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這個處理方式實屬不得已。
周玉臣也想把胡伯言揪出來,直接摁在陣前來一回祭旗。
可是今日的兩場戰役,雖說全然大勝, 卻也不是沒有傷亡。這頭一個個灰頭土臉、扶傷帶血的, 那頭就抓住了的錦衣玉食、光鮮亮麗的大官家屬。
兩件事撞在一起, 誰的心不涼啊?
這大梁要完。
因此, 周玉臣只能暫且按捺怒火。先命齊芥娘押著胡氏子侄,當著全軍的面,分剮了胡家的全部財貨。
當營地里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時, 周玉臣正在埋葬她的戰馬。
那是一匹烏黑油亮、性情溫順的驪馬,仍然睜著乾淨如玻璃的眼睛。馬兒被三支箭矢貫穿頭骨,後臀也深深嵌著兩支箭羽,可謂慘烈至極。饒是如此,它倒下時仍記得四蹄跪地, 以免摔壞了它的主人。
孤鸞山下,周玉臣沉默地挖著坑。
赤松林這場戰役的打法,極其廢馬。此時,山下躺了五六匹馬兒,要把它們全部埋葬, 需極其寬廣的土坑, 也需要耗費大量的體力。
數十個將士跟著周玉臣一道, 默不作聲地撅土。
沒有人質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,也沒有人提出不如分割吃肉。
當馬兒們終於躺進坑中時,已經是夜深。
周玉臣撫摸著驪馬冰冷的脖子,又揉了揉它耳後柔軟的絨毛,這才開始覆土。
朱麟見狀,連忙勸道:「督主要是喜歡, 我記得馬圈裡還有一匹顏色跟它相似,回頭我給您牽過來。」
周玉臣撐著倦意,搖頭不語。
二人回來的一路上,陸續遇見巡邏的哨兵,周玉臣一一與他們打招呼:「魏老三,屁股涼不涼?你丫褲腰帶鬆了!」
「李大勇,熱風寒還沒好就歇著,出來巡邏幹什麼?你要再病了我可不給你湯藥費啊!」
「劉叔,叫劉嬸別總惦記著下山賣柴。實在不行,你就把你的私房錢上繳吧,好嗎?」
眾將士紛紛鬨笑,魏老三臉紅脖子粗地按著褲腰帶:
「沒松,好著呢!」
其他人也笑道:「周督主凈會打趣人。」
一旁的朱麟苦思冥想這位是誰?那個又是誰?怎麼周玉臣誰都記得,什麼家長里短的八卦都知道?
直到回到房內,他才聽見周玉臣低低地嘆了口氣:
「太喜歡,就會捨不得。」
朱麟怔住,沒來由地想起一句「慈不掌兵,義不掌財」。
可如果一個人雖慈,卻必須掌兵。
那該如何?
緊接著,又有京城來信,詢問周玉臣為何在大戰前夕,以身涉險?
周玉臣捏著陳愷、蘇定衡的信,冷笑一聲。
她知道,哪怕說了防守戰以自己為準,朝廷的諸人還是會有想法。尤其是京城的守備官員,他們並非邊城之守,平時沒什麼正兒八經的抗敵經驗,一上崗就只能從舊故舊典里找辦法。
信中的說辭很文雅,陳愷、蘇定衡說,要最大可能保持我方力量。不要在戰事還沒開啟時,就輕拋浪送。萬一把您這位最能打的周太監浪沒了咋辦?就算要擾敵,只帶幾千人出場也太危險了,帝國和百姓需要你的,你可萬萬不能出事。
周玉臣明白他們的言下之意。
她的這支軍隊,主要任務是把援軍給召喚過來,比如說齊青所代表的黔州軍、又比如說燕州大戶還有沒有可能再送一支軍隊過來?畢竟歷來守城的一方,往往須依賴援軍的到來,而獲取勝利。
就算真的要開戰,那也得是虜人王在城外架砲車的時候。
問題是——
我為什麼要等你搭好了前營再打?
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,那直接讓你沒法準備不就完了?
更重要是,周玉臣所帶的這支聯合軍,實屬臨時管轄。各州各人的軍略風格不一樣,立場也不同。她和孫勉、鄔遣、齊珍、劉二狗等諸位將領,彼此的信任和默契都十分有限。
信任太重要了。
如果不是前面幾場戰役的累積,如果不是周玉臣每一次都展示了她的能力,今日中軍的士卒必然潰退!
眼下戰事一觸即發,周玉臣必須在最短的時間,獲得部將的無條件信任。
還有什麼是比戰場更容易拉近距離、獲得信任的地方嗎?沒有。
對於京城諸人,周玉臣的回答是:
把達勒、努伯特的腦袋,齊齊整整地裝在匣子里,讓朱麟送進城去。並讓他詢問城防工事的進度,城牆都修剪好了嗎?胡伯言的妻小到底是怎麼出來的?兩位大人還是先想一想,城防是否有紕漏吧!
