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

第一卷

趙況臉上掠過赧色, 不自然地轉頭道:「你記錯了。」

林上錦雖是個小宮女,但向來把趙況當成家人來看待,對他自然不客氣。她又摸了摸紳帶, 梁國貴族以革帶在內、紳帶在外, 現在這紳帶的絲面上已然缺了半段金線。

那緞面上隱約還有金線被抽過的痕迹哩!

林上錦不服氣道:「怎麼會記錯呢?這條是殿下衣箱里最能撐場面的紳帶了, 明明就是少了半截呀!」

那頭, 周玉臣的聲音已穿過雨幕:「什麼東西少了?」

趙況心臟猛然一跳,搖頭道:「沒什麼,周太監如何冒雨來此?」

驟雨如矢, 雨水漫過台階。

只見周玉臣身後除了柳元娘和軒轅翠花,還有齊青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等人。

林上錦鮮有機會見到外人,更何況一下子見到天仙般的三位姐姐?!

她頓時把什麼金線銀線都拋到九霄雲外,好奇地打量起來,甚至連腳下的路都不看了。

眼見林上錦就要一腳踩進水坑, 周玉臣俯身把小丫頭抱了起來,大步跨過泥濘:

「諸將在廳堂等殿下議事,臣來接殿下一程。」

雨聲嘈雜,模糊了她的後半句話:「稍後會議上,殿下只須說……」

幾人往回走時, 茅屋充當的臨時議事堂, 此時已經擠滿了各路將領。

除了齊芥娘之外, 還有京畿本地的義軍劉二狗、乞活軍首領鄔遣、余州軍參將孫勉、黔州軍參將齊珍、武寧鐵騎的總旗朱無為,以及楊虛中、吳長春派來的知事蘇定衡、經歷陳愷。

同樣是江捷麾下的黔州兵,齊珍自然與朱無為更親近。

覷著趙況、周玉臣還沒來,這位黔州悍將扯著朱總旗的袖子,低聲道:

「朱兄弟,你可見過俺們江夫人?早上銀象王射來戰書, 說[破城後三日不封刀],你瞅瞅這架勢……俺要是不能安安生生地兩位小官人和江夫人送回去,怕是只能提頭回去見鎮台了。」

朱無為是地道的黔州人,他生了張黑面,往角落裡一塞簡直毫無破綻,笑起來一口白牙十分矚目。

他原本是武寧鐵騎的一名小旗,翁崇戰死後,就倚戰功被升為了總旗。當初跟著周玉臣「斬將搴旗」的一百名倒霉蛋里有他,後來跟往檀州剿滅「一窩蜂」也有他。幾場戰役下來,朱無為早將周玉臣的脾性摸得通透,那可是個說話半真半假,能把死物說活的人物!

雖然江捷才是自己的正經上司,但是勤王軍大會時,江捷不僅提都沒提這件事,還拱手又送了六千人過來。

朱無為便知道,他從此真真切切就是「周家軍」了。

且說,當初周玉臣答應江捷,要把老婆孩子送回黔州,此話自然不假。可是周玉臣也沒說過,現在就把人送回去呀!

可憐的江捷,還真信了她指孤鸞山發誓的那一套。如果江捷知道周玉臣在檀州剿匪時,對「出口既實」的陶真人是什麼態度,江捷就會明白:即便周玉臣指洛水為誓,結局也是一樣。

只能說,咱們江鎮台還是上當上少了。

「齊哥,我知道你是黔州齊氏的子弟,心裡挂念你家姑奶奶。」

朱無為湊到齊珍耳邊,低聲安慰道:「聽兄弟我一句勸,咱們周太監向來言出必行,她的話你乖乖聽著就是了。不要細究,也不要深思,想多了怕嚇著你。」

齊珍急得豹眼圓睜,努力壓低了嗓門:「你這是什麼話?這兩日,俺連姑奶奶的面兒都沒見著。再這般拖延,那銀象王打過來了怎麼辦?俺又不是那常山趙子龍!」

見朱無為不吱聲,齊珍又急了。

他生得白凈,人如其名像「珍珠」似的,激動起來,臉容和脖子就紅彤彤的一整片。

齊珍心中暗道:姑奶奶一直杳無音信,要是有個好歹,自己這條命是賠給江捷,還是賠給家主?再者,他麾下的這六千手足,雖然素日里蠻橫,可再橫也橫不過虜騎呀!也不知那周太監到底有幾分真材實料?

於是齊珍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:「朱兄弟,你跟著周太監也有幾個月了,你見過她正面與虜狗作戰嗎?」

朱無為一聽也愣了!

