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

第二卷

孫勉、鄔遣有此疑問, 其實也合乎情理。

因為此時的梁騎,那叫一個銳不可當!他們簡直就像剝洋蔥似的,一層層地削著中央的「肉料」, 直把虜人削得人仰馬翻!不論虜人多少次嘗試重新結陣, 都會被梁人毫不留情地撕破。

八方諸國中, 武德最充沛的國家、鋒芒最盛的鐵騎, 此時竟被梁人這般壓著打!

沒辦法,騎兵「活」在機動。

周玉臣選的這個地段,周遭不是河流就是沼澤, 想跑又能往哪兒跑?!唯一的出路窄小,早已經被梁騎給堵了,這幾乎把是他們「摁」在河邊宰殺。

而像這樣的絕對優勢,又豈是隨時都能有的?

根據剛才的交鋒,孫、鄔二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:這支赤隼營, 必然是虜人王麾下的精銳部隊。等閑軍隊在被多次切割後,早已經潰不成軍,哪能像這樣三四次重新結陣?

打仗,打的就是此消彼長,難道要把敵人的精銳放回去養傷, 等人把傷養好了再打一次?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打!天底下哪有進嘴的肥肉, 還要吃一口吐一口的道理?

況且。

那可是三千顆敵首啊, 精銳中的精銳,全殲了是何等的功勛!

孫勉、鄔遣又如何能不眼熱?!

但是,這次出擊的全員都是「周家軍」,他們的前身是武寧鐵騎和平夷突騎,孫、鄔的自己人就身邊的幾個親兵。也就是說,這支軍隊只聽周玉臣的命令, 她說是一個時辰內,那就只能是一個時辰。孫、鄔二人也只能望賊興嘆而已!

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他們不甘心。

她再次橫刀劈砍一名虜騎,直把那彪形大漢斬得人首分離,這才混不吝地笑道:

「區區三千精銳而已,很稀罕嗎?」

「咱家要吃,就得吃個萬人!」

孫勉給聽愣了。

老天奶!作為余州軍的軍官,孫勉跟了徐雋大將軍很多年,他也算是上過檯面見過豬肉的人物了。可徐雋最年少輕狂的時候,也沒有說過這麼狂妄的話。

鄔遣則若有所思,心中暗道:

舍千人而取萬人……莫非這場戰役跟赤松林一樣,也是連環中的一環?

鄔遣再次看向齊王所在的中軍。

自然,齊芥娘、朱無為、齊珍都是悍將,尤其是齊珍頭上還有一個姑奶奶,齊青要他全力以赴,齊珍絕不敢拉稀擺帶。

但是作為必須頂住敵方衝鋒的中軍,他們的傷亡率是最高的,而身後就是沼澤和河流,根本就全無退路!這豈是一句軍令能推動的?周玉臣到底用了什麼辦法,讓這些人都悍不畏死?

不論孫勉、鄔遣做何猜想,被圈在河汊上的虜騎,再一次嘗試了結陣突圍。

然而,河汊不僅有沼澤,還有沙塵。

才進入下午就起風了,風卷著沙塵,劈頭蓋臉地抽在虜騎的臉上。虜騎又是面河而戰,簡直是躲都沒法躲。須知,「鐵塔兵」的甲胄和「步人甲」一樣,都是全幅武裝到只漏出兩隻眼睛。這兩眼被風沙一迷,睜都睜不開,他們還怎麼打?

從奮起反抗,到困獸猶鬥,再到最後任人宰割,攏共也就是半個時辰的時間。

而在一聲聲的「天神保佑」、「天神憐惜」中。

原本驚怒不已的努伯特,已經逐漸冷靜下來,他高聲喝道:「列圓陣!」

圓陣是梁人對抗騎兵衝鋒的防守陣型,其外鋒內松,中間不僅是安全地帶,還可以安置步兵,隨時配合絞殺闖進來的敵人。眼下不少虜人失了馬匹,正好合用這步騎協同的陣型。

但是用這個陣型,也就意味著他們放棄突圍了。

剛剛浴血奮戰回來的軍官,聽得一臉驚愕,急道:「大人,當務之急是衝破包圍,怎能留在原地任由宰割?」

參謀卻是目露精光,當即脫口而出:

「正該如此!再堅持半個時辰,我們的後援就該到了!」

是的,虜人現在最大的依仗,不是什麼突出重圍,而是鷹咎烈的八千熊騎。只要援軍到了,那麼周玉臣反而要被內外夾擊,屆時,這片河灘將變成血肉磨盤!

此時,努伯特也像當初的昂潵一樣,反握匕首抵住眉心,用力往下一摁!霎那間,鮮血如淚,血液順著他的鷹鉤鼻蜿蜒而下!

