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

第一卷

與此同時, 泗水河畔。

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斷枝殘葉,滔滔不絕地奔湧向前,兩岸低垂的蘆葦, 在大雨中怯懦地顫抖。

鷹咎棱的中軍大寨, 就建在泗水河畔。白色的帳篷在雨幕中若隱若現, 規格最大的軍帳外, 十幾名白狼衛筆直地立著,雨水順著他們的盔甲流下,白狼衛卻巍然不動。

軍帳內, 鷹咎棱膝上橫著一把七弦琴,正在信手撥弦。這位褐發蜷曲的蔑里干貴族,身上穿著一身絲綢寬袍,渾身儘是落拓不羈的況味。看起來全然不像軍中將帥,反而更像是梁國的紈絝子弟。

阿爾戈斯坐在他對面, 秀麗長裙掩住了她的雙足,但卻遮不住那裙擺下輕點地面的節拍。

一曲終了,阿爾戈斯敷衍地拍了拍手:

「天神在上,這首《谷中幽蘭》被你彈得像草原上發情的公狼,還是馬上要被閹割的那種。」

鷹咎棱按住琴弦, 禮貌地聳聳肩:「我對此感到抱歉。」

阿爾戈斯搖頭道:「還是做你擅長的事情吧!我聽說你每日都在往城中射《勸降書》, 那些兩腳羊卻生出了野狼一般的膽魄, 絲毫不畏懼。」

鷹咎棱笑容里有幾分嘆息:「尊敬的阿爾戈斯,您知道的,羊群永遠離不開牧羊犬。」

「自從周玉臣的軍隊抵達京師,百姓的外逃就開始減少,更何況她還在集市上誓師動員。梁人是一種很容易被煽動的動物,幾滴眼淚, 三兩句口號,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獻出生命。」

他們說話時,幾個梁人面孔的屬官就站在旁邊。

這些人都是來自海州、蔡州的地方官員,在天授十七年時做了降臣。

阿爾戈斯的目光,輕慢地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:「也不盡然。鐵打的奴隸、流水的主人,有些雜種生生世世都只適合做奴隸。」

梁人屬官們或是面紅耳赤,或是狼狽低頭,沒有人敢反駁這個女人。

鷹咎棱撥開酒塞,在水晶杯中斟了一杯香氣撲鼻的葡萄酒:「可惜梁國皇后太固執,京畿的羊羔們更是蠢如頑石。如果屠城都不能震懾他們,恐怕這輪的攻城戰,會比前幾輪更艱難。」

他聲詞誠懇,謙恭奉上酒杯:「幕僚們給了我一些意見,但我更想獲得您的建議。」

阿爾戈斯手指輕輕敲了敲酒杯,語氣戲謔:

「我的建議很簡單——你現在應該準備的是議和書,而不是什麼勸降信。」

此言一出,帳篷內的氣氛驟然一凝。

白狼衛伯格難以置信地出聲:「議和?我的主人怎能與梁人議和?!」

屬官們也是面面相覷,從來都只有梁人跟虜人乞求議和的道理,哪有虜人主動提及和談的?

鷹咎棱卻低聲一笑,頷首道: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「梁國的皇帝雖然跑了,但是梁國官員還在。皇后想要做事,就必須聽從臣民的意見。」

阿爾戈斯一手托腮,一手搖晃著酒杯,慵懶道:「不錯,只要讓梁人以為他們本可以不用打,也不用赴死。不論他們做多少次動員,最終也是無用。」

「讓梁人自己打開城門,不比砸砲車有趣?」

鷹咎棱端起水晶杯,低聲笑道:「您的智慧依舊讓我敬畏。梁國的皇帝與大臣們,期盼議和已久。只要有一線希望,他們就會重蹈覆轍,剋制軍隊避免開戰。在這種情況下,周玉臣又如何能說服城中的諸人,全心抗戰呢?」

「等吳長春拿到周玉臣的部署計畫,再加上高托山反叛、雲州失守的消息,多重打擊之下,我想再勇敢的羔羊也將變得心灰意冷。」

阿爾戈斯微微側頭,懶散地舉起酒杯:「自古君主最害怕的事情,莫過於內憂外患。叛亂的子民、圍城的外敵、內鬥的同儕……這個國家氣數已盡,就讓我們替他們早些結束痛苦吧。」

兩隻水晶杯輕輕相碰,二人相視而笑。

帳外零星的幾點火把,在雨水中忽明忽滅。巨大的河灘上,儘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霧。許多縛著鐵鏈的梁人,艱難地走在狂風驟雨中。他們大多數赤著腳,麻繩深深地陷進了肩膀里,但凡有停歇,便是一記狠狠的鞭子抽來!

