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銀牌天使的斥責, 讓鷹咎烈心有餘悸。
鷹咎烈為什麼會怕一個嘴上沒毛的小國主?是鷹咎檀性情暴虐,君威甚嚴嗎?
不,自然不是。
十四歲的鷹咎檀仍有幾分稚嫩。當鷹咎棱在戰場上, 用馬刀肆意收割頭顱的時候。這位肌膚蒼白的小少年, 更願意留在宮廷的書房裡, 要求他的老師講解一首中原的詩詞。即便隨軍出征, 鷹咎檀也總處於重重護衛的軍帳之中。
繼位大典時,若非鷹咎棱橫刀立馬震懾諸部,「聖西奧多克里王座」未必能如此安穩地承托這位新君。
有隱密的宮廷傳聞, 說他們年少的國主害怕血,也害怕看見死人。他會為受苦的農奴而哭泣,也會為死去的梁人俘虜而悲傷。但這不妨礙他大筆一揮,繼續簽下征戰的詔書,繼續從乾涸的土地上榨取錢糧和兵丁。
蔑里乾的百姓苦不堪言。
這種劇情如果放在中原國家, 恐怕早已經來一回陳橋兵變、王莽篡漢,甚至是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」了!
然而。
這裡是天神眷顧的蔑里干。
在君權神授、土地分封的前提下,各個階級等級分明,平民想要躍升為上層貴族的可能性極低。
其次,王位合法性依賴於天神的認可。天神的代言人神官, 要維護統治秩序和王孫貴族的利益, 神官絕不會支持平民或雜種篡位。他們的教義, 更是要人們安於現狀,要順從、謙卑、忍耐,以等待來世的救贖。
不僅如此。
貴族所強調的「血統純正、天命貴種」,也世世代代地影響了人們,每個蔑里幹人都認為:只有出身貴族的人,才能具備統治的資格與能力, 貴種天生就有貴族氣質。而百姓們幾乎可忽略不計的識字量、受貧窮所限制的視野,也「佐證」了這一點。
更重要的是,在這片土地上,有九成的人口屬於農奴。
農奴們依附於領主,人可跟隨土地一同被買賣。農奴們與其說是人,不如說是長著兩條腿的財產。領主可隨意買賣農奴,享有他們的「初夜權」,更能隨意殺死自己領地上的奴隸。
農奴們除了要向領主繳納實物地租,還有各種如人頭稅、牲畜稅、磨坊稅、繼承稅、橋樑稅等等雜稅。就連為領主修建城堡時,都得自己掏錢租借工具。因此他們往往欠債累累,你幾乎找不到一個不欠債的農奴。
生死不定,辛辛苦苦才能勉強維持溫飽,還得替領主或主人服從兵役。不僅不認識字,還從小就被灌輸「你必須足夠溫馴,來世才有可能不再受苦」、「天神將永遠注視你、審判你」的思想。
這些人哪來的金錢購買兵甲、賄賂貴族、打通關係?又哪來的勇氣振臂一呼,直接反抗現世不公的命運?
是以,幾百年來蔑里干從沒有出現過一個平民國主。
也沒有哪一個不受神官認可的「私生子」,能坐上國主的寶座。
卑賤者的面孔,要麼面向泥土,要麼朝向天神。
鷹咎烈當初想爭奪「中原漢王」的頭銜,就是因為他的領地太小、農奴太少,實在是太窮了!
這個既不是純血,又沒有強勢盟友的私生子,一旦得罪了國主,很可能會被其他大貴族藉機擴大矛盾,以此吞併他的勢力與領地。
因此此時此刻,他才會震驚地問鷹咎棱:難道就不怕得罪你的弟弟?阿爾戈斯也在這,你總不能學梁人直接隱匿戰報吧?
鷹咎棱神情平靜,手指摩挲著酒杯:「國主當然知道,所有的戰報都加急送到了他的手上。」
「……所有戰報?!你瘋了嗎?」
鷹咎烈胖碩的身軀,險些從毯子上蹦起來!
還未吞咽酒液,幾乎要噴到鷹咎棱的袍子上:「當初我只是在京畿[打草谷],連攻城錘都沒正經使用,就被銀牌天使罵成狗!現在你明知道國主想和談,你不僅打了,還幾次都沒攻下!」
鷹咎棱的眼珠黑沉沉的,冷笑道:「王叔,不是我,而是我們。」
鷹咎烈臉上浮出懊悔的神色,拎著酒壺灌了好幾口,才喘息道:「如果再不能獲得勝利,迎接我們的只有譏諷和嘲笑。指不定國主還會督促我們立即撤兵,轉而推進和談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,畢竟鷹咎檀急於達成和談,好騰出功夫來改革呢!
然而,鷹咎棱卻低低地笑了一聲:
「放心吧,現在的國主,比你更需要戰爭。」
國主不想和談了?怎麼可能?
鷹咎烈大驚!