不錯,周玉臣的打法戰略雖然多,但有件事是不變的——

她從來不硬碰硬。

可眼下的京師防守戰,既沒有觀瀾江、七寶山那樣的險要,又不能全員進城防守。

這可不就是得硬碰硬嗎?!

一時間,朱無為被問住了,竟也忐忑不安起來。

在他們的對面,蘇定衡和陳愷也是愁眉不展。

兩人都是文職佐官,主職是協助楊虛中、吳長春處理書信往來、文案行政等工作;其次是為守備出謀劃策,基於現有信息參謀軍事決策。

且說,大梁向來文武不合,只有在第三人宦官在場的情況下,文臣武將才能達成一致。畢竟宦官既有司禮監可插手政務,又有御馬監、御用監等衙門可監軍監槍,於文於武都是死對頭。

現在有且唯一的宦官周玉臣不在,因此蘇定衡和陳愷特意坐在另一端,並不與廳堂里的武將們搭話。

陳愷整個人清癯得像根瘦竹,眼窩凹陷,目光如電,當他坐在胡床上時,好似是一根竹竿直板板地插在了上頭。

他一邊不住地張望門外,一邊長吁短嘆。

坐在陳愷下首的是蘇定衡,這是個彌勒佛似的胖子,圓臉桶身,渾然像小球疊大球一樣疊出來的人形。

和陳愷不一樣,他是吳長春的人。

且說,吳長春是以催餉為名,用武舉人進入京師混了個官職,後來又用巨額銀子打點關係,才被兵部推薦為六品守備。後來又打通了吏部的人事,因此才能在這關鍵時刻快速上任。

戰時守備的官職本就至關重要,鷹咎棱前面幾輪攻城的時候,天授帝直接把京營和五城兵馬司都交給了楊虛中管控,從此守備也就順勢有了把控京師關防的權力。

想想吧!

哪位大臣所在的街道需要安排巡邏兵,哪位大臣確實有「重要」的事情出城,都是守備說了算,何人敢不討好?因此蘇定衡、陳愷二人作為輔佐官,地位也水漲船高,難免就有些傲氣在身。

蘇定衡此前與陳愷並不相熟。

但現在除了他們兩,這屋裡都是武將,二人的親近感也就油然而生。

見陳愷連連嘆息,蘇定衡便關心道:「還沒開會呢,陳經歷何故嘆氣?」

陳愷掃了眼面前的諸人,低聲抱怨道:「不瞞你說,楊尚書欲請齊王入城協防。可齊王要是走了,城外這些人還能安心打仗嗎?依我看指不定就跟瀾州守備一樣,直接不戰而逃。」

蘇定衡聞得此言,頷首道:「陳兄所言確有道理。想那安史之亂,哥舒翰領著二十萬唐軍鎮守潼關。結果就因為崔乾祐的誘敵之計,哥舒翰被迫出關,二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!」

他話音一轉笑道:「不過哥舒翰潰敗,是因為崔乾祐做了叛將,提前設下了伏兵。以楊尚書和齊王殿下的武略,想來不至於此。」

陳愷先是頻頻點頭,很快又搖頭道:「還是不對,現在各路人馬太雜了!京師封閉,城內的情況算簡單了吧?可還是每天都有造謠者被斬首!城外這幫兵馬……不好說。」

蘇定衡鬆了松腰間的革帶,好讓它不要那麼勒:「其實真打起來,城裡城外都沒有差別。」

陳愷呆了呆,轉頭喝住同僚:「此話休提,未戰先怯乃兵家大忌!」

蘇定衡卻也不生氣,反而格外恭順:

「陳經歷也別惱,咱們且聽聽殿下的籌謀再說。真打起來,個個都想進城守備,誰在城外都是留不住的……這種局面又如何分兵?」

「再者,咱們以前盼星星盼月亮,盼的是勤王軍來了、虜人也吃飽了,他們自會退兵。」

「現在勤王軍主力南下,虜人在泗水虎視眈眈,祁州余州亂軍橫行……想來也不會有什麼援軍了。憑咱們三瓜兩棗的人,能守到幾時?」

陳愷有心反駁,卻也是無話。

最下首的劉二狗愣愣地聽著,心裡的熱血「唰」地一下就冷下來了。

近期坊間流言蜚語,有說虜騎十萬的,也有說是二十萬的。最詭異的是,不僅平民百姓這樣說,那些朱門大戶里的工匠也這麼說。

現在就連京師留守的文官,也是唉聲嘆氣、一籌莫展,那他們這些京畿百姓該怎麼辦?

