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多想到那些壯麗得令人震嘆的道觀, 一時也是無話。
誠然,他們虜人也信奉神明。
大神官告訴他們,每一個虜人在人間的作為都將被天神所見。虜人戰死後, 他們的靈魂將進入極樂之園, 享受各種神明的恩典, 那裡有寶石裝飾的宮殿, 永不停歇的酒泉、美麗白皙的妻子……再卑賤的靈魂,在那都能有國主般的享受。
是此,天神的鐵騎從不俱死。
可是再虔誠的神官、再狂妄的信徒, 也不會說這種「天神庇護,刀槍不入」的蠢話!
見奧多皺眉不言,吳長春又豎起三根手指,起誓道:
「大人且再容我些時日,三天內, 小人必能把郭道士引薦到御前。若有不成,小人任由大人處置。」
奧多見他如此信誓旦旦,頷首應下。
須知,吳長春是蔡州游擊將軍李永榮的女婿,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梁人, 對梁國上下的風俗民情熟稔於心。蔡州被佔後, 李永榮向蔑里干投降, 連帶女婿也跟著投敵。
吳長春能以催餉之名,冒充武舉人在京師收集情報,後面更是進了兵部當官。這裡頭金錢固然是一個助力,但更重要的是,他對梁國官場人情、朝局風向都十分了解。
所謂「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」。
天授帝都頭戴香葉冠、身穿道袍出來見大臣了, 心思活絡的臣子豈能不效仿?
司禮監秉筆太監的周炳,夠耿直了吧?他多少次在沒有人敢說話的時候,站出來慨然直言,可謂是宦官中少有的守正不阿。
然而。
周炳在失勢的時候,不也是整天琢磨著寫青詞、乾坤環不離手嗎?
永壽郡王哪怕與天授帝不睦,不也得聽信宮中道士所言,把自己的孫子鎮安郡王扮成女孩,還要給他戴只八卦耳墜嗎?
大梁自有國情在此!
更重要的是,梁廷一向重文抑武,統帥三軍者必須是文臣。
而如今,帥臣不僅是武將,還他大爺是個閹人!你讓城裡的官員怎麼想?
要怪,就怪周玉臣贏得實在是太容易了。
之前在邱遺、秦幼節的忽悠下,沒人相信她真的能憑藉毫無優勢的兵力,把鷹咎棱趕出燕州。
再加上虜人兩度圍城,朝廷都是能忍則忍,實在忍不了重新再忍,反正絕不出兵。
現在,眼見周玉臣一天斬兩員敵將,竟然如此輕鬆!
她才十八歲,之前不過是個紀察司的小璫而已,連兵都沒有帶過。跟朝中諸臣對比,為官的資歷更是沒法看。
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毛孩都能做到,沒理由滿朝文武都比不過她吧?
原本主戰的廷臣,愈發堅信:我就說能打吧!驅除韃虜,就在此時!
主和的朝官,也忍不住嘀咕:這虜人看起來,似乎沒有以前那麼強悍了?
於是乎,五月廿五這天,兵部左侍郎蘇博、內閣大學士柳明、刑部尚書黃渺之,見到了傳說中的郭道士。
且說,這三個立場全然不同的人,為什麼能湊在一起?
楊虛中病重,蘇博作為武部的輔佐官,須得替代上峰執行部務。結果在這個關口,就出現了「重臣家眷潛逃」的醜事!蘇博那叫一個焦頭爛額,所以他現在事無巨細,每一件事都要親自過問。
工部尚書的柳明,他現在處境極其微妙。周玉臣責問的「城防工事進度緩慢」,他須得承擔半數罪責。以及眾所周知,柳明、胡伯言都是秦閣老的人,二人都支持過割地求和。
胡伯言的政治生涯是完蛋了,可他柳明還得活下去啊!
