歲了,做不得你的兄弟。」

很快,便有機靈小宮女上前撿起了那隻毛筆。

而小少女似懂非懂地頷首,心疼地抱緊了她的母親:

「要是六皇弟還在就好了,他才四歲,肯定很適合當我的兄弟……母后,為什麼父皇只把六皇弟帶走,卻要把壽妃娘娘給留下呢?沒有了母親,六皇弟多可憐呀!」

王皇后那隻填著白翳的眼睛,凝視著帷幔層層的華麗宮殿。

這裡是皇上的書房。自己上一回在此坐鎮時,在想什麼?或許,也和現在一樣,把過往的舊事從心窩裡翻找出來,一寸寸,一厘厘。任憑它怎麼殘破不堪,也要縫在一處。勉強做個團圓。

好在,她後來還是想明白了。

風月而已,何以限我?

半晌,王皇后低聲笑道:「傻孩子,在你父皇眼中,這些都不打緊。要緊地是他能不能活下去,能不能穩住王位。一個再興有望的帝國,需要繼承人。僅此而已。」

小少女默然片刻,埋在皇后的衣服里,悶聲悶氣道:「……母后,那周玉臣呢?齊王做不了我的兄弟,周玉臣可以做我們的臣子嗎?」

王皇后哂然一笑,親昵地捏了捏女兒的面頰:「你就這麼喜歡那個家奴?」

「宮裡都說,她身先士卒,宛如殺神再世。」

小少女再度揚起臉,皺了皺鼻子道:「生於南蠻,沒有根基,卻有貴人般的品格。朝中再沒有這樣的武將了,她的乾爹周炳也算孝順,母后何不用之?」

王皇后微微皺眉。

這支軍隊,明明打著齊王的大纛,走出來的卻是周家軍的名頭,如今周玉臣的名聲已與齊王並駕齊驅。

再者,周玉臣在戰略上的作風極其強勢。

她從不主動彙報策略部署,若楊虛中有質疑,得到永遠只有那句「以我為準」。

王皇后微微皺眉,搖頭道:「……她不夠像個奴才。」

小少女有些不服氣地道:「許多奴才都不如她,既是可用之才,賞她些許體面又何妨?」

王皇后嘆息道:「傻孩子,文韜武略對於下民而言,是他們僅有的生存本事。」

「可對於我們而言,這卻不是最緊要的。泱泱大國,民眾稠密。便是沒有周玉臣,以大梁的國力民力,也會有李玉臣、張玉臣……為人君者,選用人才須得先看人,後看才。」

顯然,這話讓小少女更糊塗了。

人才不稀缺嗎?

是了,大梁人口眾多,又兼幅員遼闊。兩京十四省民風各異,什麼樣的人才沒有?

但是禮賢下士,不是貴族應有的品德嗎?

就在這時,宮女秦靄之一瘸一拐地走進來,稟道:「娘娘,給孤鸞山的犒賞已經送到了。」

王皇后頷首,道:「還有呢?」

秦靄之猶豫片刻,道:「……齊王與周玉臣,把全部賞賜都分給了將士,自己錙銖不留。」

小少女愕然地抬起頭,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來:「翡翠菘菜、水精棋子也分出去了?那可是前朝舊物,是母后私庫里的寶貝,便是關貴妃當年想要,母親也沒有賞下!」

秦靄之則一板一眼地回答道:「稟殿下,周玉臣把這兩樣,分別給了李鳳兒和齊芥娘。」

空氣驟然凝固!

須臾,王皇后和善地笑了笑,道:「靄之,領完今日的罰棍後,記得去壽妃的宮裡看看她,讓太醫好生給她把把脈。」

秦靄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涕淚直流,哽咽道:「奴婢險些誤了娘娘的大事,娘娘竟還願用奴婢!」

說罷便要叩首,卻被王皇后一把攙住。

王皇后連連搖頭,道:「說什麼胡話?你我主僕相依為命多年,情分豈是說斷就斷的?領了罰就回來當差吧。」

秦靄之一時越發涕泗滂沱,她再三叩謝恩典,直把地磚砸得咚咚響。

等秦靄之離開時,額頭上已經紅腫一片。

王皇后見小少女仍是一臉惱怒,笑著把人摟在懷裡:

「[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將軍],這話你又忘了?」

「——可是母后,齊芥娘是山匪出身,李鳳兒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。」

小少女怒不可遏地咬牙道:「區區下民,怎配用皇室珍寶?!這周玉臣未免也太託大了!」

王皇后愛憐地揉了揉她的耳朵,笑道:「無妨,這幾個人也算有功,總歸是要賞的。非常時期,行非常之事罷了。」

小少女又在原地踱步了好幾圈,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:

「母后,兒臣明白了。」

「哦?」

小少女斂容肅聲道:「最好的臣僕,是明白自己身份的人。奴才就是奴才,主子就是主子,須得分明。只有心中有敬畏、知高低,才能做一個好臣僕……否則,再好的才人也用不得。」

「還有嗎?」王皇后鼓勵她繼續往下說。

小少女思忖片刻,又道:「如此絕世珍寶,齊王、周玉臣卻能毫不動心,說明這兩人所圖甚大。難怪母后不許齊王進城!否則,只怕國家之禍不在北虜,而在蕭牆之內!」

五月廿九,中宮再一次賞下酒肉銀錢,孤鸞山上下莫不感慨,將士們紛紛朝著皇宮而拜。

等到六月初三時,果然如周玉臣所料,齊青被授為奉訓大夫,謝問玉和燕十三娘為宣武校尉,齊芥娘封顯武校尉,李鳳兒得金五百。

不僅如此,皇后的母族王氏,以及其他守城有功的世家子弟,都得以封官授職。

在李鳳兒第二回 想把「翡翠菘菜」送回來時,周玉臣笑著按住她,道:「李家姐姐,我聽說你在集市上是出了名的持家,只買最好不買最貴。怎麼,這顆菘菜是不夠好?還是不夠貴?」

李鳳兒扭著手指頭,支支吾吾道:「奴家這等身份,怎配用如此寶貝?」

周玉臣抬起眉毛,驚異道:「什麼身份?不都是人嗎?難不成你是天上的神仙,還是山裡的精怪?」

見李鳳兒怔愣不答,周玉臣又拍了拍李鳳兒的肩膀,笑道:

「若是沒有姐姐,這衛京里的一百多萬人,可就敞開胸懷迎北虜了。到時候,虜人王一把惡火,大傢伙通通燒成灰。你一堆,我一堆,誰也不認識誰,還分什麼高低貴賤?」

李鳳兒忍不住想笑,又覺得這話可真是太壞了,好像笑了是有些缺德。

周玉臣見她嘴角緊繃的模樣,只道是她還沒想明白,又嘆氣道:

「姐姐可聽過[千金市骨]的故事?」

這個故事,李鳳兒自然聽過。從前有位國君想買一匹千里馬,可連續三年都未能買到。這時,一個臣子主動說他能買到,國君欣然應允。然而,三個月後,臣子帶回來的卻是死馬。

國君勃然大怒,臣子解釋道:「死馬且買之五百金,況生馬乎?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,馬今至矣!」

而後,果真不到一年,就有許多千里馬的賣主上門。

可李鳳兒依稀記得是這個招賢納士的故事,這跟她有什麼關係?

只見周玉臣微微一笑,道:「我正要借姐姐的名頭,也向京中諸人[買]一回馬。」

沒錯。

現在的周玉臣和齊王都不能進城,京中那些世家大族、書香門第就不提了,就連新起的中低級官員,周玉臣也沒什麼機會打交道。再加上周玉臣從前,不過是個五品內官,是皇城根下,隨便吐口唾沫都能淹死個的那種內官。

如今借著齊青、李鳳兒、齊芥娘等人得授封賞,也正好讓袞袞諸公看一看——

不論是誰,也不論性別。

她周玉臣賞罰分明,要賞的人,就一定有賞!

於是,李鳳兒怎麼抱著翡翠菘菜來的,又怎麼抱著回去了。

如今她也住在軍營中,與趙況一牆之隔,有柳元娘的保護,自然不怕財貨丟失。再說來,這可是大義滅親的頭一號功臣,抓內奸的速度比周玉臣還快,軍中何人不敬佩?又有何人敢對她下手?