割破額頭在虜人貴族中,不僅代表此人極其憤怒,還有向天地昭告他的血統乃是貴種的意味。意思是請天神注意,你珍貴的人間兒子正在被敵人所侮辱!

參謀、軍官,以及所有的虜騎,全都齊齊地看向了努伯特。

每個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命令。

然而這位年輕的悍將,卻用沙啞而渾厚的嗓音,哼起了一首虜人家喻戶曉的歌謠!

「——如果獅子來犯,我們血戰到底。」

諸將皆怔。

這是前任國主第一次攻打梁國時,誓師所用的歌謠。

這是代表了天神的鐵騎無往不前、所向披靡的《卻圖汗》!

虜人頓時精神大振!幾千張嘴唇同時開合,幾千把闊刀同時敲擊,他們用沙啞的蔑語跟著吟唱:

「如果有虎來犯,我們拚死搏鬥」

「如果有人來犯,必將其屠殺乾淨」

「十個我們的族人,像閃電一樣突襲」

「一百個我們的族人,會震碎你的心臟」

「一千個我們的族人,要屠殺一切敵人」

「一萬個我們的族人——必將帶來天神的怒火!」

群情振奮,哪怕缺胳膊少腿、披血帶傷的虜人,也在刀刃和盾牌的敲擊聲中,長聲呼麥!河岸上儘是蒼涼沉重的歌聲!

只再堅持一陣,只要鷹咎烈的八千熊騎內外合併,他們就是萬騎之勢。

須知,虜人不滿萬,滿萬不可制!

孫勉、鄔遣也聽見了這震懾人心的歌聲,他們齊齊看向周玉臣。

「周督主,虜狗放棄突圍了?!」

鄔遣擰緊眉頭,更是進一步道:「看這架勢,他們在等援軍。」

聽見這話,孫勉徹底不再惦記什麼功勛了。

他連忙轉頭去問:「周督主,我們撤吧!」

雖然是建議,但這顯然是毫無爭議的選擇,戀戰的結果就是等著被包餃子。

從放火燒糧倉、再到誘敵深入,他們這幫人已經耗費了不少精力。疲弊之軍,如何再戰?再說來,周玉臣攏共就點了三千五百騎出陣。誰也不知道虜騎的後援會有多少人,萬一是五千、甚至是萬騎勁旅呢?

畢竟這裡可是有周玉臣、趙況兩個行走的「功績」,難道還指望陣外的五百騎機動部隊,來一出力纜狂瀾嗎?

而周玉臣勒馬回首,於千軍萬馬中,投目望向河汊的入口。

此處三面臨河,如果虜人有援軍來此,也有且只有這一條路徑可走。

周玉臣露出一個放蕩不羈的笑容,低聲道:「我這人心善,既然他要援軍,那就給他吧。」

孫勉大驚失色!

他剛才聽過周玉臣「要吃就吃個萬人」的狂言,生怕這位周督主殺紅了眼,敢用千騎對萬騎。

孫勉促馬上前,連聲勸道:「使不得呀周督主!」

「現在泗水為虜人所佔,若不是咱們溜風箏溜得遠,指不定虜人的援軍都已經懟到屁股上了!」

鄔遣也肅然道:「周督主,周家軍是精銳之師,當用在必爭之戰上。不可為了一時勝負而白白消耗。」

這二人所言,都是熟練用兵的老成之話。

而話音未落,只聽得轟隆隆——!

大地傳來沉重的馬蹄聲,眾人遠遠便看見虜人的白獅旗、黑熊旗迎風搖動。若不是入口狹窄,恐怕這幫人霎那間就要全軍沒入!

孫勉、鄔遣俱是面色一沉。

而被齊芥娘、齊珍護在當中的趙況,顯然也聽見了這番動靜。

齊珍原本就白皙的面孔,變得愈發煞白,他喃喃道:「援軍,莫不是虜狗的援軍來了?」

趙況立即轉頭找周玉臣,隔著軍陣與風沙,卻只能看見周玉臣的獵獵白袍。

這一霎那,趙況竟惶恐起來。

那個貪權跋扈的奸佞,那個滿口謊言的騙子,那個大梁最後的「國門」!

她不能死在這,不能!

與之情形相反的是努伯特,他狂喜得近乎熱淚盈眶,只覺得熊騎果真是好樣的,竟比計畫中的時間提前了不少。

努伯特立在高馬上,看了又看那旗幟。黑熊、白獅確確然是自家的旗幟無疑。

他忍不住仰天大笑:「果真是天神庇佑!準備衝鋒!」

參謀、軍官也緩緩拔出闊刀,咬牙傳令:「列陣!」

軍令即出,陣型再次改變。虜人們戰意澎湃,一個個摩拳擦掌,只恨不得立即與主力軍匯合,來一出前後夾擊。

有馬的爭為前鋒,不要命地帶頭衝鋒;沒有馬的跟在後面,直接步兵作戰。

反碾壓的肉搏戰開始了,一瞬間,處處都是白刃相交。

在鐵骨朵、狼牙棒的破甲殺傷力下,竟真叫他們從梁軍的包圍中撕出了一個口子!