很快室內就安靜了下來。

齊珍對著朱無為愁眉苦臉,陳愷對著蘇定衡雙雙發愣。

唯有乞活軍的鄔遣、余州軍的孫勉依舊閉目不言,齊芥娘還在專心喝茶。

這時候,眾人忽然聽見了簌簌的甲葉聲,趙況與周玉臣終於來了。

一身戎裝的周玉臣環視眾人,聲音沉穩而平靜:

「抱歉,讓諸君久等了。」

眾人紛紛起身,剛要拜下,卻見齊王身邊不僅跟著個小丫頭,還有江夫人齊青、兩位面生的年輕女郎,以及皇后身邊的婢女秦靄之。相比之下,五大三粗的軒轅翠花反而成了異類。

秦靄之也便罷了,其他人是怎麼回事?

陳愷愕然出聲:「這幾位是……」

蘇定衡卻很快就想明白了,他憤懣道:「周督主,戰前議事,哪有帶女眷的道理?!」

周玉臣堂而皇之地坐在趙況右側,並不惱怒。

她指著齊青對眾人,笑道:「這位是黔州齊氏齊青,江鎮台是她的夫君。此來正是代表江鎮台、黔州齊氏,為勤王軍助陣呢!齊珍,上前來見見齊參將吧!」

齊珍傻眼了,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要保護的姑奶奶,搖身一變成了什麼參將!若不是齊青依舊是口脂、丹蔻半點不少,他差點不敢相認。

在幾道灼熱的視線中,齊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頭,納頭便拜:

「姑奶奶,您在這怎麼也不吱一聲?您不知道,咱們老爺子急得一天都只吃四頓了呀!」

齊青嫌棄地捋了捋裙擺,嘴角下撇:「姑什麼姑,叫參將大人!」

齊珍乖乖應下,又給齊青斟茶倒水擦桌子,又是唉聲嘆氣地說她衣服舊了,模樣憔悴了……真是好不殷勤。

眾人這才確定,這女人還真是黔州齊氏!

江捷靠老婆上位這事,在武將圈裡也是人盡皆知。畢竟武將要養兵要買兵甲,著實太費錢了,江捷直接娶了黔州財庫這一成功案例,誰能不羨慕?現在老婆都留在這了,江捷豈能放下京師不管?

再說來,黔州兵的驍勇善戰,黔州齊氏的名望誰人不知?齊青可是齊氏家主唯一的孩子。

陳愷面色稍緩,劉二狗木愣的眼珠漸漸活了起來,朱無為也鬆了口氣。

如果周玉臣有黔州齊氏助力,這援兵指不定還有呢?畢竟黔州兵的威名,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!

緊接著,周玉臣又指著另外兩位女郎,一一介紹道:

「這位是燕州謝氏謝問玉,燕州燕氏十三娘,兩位都是代表燕州豪族來此,是殿下麾下的贊畫。」

乞活軍首領鄔遣,早在動員時就見過這兩位女郎,他第一個站起來讓出自己的位置:

「兩位贊畫,這邊請。」

不知何時,余州軍的參將孫勉也睜開了眼睛,同時起身讓出了座位。

謝問玉、燕十三娘剛入座,便聽蘇定衡狐疑道:

「我聽說燕州幾位豪族,都派遣了家族子弟來此勤王。如何竟讓兩個女人做了代表?周督主,今日的軍機會議是何等重要,豈能任由你玩忽職守、泄露機密?」

這話著實不客氣。

柳元娘氣得眉毛豎起,軒轅翠花也是面色陰沉。

周玉臣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出聲喝斷,反而瞭然地挑了挑眉。

這就是雜牌軍的痛點了,如母親所說:世界上最糟糕的項目,就是同時有多方參與的項目。

人數越多,派系越多,管理的難度也就越高。

假如這裡面不幸還有幾個聰明人,那就更加完蛋了。每個人都忍不住顯擺自己的聰明,事情不一定要做,但想法一定要說。頂級聰明的合作方,意味著頂級的麻煩。只要有一個人站出來質疑,這會連開頭都開不了。

再者,京畿百姓便是再富裕,也被虜騎啃食得差不多了!更何況在此之前,天授帝為了湊犒軍的銀子,還挨家挨戶地逼捐過。百姓會因為仇恨而一腔熱血,陳愷、蘇定衡這些讀書人可不一樣,他們可是穿鞋的人。

趙況也覺出不對勁來,皇后的女官秦靄之怎麼一言不發?

他待要開口時,只聽周玉臣哈哈一笑:

「燕謝子弟自然也在軍中。中華兒女多奇志,他們仰慕殿下而舉家託付,這很難理解嗎?至於為什麼用女郎……」

她向趙況眨眨眼,笑道:「咱們殿下最是憐香惜玉。」

趙況差點被茶水給嗆住!