且說,胡伯言一家潛逃被抓,最惶恐的人卻不是胡伯言。
大梁選拔官員是靠科舉不假,但國家的運行邏輯還是「德治」,文人最要緊的是名聲。哪怕天授帝不在皇宮,哪怕周玉臣大張旗鼓地說他「滿門忠烈」。在士大夫的圈子裡,胡伯言的名聲已經完了。
一個確定自己要完蛋的人,是不會惶恐的。
只有像吳長春這樣,介於「東窗事發」與「瞞天過海」之間的人,才會惶惶不安。
五月廿三,清晨。
吳長春在宿醉一夜後,摸了摸枕邊,居然空無一人。
他睡眼朦朧從情人的床上爬起來,嘟囔道:「我的心肝兒,怎麼不多睡會?」
結果一睜眼卻看見個男人,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,笑眯眯道:「吳守備好興緻,昨晚上被黑熊王罵成那樣,竟還能在這風花雪月。」
吳長春忙不迭下床,拜道:「奧多大人,您怎麼親自來了?」
奧多手指敲打著桌面,興緻勃勃地打量著屋子,道:「黑熊王見你沒有回信,怕你小子投敵了,叫我來看看。」
見吳長春驚惶地四下查看,眼淚都要湧出來了,奧多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句:
「別看了,我沒殺她,那女人出門買菜了。」
吳長春有些害臊地「哎」了一聲,為難道:「大人,小人這身功名都是大人賞的,又怎敢背叛您?我這邊的消息是一點都沒有打折,原原本本地給您說了。那黑熊王輸了陣,罵我無用,可這也不能怪我呀!」
奧多撥弄著桌上的瓷杯,口中漫不經心道:
「你不敢?楊虛中剛剛生病,胡伯言的一家老小就出現在了城外,我看你膽子很大嘛。」
吳長春昨日宿醉,正是為了此事。
他當即跪下,抱著奧多的大腿,涕淚直流道:「我的大人!我,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。我願把全部銀錢,都拿來孝敬大人,只求大人救我一回。」
奧多任由他抱著自己的大腿,端視著手中的杯子,笑道:
「叫你開城門吧,你又說你做不到。這叫我如何救你?」
吳長春苦不堪言。
他老淚都要流乾淨了,結結巴巴道:「這、這城門真不是我說開就能開的,梁國法規有度,開城門要楊虛中、皇后的勘合,也要有周玉臣的手書。那周玉臣說了,非、非周家軍,不可開城門。此話城中皆知,小人、小人也是無可奈何啊!」
砰!
瓷杯被摜在地上,直砸得雪玉紛飛。
奧多笑了笑,語氣還是很溫和:「這麼說,我把你送進來,倒是讓你來當官享福的了?」
街道上逐漸有了聲響,是家家戶戶吃朝食的時間了。
這時候,萬一吳長春的情人回來了,只怕要被殺了滅口。
吳長春又驚又怕,心中暗道:自古開城門,唯有援軍到的時候。難不成要讓銀象王、黑熊王偽裝成梁人援軍嗎?
可他們一來沒有梁人的旌旗盔甲,二來外頭還有個周玉臣盯著,又如何能騙得過皇后和楊虛中?
還有,周玉臣那廝還把齊青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等人都送了進來,這幫人都有官職在身,沒事就以周玉臣的名義巡視城牆,視察工事。楊虛中、陳愷等人所期望的援軍,又恰恰是黔州軍、燕州軍!
萬一被她們認出那不是自家的軍隊,又該如何是好?
吳長春看著笑容滿面的奧多,急中生智,沉聲道:「大人,小人心中已有一計。」
「噢?」奧多仍是笑眯眯的,似乎並不感興趣。
吳長春仰起頭,小心翼翼道:「昨夜周玉臣命人把達勒、努伯特兩位大人的頭顱送來,宮裡都傳看了一回。梁國的廷臣見周玉臣贏得如此容易,原本縮著脖子的鵪鶉,也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。」
奧多笑意收斂,低聲重複了幾遍:「心思,什麼心思?」
吳長春半是嘲弄,半是嘆氣地道:「他們以為憑城中的合兵,也能與兩位大王一較高低。」
哈哈哈哈!
奧多聳肩大笑,笑得直搖頭:「梁國皇后呢?她也這麼覺得?」
吳長春不敢馬上回答,斟酌地字句道:「您知道的……那位娘娘一向戰意堅決,不過暫時還沒有表態。」
奧多的笑容終於消失了,他的表情變得嚴肅,似乎在思考。
吳長春悄悄地鬆了口氣,心中愈發雪亮,對答也愈發流利起來:
「大人應當知道,在梁國皇帝的影響下,梁人官員人人都信崇仙術,沉迷於鬼神之說。」
「京城三清觀里有一位郭道士,這些年聲望如日中天,很得達官貴人的愛寵。如今受保甲法的所限,才不得不拘在了道觀里,否則他本該在城裡為貴人們齋醮焚表。」
「這位郭道士,不僅預言過周玉臣能僥倖取勝,還提出過六甲神兵的神策。他說屆時只要城中的全部守將出城,他便能做法布陣,必能受太上老君保佑,令士卒刀槍不入。到時候,活捉鷹咎烈、鷹咎棱兩位大王,擊退虜騎都不在話下。」
奧多怔了怔,緩緩道:「出城擺陣,他是說打開城門、出城擺陣?」
吳長春重重地點頭:「是的。」
奧多臉色浮出古怪的神情,又問道:「把國運賭在道士身上,梁國竟無人看出這是自尋死路?」
吳長春咬了咬牙,搖頭道:
「大人您且想想,您這一路南下看見了多少道觀?又看見了多少書院?」
作者有話說:
我今天支愣起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