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

第二卷

不過, 趙況既有此番見識,就該知道她周玉臣的秉性。

為什麼他還是要說出來?

如果是周玉臣,她會選擇在該說的時候, 說給該聽的人。

比如上一回, 皇后娘娘差遣婢女前來聽事, 勤王軍所有的將領都在堂前, 正是天賜的良機!但凡說些慷慨言語,眾將士哪個能不喝彩?

還有這一回的河畔壓陣,既能與將士出生入死, 若再趁勢說幾句體面言語,齊王的威名豈不更添光彩?還愁不能收服個把忠卒嗎?就算齊芥娘拿不下,朱無為和齊珍二人,總能有點機會吧?

而趙況,偏偏要在這荒山草棚、泥濘菜圃處, 把朝局風雲都說與這青山綠水、蘿蔔菘菜聽。

「殿下這話,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?」

賴貴兒小聲地嘀咕道:「皇后娘娘最講究尊卑規矩,當年娘娘聽政時,不曾調升過女官、也不曾任命過女侯,如今怎會為了齊青、李鳳兒破例?」

作為內官, 賴貴兒說話自有分寸。

但是柳元娘就不客氣了。

她頓時柳眉倒豎, 杏眼圓睜, 道:「還女官呢!」

「當年李老將軍何等人物?千騎深入殺得虜狗丟盔棄甲,盔甲都兜不住腸子了,皇后娘娘卻說什麼[蓽戶莽夫,最喜虛報戰功]。其實就是看不上李家戲班子的出身,等老兩口都戰死擁雪關,才假模假樣地給個追封。」

賴貴兒嚇得面色全無!

他哆嗦著要去捂柳元娘的嘴, 瞥見柳元娘腰間的匕首,那手掌又硬生生地落在自己的大腿上:

「哎喲柳姑奶奶,這都多久之前的老黃曆了?!那李家的李憲和,最後還不是當上總兵了?」

柳元娘壓根就不搭理他,冷笑道:「老黃曆怎麼了?老黃曆翻過去,就能不認賬了?以前宮中死了多少宮婢?多少女樂?按我說,李鳳兒能全須全尾地從宮裡出來,都算她祖墳冒青煙了。」

賴貴兒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:「娘娘當年肅正宮紀,也是為了皇上。畢竟天家血脈,怎能落在宮女……」

說到這,賴貴兒驚覺不對,又把後半截話吞了下去。

趙況背光而立,臉容在陰影中看得不真切。

他的母親就是第一個以蒲柳之身「懷上龍種」的宮女,是皇后手中的漏網之魚。

且說,皇后出身於八大柱國之一的王氏,未出閣時,既是名動京師的貴女。其父永城侯,曾自誇「天下貴女,唯屬我兒」,又有道士說王皇后命格貴重,乃是王母娘娘座下玉女轉世,他日必主中宮。

後來果應其言。

王皇后執掌鳳印以來,六宮粉黛被她調理得服服帖帖,她本人更是熱衷於地為天授帝採選宮妃,為皇室開枝散葉。天授十五年以前,皇帝身邊的妃嬪,諸如淑妃、關貴妃等人,均為皇后親手安置。

寬容大度,六宮和睦,天下第一賢后莫過於此。

只一件事,皇后娘娘絕不鬆口:尊卑有別,宮妃必須出自世家大族。

老實說。

這套說法,天授帝心裡是認同的,奈何他身體不認同。

王皇后抓到過好幾次,也杖斃過許多宮婢,她還苦口婆心地對天授帝說:

「陛下貴為天子,怎能與這等微賤相近?天家血脈豈能生於此間?若再親近賤婢,臣妾必以死相諫!」

但是,莫說是宮婢沒有拒絕的權力,便是正經的貴族小姐,又有哪個敢對皇帝說半個「不」字?

可憐這些宮女,只因有飛燕之姿、玉環之貌,一朝就成了泥下冤魂。

至於趙況為什麼能出生,這就另有故事了。

當年,天授帝酒醉誤入花園,見趙況的母親生得貌美,便似鷹拿燕雀般將人強按在地上。待得雲收雨散,天授帝害怕皇后聒噪叨叨,便把這可憐人拋在花房中,任由她自生自滅。

而文才人幸也就幸在此處!

依著宮中規矩,皇上臨幸任何女子,都須在彤史記上一筆。可是如果正兒八經地記錄在案,文才人早就沒命了……更遑論後來的侍衛偷情,暗結珠胎。

隨意而幸的皇帝。

隨意而棄的宮婢。

正是這般陰差陽錯,才叫趙況這個來路不正的假龍種,在宮中默不作聲地活了這些年。

如此人物,又怎會允許齊青、李鳳兒榮耀加身?

齊青出身的黔州齊氏,是黔州大戶不假。

但黔州窮山僻野,民風彪悍,土流並治的時間尚短。在達官貴人的眼中,那就是不通禮儀的化外之民,背地裡還要罵幾句「獠人」。

齊家再怎麼有錢,也是渾身泥味的土包子,會穿金戴銀的蠻夷而已!

那李鳳兒更是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,不僅是賣藝女子,還是與人做外室的身份。

按王皇后的脾氣,簡直跟糊在腳底的爛泥沒什麼區別,怎能真的把人抬上桌?

柳元娘、賴貴兒四隻眼珠直勾勾地盯著趙況,只等他說個緣由。

趙況卻轉頭看向周玉臣,那目光好似春蛾逐火,堪堪擦過周玉臣的臉容,又飛快地垂下眼帘。

得,這是要等著她來說呢!