他短胖的手指按在桌子上,上半身前傾,怒道:「你這小子在胡說八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白狼衛隊長伯克就大步進來,神情嚴肅——
「主人,來信了。」
伯克的手中,有好幾封信。
在鷹咎烈憤怒的注視下,鷹咎棱抽出了印著金色漆封的信封。
幾乎是剛打開信封的霎那間,鷹咎棱就笑了。
他將信紙輕壓在嘴唇上,猶如親吻一封期待已久的情書,聲音繾綣而溫柔:
「猜猜看,我那可愛的弟弟又捅了什麼簍子?」
軍帳外是綿綿的春雨,雨水不斷低落在帳篷上,發出一陣陣令人心煩意亂的嘀嗒聲。
哪怕身在帳篷里,鷹咎烈卻仍然覺得那潮濕的風,再次裹住了他的呼吸。
他揩了把濕漉漉的鬍鬚,喘著粗氣,大聲重複道:
「簍子?他還想捅什麼簍子?」
「那個小崽子先是修建了豪華的海格力斯宮,把我們上貢的工匠、金子、絲綢都消耗得乾乾淨淨。再貪婪的老鼠,都啃不出這麼乾淨的府庫。」
「他又以宴會的名義,讓各大領主遷入宮中,還要教導他們應有的禮儀!我真想不明白,早上喝茶用什麼碟子,出門散步穿什麼衣服,看見國主先跪哪條腿……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嗎?那幫蠢貨還真陪著他胡鬧!」
鷹咎棱彈了彈手中的信紙,微笑道:
「王叔,你應當知道的。領主們遠離封地的時間越長,對封地、軍隊的管控力就越低。」
鷹咎烈像是聽不懂這段話,目光獃滯地重複道:
「那些蠢東西,怎麼就乖乖留下來了呢?他們難道不明白,再這樣下去,封地的實際主人就要換人了?」
鷹咎棱搖頭道:「他們當然明白,但就算你我現在回去,大概也是必須留在王城的……王叔是不是以為,各部落的領主都會反對三省六部制?」
鷹咎烈愣住了。
不然呢?這可是明擺著在削減地方的自治權!
只見鷹咎棱嘆息般笑了笑,道:「我們的主人很聰明,他沒有立即這麼做。」
「這些日子,爵位的受封多如流水。越高級的頭銜,代表越高等的禮遇。除此之外,國主還頻頻邀約貴族吃飯。你簡直想像不到,原本兩個平起平坐的貴族,只因為其中一人擁有了陪同國主共享晚餐的特權。從此所有侍從對待他們的態度,便有了天壤之別!」
「相信我,即便是我在當場,也會忍不住嫉妒那些能陪同國主狩獵,甚至被封為御前大臣的貴族。」
鷹咎烈聽到「御前大臣」幾個字,忍不住問道:「那是什麼官職?」
鷹咎棱聳聳肩,道:「他新設的職位,御前大臣可以參與國主的決策會議,聽起來是不是很誘人?」
太誘人了!
鷹咎烈猛地又灌了一口美酒,喃喃道:
「你說的不錯,就算是我回去,也會忍不住奔赴王城。」
畢竟那雖然不是三省六部,卻也是中央官員的職位!誰能不覬覦?誰不想做國主的心腹?
鷹咎棱撿了一粒碳烤過的脆骨丟進嘴裡,嚼出了清脆的聲音:
「據說,他還給了心腹大臣一些稅務上的特權。現在的蔑里干,貴族們以能出席宮廷的宴會為榮,沒有收到邀請的人,將成為不入流的貨色。」
「我的好弟弟,確實從書里學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啊。」
聽著那「咔嚓咔擦」的咀嚼聲,鷹咎烈感覺自己的骨頭也在發癢!
他吞了口唾沫,視線再次找到鷹咎棱,納罕道:「既然如此順利,他後來是捅了什麼簍子?」
鷹咎棱慢慢地吞咽了碎骨頭,又喝了口酒,才道:
「他赦免了一個謀殺主人的奴隸,並且拒絕她成為自己的侍寢婢女。」
轟隆——!
一聲沉悶的春雷驟乍,雨勢逐漸變大,帳篷內外儘是嘈雜的雨聲。
鷹咎烈脖頸上的青筋突突跳動,他呢喃道:「……這小子瘋了。」
鷹咎檀要是為了美色而赦免奴隸,那麼問題還不大,最多算這個情竇初開的傻小子想嘗嘗鮮。
問題出就出在,他居然沒有碰那個女人。
那可是一個弒主的奴隸!
不論主人做了什麼,卑賤的奴隸崽子都不可以反抗。貴族除了是國主的臣民之外,也是天神的子民。國主更是必須維護階種姓高低、血統貴賤的秩序,不然他這最大的貴族頭子還怎立足?