一隻只沉重的巨石便靠這樣的人力,從深山中、河灘上,陸續運往製造砲車的地方。

營寨的空地上,八百多架巨型的砲車披裹著油布,在雨幕中投下一片磅礴而沉重的陰影,像恐怖野蠻的巨獸!

這廂,孤鸞山。

燈碗里火焰跳動,將滿堂人影拉得忽短忽長。

在趙況問出「周督主為何發笑」之後,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周玉臣身上。

周玉臣彈了彈手中的捲軸,眉目里儘是笑意:

「回稟殿下,陳經歷、蘇知事的言辭,竟與這卷中寫的分毫不差。因此,臣不由得發笑。」

陳愷、蘇定衡頓時一愣!

謝問玉早搶步上前,與燕十三娘一齊抖開捲軸。但見素絹之上既無丹青也無詩詞,而是寫滿了一行行字。

為首標題赫然是——

《觀虜要策》

陳愷湊近細看,那下面的內容也不知是誰寫的,儘是樸實的大白話,半點格調也無。把陳侃看得直皺眉。

可他剛剛讀完第一行文字,頓時後背寒毛倒立!

此時,周玉臣也指向了那段文字,笑道:「賊虜滾滾而來,似是無敵。然咱家所見,卻不盡然。」

「方才陳經歷說虜騎的規格龐大,或五萬、或七萬,但這恰恰是他們的劣勢!眾所周知,燕州已經收復,京畿百姓又個個想報仇雪恨,鷹咎棱再想[打草谷]就難了。深入腹地,鏖戰數月,他們拿什麼來跟我們繼續耗?糧草能支應得起么?」

「我們本土作戰,對方長驅千里,優勢在我。」

蘇定衡見陳愷怔愣不言,當即皺眉道:「那叛軍呢?須知,高托山麾下可有六萬叛軍!」

周玉臣轉目一笑,道:「蘇知事,如果你是高托山,偌大的余州都還沒吃透,你會在這個時候匆匆北上嗎?難道就不怕自己的地盤被人吃了?想要渾水摸魚的余州盜匪,又豈止高托山一個?」

「宵小之輩,初出茅廬,還是優勢在我。」

蘇定衡啞口無言。

一旁的朱無為也笑道:「那一窩蜂的張迪何等兇悍?他寧肯在柳城裡貓著也不挪窩,可不就是這個理!」

齊芥娘更是索性道:「要[上梁山]不就得先有個山頭嗎?這個道理三歲小兒都知道!」

齊珍和孫勉也紛紛點頭,他們參與過剿匪平亂,知道叛軍最重要的是建立大本營。只有依託穩定的大本營,才能建立政治、軍事、聯盟等等必要體系,也只有這樣才能成為割據一方的軍閥。不然走哪兒打哪兒,不僅成不了什麼氣候,還容易中途流失叛軍。

高托山不是走投無路的流民,其所圖甚大,焉能無根基之地?若無一城一池為憑,他拿什麼安置家屬、招攬豪傑?又拿什麼跟朝廷談判?

周玉臣不疾不徐地又道:

「況且,衛京乃是天子正朔所在。當年沛公入關中,都得像個孫子似的跟項羽認錯,以免自己被霸王猜忌。你們要是銀象王、黑熊王,能容忍高托山在這時候進京嗎?」

這話實在是通俗好懂,劉二狗頓時恍然大悟道:「那必然是不能的!」

齊青也掩著袖子,笑得目色盈盈:「聽說虜主放出話來,誰先拿下帝京,誰就是漢王。鷹咎烈、鷹咎棱兩個大小王還不夠分功勞哩,再來個高托山怎麼算?」

眾人齊齊稱是,就連原本憂心忡忡的齊珍也笑了起來。

如此說來,問題不大嘛!