周玉臣心下一哂,清聲道:「這件事,不在齊李二人究竟功過幾何。」

「朝臣嘴上說牝雞司晨,心裡怕的是再來個武瞾垂簾。而皇后久居深宮,便是楊虛中病重,胡伯言、柳明、黃渺犯事,她想插手朝政人事,也是力不從心。」

「所以,不如借齊李為石,把死水砸出浪花來。且看看這浪滔中有何人願意依附,又有何人龜縮不出。」

眾人正聽得雲里霧裡的,周玉臣已經把趙況手裡的水瓢摘了,隨手丟給賴貴兒。

她自己則攬著趙況肩膀往屋裡走,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只在關門前傳出一聲低笑:「殿下喜歡聽政?臣還有一轉要緊事,須說與殿下聽……」

徒留柳元娘、賴貴兒二人愣在原地。

且說,自燕州一行後,賴貴兒對周玉臣、趙況都是心服口服。周玉臣自不用提,那是解救渠城的大恩人;而趙況潛入渠城,跟鷹咎棱遇刺一事又是同時發生。賴貴兒親眼見過趙況飛檐走壁的功夫,他如何猜不到首末?

再加上,趙況「重病不起」的時候,賴貴兒一直被關在軍營里燒火煮飯,周玉臣打到哪就把他帶到哪兒,也不管他會不會騎馬、走不走得動。

最後還是趙況點名,才將他和林上錦討要回來。三人重逢那天,賴貴兒哭得比林上錦還大聲,如此又有了共患難的情誼。

眼見周玉臣如此不客氣,半點君臣面子都不給了。

賴貴兒急得團團轉,想進又不敢進,只得抱著水瓢在門口期期艾艾,道:

「殿下,我就在門外頭!有事、有事叫我啊!」

說完他一扭頭,卻見柳元娘抱著腦袋,正蹲在門口台階上。

賴貴兒愣了:「……柳姑奶奶,你哪兒不舒服?」

柳元娘像鴕鳥似地把腦袋扎在胸前,有聲無氣道:「別吵!我在想要幫誰!」

這時。

——咣當!

屋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被推倒了。

柳、賴二人頓時一驚!

賴貴兒幾步上前就想踹門,口中急道:「殿下?!周督主?!裡頭是怎麼了?」

柳元娘則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領,一臉痛苦:「先別開門,我還沒想好。」

小屋裡沒有點燈,只有小窗漏出的孱弱光色。

趙況的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!他整個人被鎖在椅子里動彈不得,全身肌肉綳得極緊,為了剋制著下意識的反制動作,雙手只得僵硬地放在膝蓋上。

周玉臣緩緩俯身,自高處投下一片陰影。她目光低低地端量著眼前人,低聲道:「臣素來心疼殿下,自幼因病弱拘於深宮,又遲遲不得聖上垂憐。今日提及宮中往事,想起文娘娘與殿下……」

說到此處,周玉臣微微一嘆:「真教臣不知該怎樣疼惜才是了。」

趙況避無可避地嗅到了她身上的葯香,是肅殺的龍腦冰片,還混著若有若無的脂粉香氣。也不知是齊青還是燕十三娘身上的?

他一面忍耐著羞怒,一面裝出平靜自若的樣子來:「周督主便是這般心疼的?」

周玉臣低聲嗤笑,呼吸輕輕地灑落下來:「殿下貴為齊王,臣有心孝敬,又恐身無長物。」

「——不如,臣送殿下一頂白帽子如何?」

撲通。

撲通。

撲通。

不知是誰的心臟,在猛烈地跳動。「王」 字上加 「白」 ,即為 「皇」,這昭昭之意,已經無可遮掩。

周玉臣拿出了十足的耐心。既然暫時還不能換人,那就先穩住。

皇后、齊青、江捷、李憲和,甚至是鷹咎棱、鷹咎烈……誰不是被慾望推動,才到了今時今日?

有慾望,就有談判合作的餘地。

權力,是這世上最蝕骨銷魂的毒藥,任憑你是聖人賢者,沾了便要入髓。

誠然,他們也許會三讓三揖,甚至還會說什麼「宗室中自有賢能之士,請另選太子」、「吾受周室厚恩,安能為此大逆不道之事」的屁話。

但是放完屁了,那屁股還不是得坐在龍椅上?

從古至今,無一例外。

這時,卻聽見趙況低笑一聲:「……八年前,我就已經戴過白帽子了。」

那笑容太苦澀,很快又變作一種沉重的冷漠。

昏暗中,趙況緩緩抬起眼目,那眼神再無羞澀之態,聲音沉沉的: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我也知道,你已經想好了我要說什麼。」

「可是周玉臣。我留在這,只為了一句話。」

周玉臣不以為然,但十分配合地問道:「哪一句?」

四下昏暗,有一種殘舊的灰意。好像這天色再是如何光燙明艷,也照不進這間死屋。

就在這片晦澀黯淡中,只聽趙況苦笑道——

「算世間,哪有平分月?」

周玉臣驟然一愕!

這正是他們初見時,趙況讓林上錦所抄寫的詞。那首她也在心裡嚼過無數次,嚼出了血淚的詞。

與此同時。

門外的柳元娘終於下定了決心,賴貴兒也終於找到了由頭。

二人急促敲門,同聲道:「殿下,屋子是租來的,砸壞了須不好看!」

「督主,宮裡好像來人了!」

作者有話說:

算世間,哪有平分月?——陳龍川《賀新郎·寄辛幼安和見懷韻。陳龍川寫這句的時候,以月亮代指朝局:世間哪有南北政權平分、家國割裂的道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