現在朝野內外,被周玉臣實打實的戰績,鼓動得是人心沸沸。柳明必須馬上和胡伯言割席,捏也得捏出一個不懼北虜、戰意昂揚的樣子來。
至於黃渺之……他本來就主戰,當初天授帝第二次被包餃子,多數群臣都支持割讓四州,以求社稷安寧。唯有黃渺之、楊虛中,梗著脖子守在景福宮門前,拒絕割地和談。
如今又怎能不來聽一聽,這位大名鼎鼎的郭道士,到底有何戰略能擊退虜人?
郭道士先是展示了他算無遺策的能力,諸如周玉臣幾時得勝、幾時把敵首送入城;又諸如今日城中的調配如如何,部署有何等變化;甚至是三位大臣家中哪位奴僕病了,哪位馬夫辭工,都能一一說來。
這已經把眾臣給唬住了一半。
當他們聽到郭道士說,他不僅精通佛道二教之法術,還能施道門仙術「六甲法」、能「擲豆為兵」時。
蘇博給聽愣了。
他信崇道術,自然也聽過「諸葛亮會八門遁甲、能驅六丁六甲」的說法,但是郭道士這法力也太強了!
蘇博努力去理解其中的意思,重複道:「郭真人,您的意思是無需全軍出征?」
郭道士捋了捋鬍子,高深莫測地頷首道:「正是如此,只需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,足以破敵!」
黃渺之有些狐疑,他連連搖頭:「城中的騎兵不多,七千多步兵的調動不僅緩慢,而且陣仗也大。若讓銀象王的哨兵發現,豈不是要失了先機?」
郭道士不慌不忙地甩了一下拂塵,道:
「這個無妨,貧道可調遣天兵天將為掩護,須不教那虜賊發現。」
柳明愕然,追問道:「真人可否現在展示一二?」
郭道士微微一笑,卻道:「黃尚書,你可知為何八方神仙只在天上顯聖?神力罡氣,凡人的眼目是受不住的,貧道的法術,須在無人之處才能施展。」
無人之處,那到底能不能招來天兵天將,誰又能知道呢?
柳明心中覺得有些古怪,卻又不說不出哪裡有問題,只得轉頭看向吳長春。
吳長春連忙上前勸道:「真人,您就略施法力,教我們開開眼罷!」
郭道士長嘆一聲,滿臉慈悲地說:「貧道逆天改命、盜借神力,是以折損福壽為代價。各位大人都是國家柱臣,怎能為了窺視天機,而折損自家的壽命呢?」
黃渺之大手一揮,斷然道:「這個無妨,真人只管施法便是。」
柳明、蘇博二人雖然有些猶豫,最終也咬牙道:「請真人一展神通!若真可湊效,我等必奏報皇后娘娘!」
郭道士見狀,緩緩起身道:「如此,貧道就獻醜了。」
但見郭道士邁著四方步,走到一座八仙過海屏風的後面,以屏風為界,將道士與眾人一分為二。
「三清在上,萬法歸宗。東方青帝,青靈之神。今吾有請,速遣天兵!雷公電母,助威顯能。風伯雨師,聽令行風。率降赴壇所,來衛吾身!」
郭道士念誦了咒語,便再無一聲,卻也沒見到什麼天光、什麼動靜。
眾人面面相覷,只得屏氣凝神地繼續等。
不多時,只聽見屏風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好似有人在緩緩踱步,那腳步聲先輕後重,聽動靜像是個披甲的壯漢。漸漸地又多了三四個人腳步聲,最後竟教人不摸准到底有多少人。
須知,這八仙過海的屏風不過六面而已,如何能藏得下這許多人?
黃渺之的呼吸變得沉重,蘇博、柳明也精神大振!
緊接著,一道渾厚有力的聲音驟然響起:「吾乃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,何人召喚?」
這聲音或高或低,抑揚頓挫,彷彿自上空傳來。
再加上若有若無的甲葉摩擦聲、神犬左右環繞的吠鳴聲,金戈交錯的錚錚聲……直教人不由得懷想:這是一位何等威武的神將?!