唯有蘇定衡面色有些沉重,陳愷則擦了把汗,欲言又止。

而周玉臣就像洞悉了這二人心思似的,轉頭笑道:「當然,陳經歷、蘇知事的分兵之策,亦是老成謀國!」

「如果殿下的五萬兵馬全部進城,不僅防守無益,反倒成了瓮中之鱉。京城有重重圍牆,虜人連續幾輪攻城都沒能砸開城門,對於他們而言最好的戰略是就是圍而不打。圍到我們山窮水盡,圍到皇后娘娘和齊王殿下不得不[入敵營談判]為止。」

聽到這,陳愷只覺得胸口裡的悶氣驟然一松!

他神色漸緩,道:「所以周督主也贊成分兵兩處?」

周玉臣攤開雙手,滿臉誠懇:「不錯,事實上我們分兵,虜人也必然要分兵!屆時,城門的關防反而能有所減緩。殿下早已有謀略,屆時三萬精銳如城防守,餘下的兩萬隨咱家屯駐孤鸞山。」

這就是主力俱在城外,準備布陣迎戰的意思了。

陳愷、蘇定衡二人自然無話可說。

事實上,這兩個人也不是話本子里非要橫插一手的庸臣奸吏。

他們開局如此咄咄逼人,也是被邱遺那貨給整怕了!

這位平虜大將軍,當初也是千里迢迢來勤王,簡直是可歌可泣、忠昭日月。結果自打進城後,邱遺就跟腳下生根似的,貓在城內死活不出去迎戰,半點謀略也無!

周玉臣是有戰功不假,可邱遺不也是帶著虜人的腦袋來的嗎?是,周玉臣是答應了周炳分兵。可萬一周玉臣、齊王就在城外安置幾千個送死的「機動軍隊」,自己躲進城怎麼辦?

自然,他們大可以說「須得保衛皇后娘娘」,但是這保衛戰還怎麼打?再來一回大眼瞪小眼,城裡排排坐嗎?

其次,京城被圍困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
天授帝還沒撅腚跑路之前,城裡就挨家挨戶地募集過米糧和金銀。最嚴峻的時候,幾乎是每家每戶只留下三個月的口糧,以資軍用。

現在皇后把關防的總許可權給了周玉臣,萬一她執意要進城,陳愷和蘇定衡也沒辦法。可城外糧道必然要被切斷,屆時城裡一百多萬人吃什麼?軍心、民心還怎麼穩定?

現在見周玉臣慨然許諾,陳愷不再嘆氣,連蘇定衡都覺得腰帶不勒了!

齊珍更是激動地催促起來:

「周督主,你且把這《觀虜要策》給大家說說吧!」

周玉臣環視眾人,微微一笑,朗聲道:

「賊虜看似強橫,卻有三短。是以,賊虜必用寡謀。」

「其一,虜軍雖眾,實為一盤散沙。」

「諸君且看,鷹咎棱、鷹咎烈都是蔑里乾的軍勛貴族。按理,這兩個人本該分兵兩路,戰略上也應各有輕重。可這兩個虜王,先是在燕州撞上了一次,現在又在京城撞上了一次。」

「兩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喝酒,看著親熱,實則是兩家兵馬、兩套號令。真要打下京師,這功勞怎麼分?怕是真到關鍵時刻,只會[友軍有難,不動如山]!」

眾人聞言,哄然大笑,陳愷、蘇定衡則有所思。

周玉臣擺手止住眾人,又道:「而咱們大梁的兵馬,雖然被困在此處,可號令統一,上下同心。帝京是大梁的帝京,功勞也是大家的功勞。皇后娘娘把關防之權交給咱家,齊王殿下又駐軍孤鸞山,城裡城外互為犄角。這便是同袍同心,其利斷金。此乃我之長,彼之短也。」

「其二,虜人利在速戰,我軍卻利在持久。」

「賊虜打了幾輪硬仗,卻因為諸君的堅守,遲遲沒能把帝京拿下。有道是,[興兵十萬,日費千金]。敢問虜人能有多少金銀供得起這般消耗?而咱們不僅城中有糧,後續還會有燕州、黔州的援軍。仗打到這個份上,虜人又豈會不知?所以,他們一定會設法動搖我等守城的決心。」

「畢竟曹操當年收復青州軍時,也是一邊和談一邊打的!」

「所以,如果諸位最近聽到什麼雲州失守、叛軍作亂、賊虜欲和的假消息……以咱家之見,散播此等謠言者,可斬!如此一來,饒是鷹咎棱也無計可施。」

女官秦靄之的面色,逐漸變得凝重,頷首道:「周督主所言極是,近來京師的謠言,確實是太多了。」

而趙況則不動聲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,暗暗生驚!