那頭,柳元娘正在院子里磕著瓜子呢,就見李鳳兒抱著個沉甸甸的箱子又回來了,走得是兩鬢生汗,面頰如彤。

柳元娘噗嗤一笑,對李鳳兒招手道:「李家姐姐,今天你的心口還慌么?」

李鳳兒也是個痴的,竟不知先放下東西,而是直愣愣地抱著箱子到面前答話:「還是有一點兒,胸口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慌。」

說時李鳳兒撫著心口,還微微帶喘。

讓人只嘆,生得這樣弱不禁風,怎麼耐得住來回奔波的?

柳元娘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趙況,自從上回他和周玉臣說了話,這人就愈發像根木頭了。白天沉默寡言,晚上長吁短嘆。再加上,趙況似乎窺見了她搖擺不定的心思,知道她無形中已經偏向了周玉臣,二人難免有些尷尬。

話意和氣氛就這麼冷了下來。

也就是李鳳兒剛剛搬來那天,怕人覺得不自在,趙況才破例多說了幾句話。

柳元娘心生一計,高聲道:「殿下,你讀過醫書,且替李家姐姐看看是何處不妥?」

李鳳兒嚇得臉色都白了,連連後退道:「不不、奴這腌臢身,怎敢污了殿下?奴、奴這就回去!」

柳元娘有心治一治李鳳兒的「怯病」,因而道:「姐姐不知道,咱們殿下最是平易近人,不講那些虛禮。」

這時,趙況面無表情地從房間里出來了。

老實說,這小子不再一臉羞怯的樣子,看起來又冷又硬,真是讓人手痒痒!

趙況略一打量李鳳兒,弱質纖纖,骨輕肉薄。

他便道:「看到牆根下的鋤頭了嗎?」

李鳳兒戰戰兢兢地點頭:「回殿下,看、看見了。」

趙況頷首,繼續道:「聽我的,每日晨起拎著它,把院子來回都犁一遍,對了,小山坡也要鬆鬆土,三遍。我知道那有花崗石,沒事,砸就完事了。不出三個月,管叫你足下生風,面頰紅潤。等閑莽夫不得近身。」

柳元娘給聽愣了!

不是,文丑兒你丫開的什麼方子?

可偏偏李鳳兒聽得認真,還時不時重重地點一個頭,小心翼翼道:

「殿下,那、那可還需要吃藥?」

「要。」

趙況略沉吟,便開出了方子:「一餐三個大白饅頭,半斤牛肉,佐些克化的湯。先這麼吃著。待你能吃下一斤牛肉時,也就好了。」

說到這,趙況的視線落在柳元娘身上:「這藥材,就讓她來幫你找。」

說罷竟一副「深藏功與名」的樣子,轉身又回去了!

柳元娘狐狸眼瞪得圓溜,趕步追上前道:「喂喂喂,殿下,我上一回在燕州可是傾家蕩產了呀!」

見趙況頓住腳步,她又訕訕地沒話找話道:「看你天天悶在屋子裡修閉口禪,口齒倒是利落了。」

趙況微微側身,沒來由地低聲道:「我知道你沒想好。」

「沒關係的,小柳兒,很多事情一時半會想不明白,也沒有關係。」

柳元娘怔了怔,垂頭嘀咕道:「無端端說這個幹什麼?」

趙況低聲笑了笑,轉目看向小窗外的濃蔭翠綠,在聒噪的陣陣蟬鳴中,這個秀麗的少年寬和道:

「時節愈發悶熱,想必虜人王也等不了多久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趙況(面無表情):「沒錯,我不裝了。」周玉臣同學的那一段「到時候大家通通燒成灰,你一堆,我一堆,誰也不認識誰」。來自一首我很久以前聽過的改編歌曲,全文是:再過五十年,我們來相會,送到火葬場,全都燒成灰。你一堆,我一堆,誰也不認識誰,全部送到農村做化肥。啊~親愛的朋友們,到底誰先燒成灰?寫到此處,我也已然豁達。其次,皇后和公主的想法,在封建王朝十分正常,階級分明、貴賤有別。最後祝所有女孩子,婦女節快樂!祝齊青、齊芥娘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當官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