他面色緋紅,心中連罵了好幾聲「污我清白」,才按著胸口道:

「謝、燕兩家乃燕州慷慨之士,你們在京畿驛站、茶館所見的小本小報,皆是這兩位贊畫所辦。」

「諸君難道沒有讀過[正金甌補月,又望神州]嗎?」

這下莫說是陳愷,就連蘇定衡也無話可說了。

自周玉臣動員以來,關有情殉國一事早已是人盡皆知。國難當頭,嚼血銜恨,百姓誰不贊一句「忠貞日月」啊?

與關有情共同出名的,是寫悼詞的兩位作者。戰前情緒直接被點燃,悼詞被家家戶戶所傳頌,就連三歲小兒也能咿咿呀呀地背一句「周余黎庶,盡化吳鉤」。

如此一來,謝、燕二人不只是代表燕州世家,還是深孚眾望的民意代表。

更難得的是,人家兩個女郎,千里迢迢來京城拋頭顱灑熱血。文人們所渴求的什麼「馳聲走譽」、「正氣浩然」、什麼「碧血丹心」、「捨身取義」等等要素一應俱全,還有什麼可說的?

等周玉臣把軒轅翠花引出來,煞有其事地介紹他是檀州李憲和的愛將、大名鼎鼎的平夷突騎千戶時。

眾人徹底心服口服。

劉二狗甚至悄悄擺著手指頭在數黔州齊家、燕州燕謝、檀州鐵騎,聽起來這一把穩了呀!

周玉臣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,緩緩又道:

「距離虜人的上輪攻城已過一旬,彼時暫退泗水,也是因為各地勤王軍雲集於此。眼下天氣回暖,王玠、徐雋等人俱已拔營。」

「咱家以為,攻城戰就在這幾日。」

「臣附議。」

陳愷神色肅然,拱袖上前:「不過,銀象王在泗水有數萬虜騎,也許是五萬,也許是七萬。前幾次他們沒有打下來,楊尚書推測是攻城砲車的數量不足。虜人這次忍耐許久,不僅是要靜觀變化,更是為了趕製攻城的器械。」

「殿下,臣建議您與周督主分兵兩處。您在城內,她在城外,互為犄角共同抗虜。」

軒轅翠花臉色微變,齊芥娘也放下了茶碗!

誰不知道在城外的部隊,幾乎就等同於敢死隊?這幫人又想周玉臣抗擊虜賊,又怕全軍進城,鬧出個「唐哀帝李柷登基」的惡事來。

可陳愷到底是楊虛中的經歷官,兩廂初次合作,不好把臉面作得太難看。

軒轅翠花勉強吞了這口惡氣,那蘇定衡又道:

「余州如今亂成了一鍋粥,高托山更是僭越稱了[昌王],還揚言要北上替天行道!倘若這賊子與銀象王合兵一處,恐怕兵力就不止十萬之眾了。」

「既然黔州、檀州、燕州都有援兵在此,周太監又在燕州屢戰屢勝…… 臣以為,殿下應當趁虜人尚未合兵,搶先出擊,想方設法牽制銀象王。」

陳愷聽了這話,不禁皺起眉頭,齊芥娘卻已搶先冷笑一聲:「蘇知事好大謀略!」

「鷹咎棱若能輕易牽制,何須我等來此勤王?」

蘇定衡轉過頭,定定地掃視齊芥娘:「足下是何人?又立下過何等功績?」

齊芥娘毫無懼色,昂起頭,冷冷道:「末將出身低微,又是一介柔弱女子,確實沒建立什麼了不起的功業。不過也就是在觀瀾江擊退了昂潵,在渠城活捉了薩克混罷了!」

蘇定衡被一口氣噎住!

倒是齊珍、孫勉等人眼齊刷刷地看向了齊芥娘——畢竟那可是昂潵和薩克混啊!

滿座嘩然中,周玉臣忽然偏頭望向趙況。

趙況看著她唇角似有若無的微笑,心裡嘆了口氣,十分配合地開口道:

「周督主何故發笑?」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(懷疑):「怎麼讀起來像【丞相何故發笑】?」作者(心虛):「小玉啊,咱們上點難度。在各方不配合、上頭有皇后、還有間諜的情況下,再贏一回。」明天正式開打!中華兒女多奇志,不愛紅裝愛武裝——《七絕·為女民兵題照》再次鳴謝花孿、小小酥兩位金主姥姥!謝謝zx、貝拉、文學、亞歷送的新年祝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