黃渺之差點當場就從椅子上滑跌下來!
柳明、蘇博也早已失態,吳長春則一臉驚懼。
唯有郭道士,不疾不徐地答道:「弟子郭明,為朝廷抗敵之故,懇請天尊降下神兵相助。」
那道虛無縹緲的聲音,冷然道:「區區凡人也敢召喚神兵!」
眾人一聽,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。
裡頭的郭道士似乎也惶惶不已,只聽他重重地三叩首,道:「家國如此,豈能不救?弟子願以三世的福祿壽命,向天尊借一回兵!」
如此慨然之士,黃渺之感動了。
天尊似乎也為之動容,在越來越嘈雜的犬吠、葉甲、金戈聲中,那聲音再一次飄得高高的,帶著些許憐憫:
「罷了!你既是吾座下弟子,與吾有師徒之緣,今日便應你一回。」
「三十六員雷將,足否?」
郭道士似乎猶豫了,竟好一會兒才回答:「若是欻火律令大神[鄧伯溫]能為帥將,自是足矣。」
鄧伯溫是雷部的主將,其武略過人,曾經跟隨黃帝戰敗蚩尤。後來成為神雷,又為天道之目,誅伐人間的惡逆之人。
有這樣的神仙,還怕什麼鷹咎棱、鷹咎烈呢?!
不知不覺中,眾人屏住了呼吸。
直到屏風後傳來一聲威嚴的「可」,緊張的空氣才驟然鬆動。柳明幾人按住狂跳的心口,大口喘著粗氣,這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吳長春連忙推開屏風,只見郭道士大汗淋漓地癱坐在椅子上,四下空空,唯有他一人。
郭道士勉強抬起頭,聲音沙啞而疲憊:「如何?」
柳明、蘇博莫不感佩,黃渺之也一掃之前的種種懷疑,敬重地贊道:
「郭真人捨己為國、襄助大義,實乃玄門典範。」
五月廿五夜裡,柳明、黃渺之便將郭道士引薦到了皇后面前。
這甚至比吳長春的計畫,還提早了一日。
皇后的婢女秦靄之,顧不得皇后剛剛睡下,就把她請了出來。且說,秦靄之原本就是虔誠的信士,她望向郭真人的眼神近乎熾熱。而皇后本人在漫長的幽禁歲月中,也屢屢從道佛兩教,獲取些許安慰。
而郭道士再一次展示了他的神力。
二人直接在屏風後,一問一答地商議起了戰事部署。
母庸置疑,內有吳長春、外有阿爾戈斯的情報,這郭道士自然是說得嚴絲合縫,無一不真。
柳明更是頻頻叩首,誠懇地勸道:「娘娘勉力難支,何不早日清除北虜,迎回陛下?」
眾人亦懇請道:「當戰既戰,懇請娘娘早做決斷。」
柳明的這一步勸諫,是防無可防的殺招。
須知,當年天授帝北狩時,皇后與聞人決、周炳共同插手談判。
後來她的父親永城侯,卻當眾訓誡她:「且留些體面吧!」
因為代天巡狩者,必須是天子。
垂簾聽政終究只是一時之計。
此時皇后就算不信郭道士,也不信什麼虜人大小王觸手可得的狂言,可她也必須拿出表態來,以免滿朝文武質疑她不想迎回丈夫、有牝雞司晨之心。
眼看,這場借鬼神之名鋪展的棋局,即將要成。
忽然只聽得一個婦人盈盈笑道:「郭真人的法術,倒比我們黔州的苗巫還唬人呢!」
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去,只見她雲鬢簪牡丹,胭脂點朱唇,光華奪目得攝人。
正是江夫人齊青。
作者有話說:
在寶於大人的鞭策下。我今天也支愣了!三清在上,萬法歸宗。東方青帝,青靈之神……改自《道法會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