因為,雲州全境失守的事情,是真的。

就在半個時辰前,鶴庵同門告訴趙況:蔑里乾的國主突然增兵雲州,幾乎就在他們南下的同一時間,滾滾虜塵就再次傾覆!原本雲州就只剩下幾座大小不一的城池,在沈擴的手上。在此情形下,沈擴力戰不敵,只得撤往燕州。

如此真假混雜,屆時就算戰報傳來,京師也沒有人會相信。

而周玉臣也終於說到了最後一處——

「其三,賊虜上下,君臣不和。」

她環視眾人,肅然正色道:「北虜酋主與鷹咎棱,早已離心!」

話音甫落,眾人一怔!

不僅陳愷、蘇定衡聽得一愣一愣的,就連略知內情的齊芥娘、軒轅翠花也屏住了呼吸,不是吧?周太監當真要把什麼鷹咎檀要搞中央集權,鷹咎棱想倒逼虜主的事情說出來?

可是這聽起來太複雜了!

須知,蔑里乾和大梁的體制不同,彼此文化的理解成本極高。什麼國主要效仿三省六部,什麼領主想繼續維持自治,這說出來誰能信啊?眾所周知,只有小兒都能聽懂的邏輯,才是真正地打動人心。

周玉臣當初攻打渠城的時候,都沒敢用這個消息造勢,現在如何又能說了?

齊芥娘急得差點想使眼色,卻見周玉臣一本正經道:

「燕州打了這麼久,鷹咎棱差點就打破國門了,最後卻被我們殿下力纜狂瀾!他麾下的大將被我們砍了一個又一個,如此敗軍之將,狼主焉能不罪?」

「自天授十七年以來,虜人哪一次進犯不是大獲全勝?唯有燕州這塊到嘴的肉,硬生生被我們扣了出來!這般潰敗士氣,狼主又焉能不罪!」

這時,蘇定衡小心翼翼地舉起手:「可鷹咎棱這一回要是能拿下京師,豈不是能將功折過?」

此話倒也不假,以上種種成立的前提,是帝京真的打不下來。萬一鷹咎棱急眼了,當真傾盡所有、不惜代價也要攻城呢?

思及此,眾人又憂心忡忡起來。

可周玉臣卻微微一笑,道:「蔑里干國主,乃是新王,正是主少國疑之際。如果鷹咎棱這次南下,當真輕鬆打下京師,攜滅國之威回去……會是什麼下場?他們虜主能容忍嗎?或者應該說,鷹咎棱自己捨得這麼回去嗎?所以我們只需放出消息,說[鷹咎棱擁兵自重,欲效仿石敬瑭自立為王],便已經足夠。」

「綜上所述,優勢在我。」

話音一落,滿堂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。

好傢夥!

大家剛才還愁雲慘淡,現在徹底被一個又一個的「優勢在我」給鎮住了!

而一進門就被丟在角落裡的林上錦,還在努力去理解每一個字。

她耳朵豎得高高的,小臉蛋通紅,眼睛透露著迷茫又興奮的光色。誠然,這些大人在說什麼她並不十分明白,甚至許多詞語都聞所未聞。

可是當周玉臣說話的時候,林上錦發現,她的眼睛竟無法從那個壞人身上離開!

還有齊青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幾位漂亮姐姐,她們和文臣武將坐在一起時,脊背是那樣筆直。周玉臣說話時,其他人還有些懵懂,可姐姐們已經露出了瞭然的神色。

好……好羨慕啊!

林上錦頭一次覺得漂亮的裙子不再重要了,現在,她只想知道大家在說什麼,只想也坐在那把椅子上!

且說,吳長春知道其中的內容後,險些沒敢上報。

咱就是說,他吳長春是來卧底軍情的,最好能配合阿爾戈斯擾亂民心,結果探出個《觀虜要策》來!尤其是最後一項,說得有鼻子有眼的。這消息要是傳出去,到底是誰的軍心要被動搖啊?

可吳長春又不能不報,因為梁國皇后把這內容貼在了城牆下、貼在了集市裡!

五月廿二日,春雨綿綿。

就在周玉臣的《觀虜要策》傳遍大街小巷的時候,虜人與梁人再一次正式開戰。

開戰前夜,鷹咎棱的帳篷徹夜通明。

作者有話說:

諸君,元宵節快樂。下一章接著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