然而。

當他們艱難險阻地殺出重圍,激情澎湃地準備匯師,可是定睛一看援軍——

等等,為什麼援軍是黑頭髮黑眼珠?!

他大爺又是梁人!

剛才還大喜過望的虜騎,徹底被擊垮了心志,徹底一觸即潰!他們甚至慌不擇路地縱馬渡河,踩得水花四濺,更有甚者,暈頭轉向地陷進了沼澤里,成了活生生的肉靶子。

而梁騎則不慌不忙地再次合攏,再一次圍剿。

「……為什麼?」

努伯特茫然四顧,只覺得天地之間,竟無一處沒有梁人!他絕望了,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流下眼淚來。他沒有記錯,他分明記得大王是做了後手安排的。那麼是鷹咎烈失期不至,是中途出了意外?

還是說,那八千熊騎也被梁人打退了?

不等努伯特再怨再想,正前方一個巍巍如肉山的梁人漢子,已經拉開了他的巨弓!

箭如流星,努伯特猛然向後栽倒!

事實上,假如努伯特能躲過這一箭,他興許會發現:其實第二批梁軍,也就是幾百人的陣仗。

但可惜了,也許是入口太窄,影響了努伯特的判斷;也許是軒轅翠花的弓箭太快,射程太近;又也許是大勢已去,虜人已經徹底沒有了鬥志。

總之,赤隼營的努伯特就此身亡。

其餘殘存的虜騎,見主帥已死,也就變成了無頭蒼蠅般任由宰殺。這本是唾手可及的功績,就跟收割麥草沒什麼兩樣。

但是周玉臣卻全然不戀戰,一刻鐘後,她任由其餘的虜騎繼續潰逃。自己則把努伯特的人頭割下,只留下他的身軀綁在馬上,背上還插著一封戰書。

而與齊芥娘重新匯合的鄔遣、孫勉,也終於明白了周玉臣使用了什麼法子,讓整個中軍悍不畏死——

周玉臣把僅有的一千副步人甲,全部留給了中軍。

包括她自己的。

自此,一路跟著周玉臣衝鋒陷陣的鄔遣、孫勉無不折服,而中路的齊珍,在發現周督主的甲裝還不如自己的時候,驚愕得眼珠都差點掉下來!

這一刻。

不論是為了活命而加入的乞活軍首領「鄔遣」。

還是為了自家姑奶奶,才勉強被驅使的黔州軍「齊珍」。

又或是一直自詡不凡,見識頗廣的余州軍「孫勉」。

也不論他們最初加入時有多少抱怨,此時此刻,他們心中都確定了一件事:

這個人,值得追隨!

五月廿二,虜人的攻城前營還未建成,就折損了五千虜騎,外加一部分的米糧馬草料。

且不說那鷹咎棱、鷹咎烈一日之內連失兩員大將,是何等的心痛憤怒。周玉臣這廂撤回孤鸞山後,便得知了一個詭異的消息:

咱們尊貴的內閣大臣、戶部尚書胡伯言,他的侄子居然帶著他的妻兒老小從城裡跑出來了!

須知,現在的京城全面實現封鎖政策,沒有守備的許可,就沒有人能出城。街坊中更是有保甲法,五家為一保,五保為一大保。百姓彼此之間,互相監督,如果有聽到可疑的流言、看見奇怪的舉動,須得上報。

這種情況下,胡氏一家是怎麼出來的?

要知道,現在可是戰時,堂堂朝廷重臣,居然讓人優先把自己的妻兒老小送了出來。你讓城內的百姓怎麼想?你讓城牆上待命的士卒怎麼想?

此事非同小可,齊芥娘本要把趙況今日的舉動說來,也只得暫時按捺住。

齊芥娘擼著袖子,興緻勃勃地問:「先把人抓來拷問,然後再打包送回去?」

畢竟京城內的事情,還是皇后說了算。

再不濟,胡伯言好歹也是一個朝廷大臣,他的侄兒又有功名在身,要審要判也得是三法司說了算。

周玉臣剛剛卸甲,胳膊肘架在桌案上,揉捏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
她低低笑了一聲,嗓音儘是冷冽:

「不,敲鑼打鼓地告訴他們。就說胡尚書是舉家投軍,滿門忠烈。」

齊芥娘驚愕至極。

可見周玉臣臉上是藏不住倦意,齊芥娘也只得應下。

作者有話說:

虜人:「周家小兒,豈敢正面決戰?」周玉臣:「一天斬你兩員大將,夠不夠正面?」如果獅子來犯,我們血戰到底……來自歌曲《狼圖騰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