鷹咎烈粗噶著聲音,搖頭道:「那幫老狐狸個個都是人精,他們可不會為了所謂的[國主親信],就忘了他們世世代代能做人上人的原因!」
對此,鷹咎棱聳聳寬闊的肩膀,神情安適而優雅:
「現在王城裡流言蜚蜚,比滿天的蝗蟲雨還令人心驚。雖然大神官沒有出面,但有人說,去年的[白災]正是對國主的警告。」
去年的冬天,蔑里干爆發了「白毛風」,整整三天,冰雪凍結了草場,懷孕的馬匹被餓得流產,大量牛羊馬匹死在了風雪中。大量的農奴為了償還債務,不得不把自己年幼的兒子、弟弟都送到戰場上,企圖以他們的軍餉抵債。
農奴有且唯一識字聽書的途徑,就是神官所在的神院。如果連神官都說「白毛風」是一場警告,誰還會信服國主呢?何況,鷹咎檀的軍功實在太少,威望也實在太薄了。
這雖然不會動搖他的王位,但會影響他後續的政策執行。改革,從來都須倚靠天時地利人和!
說到這,黑眼珠的年輕人向鷹咎烈,抖開了手中的信紙:
「所以啊,王叔。」
「我們稚嫩的小獅王,正急需用梁人的血,來洗凈毛髮上的污泥。他比你我、比軍隊里的任何人,都更需要一場盛大輝煌的勝利。」
而鷹咎烈也看清了信上的內容——
國主親令,必須抓住梁國的皇帝。誰能擒獲,誰既是漢王。
鷹咎烈的呼吸頓時粗重起來,竟再也不覺得渾身難受了,甚至連這被雨水浸透的空氣,都變得清新甘甜!
他一把抓過信,用粗壯的手指把信紙的皺褶捋平整,好像那摺痕會影響他的閱讀。
等鷹咎烈反覆讀了三四次,才尷尬地笑道:
「你派去建州的人馬太少了,依我說,這梁京不要也罷!」
「那周太監不僅得了燕州,還能在集市上放糧,她顯然是不缺糧草的。打仗打到最後,打的都是消耗戰。現在梁人群情激憤,咱們再想像從前一樣[打草谷],可就不容易了。」
鷹咎棱哪能不知道對方的心思?
他優雅地拆開第二封信,笑道:「王叔不必著急,一個月,我保證一個月之內必能攻下樑京。」
說時,鷹咎棱的手指壓在了一行文字上——
新任副留守,吳長春。
轟隆的雨聲中,鷹咎棱的聲音愈發清晰:「齊王也好,周玉臣也罷。他們還不知道,那座威嚴高聳的城牆早就已經腐朽了。」
同一場大雨下。
白雨如注,雨鞭猛烈地抽打著台階。周玉臣望著最後一個背影消融在雨幕深處,轉身時瞥見柳元娘正站在台階上。
她目光殷切地看著自己,催促道:「怎麼樣?」
周玉臣低聲道:「皇后答應了,不過戰略計畫需與楊虛中、吳長春兩位守備同步。」
柳元娘興奮又急切地搖頭:「還不如讓我直接潛入敵營,一刀殺了鷹咎棱來得痛快呢!哎呀,我不是說這個,快轉個身讓我瞧瞧!」
周玉臣只得無奈轉身。隨著她的動作,肩膀上的金絲蟒龍吞吐著光色,金光熠熠,蟒目生威,頗有種要在潮潮雨氣中化龍飛天的意思。
見柳元娘眼巴巴地看著自己,周玉臣笑道:「謝謝姑娘,柳姑娘巧奪天工,倒比從前還威嚴幾分。」
柳元娘豪氣地笑了,擺手道:「哎呀,也不值什麼,隨便縫了兩下而已。」
「柳姑娘,那我的帕子呢?」軒轅翠花連忙湊上前問。
柳元娘眉毛倒豎,冷哼道:「你急什麼?急單是要加錢的!」
不遠處,山間小道上。
林上錦牽著趙況的衣袖,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雨幕中,好奇道:「殿下,剛才那個人是誰呀?」
趙況沒有回答,而是將大半個雨傘都覆在小丫頭身上,壓低聲音道:「仔細看路,裙子要濕了。」
林上錦連忙小心翼翼地抓住裙角,心道,殿下難得不用守他們做課業,也不需要幫柳姐姐縫衣服,正是難得出來透透風的時候。她還以為趙況會帶她下山走走呢!結果只是在半山腰轉了轉,跟挑夫說了幾句就回來了。也不知那個叔叔為何叫殿下作「文丑兒」呢?
正胡思亂想著,林上錦腳下一滑,猛然攥緊了趙況的腰帶!
趙況眼疾手快地把她撈了起來,正要看她摔倒了哪裡,卻聽見林上錦疑惑的聲音:
「殿下腰帶上的金線,怎麼少了一段?」
作者有話說:
看到有小可愛說,她看之前有擔心過收藏太低,會不好看。苦笑,這個問題最近也在困擾著我,寫到現在首章點擊都還沒過3000。不過問題不大,我會繼續把這個故事好好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