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爾戈斯並非某個人的名字, 而是一個傳承已久的代號。
這個稱謂源自蔑里乾的古老神話。傳說中那位渾身布滿了數百隻眼睛的巨人,能同時窺見每個角落的動態。
從南方到北境,從大陸到海洋, 祂能同時看見輝煌城堡中的盛筵、荒蕪莊園里的苔蘚, 也能同時看見冰封雪山的融化、黃金玫瑰的凋零……沒有什麼秘密能逃脫祂的眼睛。
即便在沉睡時, 阿爾戈斯也只需要閉上兩三雙眼睛, 其餘眼睛仍如星辰般俯瞰大地,繼續監視大地上的每個角落。
某任深諳權謀之道的國主,在建立諜報機構時, 將這個神聖的名字賜給了諜報首領。以代表此人是最高級別的情報官,是窺監世間所有秘密的載體。
自此,這個稱號代代相傳。他們像幽影一樣行走於大地,除了國主,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與姓名。
眾人眼前的無足婦人, 正是現任的阿爾戈斯。
即便大名鼎鼎的「天神之眼」阿斯卡,其在鷹咎棱麾下掌控的不過是戰爭的情報網路,與國家的情報頭子「阿爾戈斯」相比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此時此刻,虜人們懼服地望向婦人, 秀美的少年為她打來一盆熱水。
一位等候已久的黑髮漢子, 微微俯身, 道:「已經查實,銀象王在甌沙崗獲得的馬匹,足足有兩萬之數。」
話音剛落,立刻有人憤怒道:「兩萬匹!可他鷹咎棱送給國主的,卻連百匹都沒有!此人真是愈發託大了!」
阿爾戈斯不緊不慢地把斷足泡在水中,搖頭道:「眼睛之所以是眼睛, 是因為它不需要說話,更無須代替國主做審判。把消息如實上報吧。」
黑髮漢子微微頷首,恭敬地應道:「是。不過如此看來,梁人的首都是真沒有馬匹了。」
剛才打水的少年,機靈地湊上前道:「難道那個長得像小娘們似的齊王,也敢和銀象王野戰嗎?」
這本是一句湊趣的玩笑話。
而阿爾戈斯慵懶地撐著臉容,眼睛半垂,聲音像浸過蜜糖一般:
「好孩子,告訴我,你所說的[小娘們]是什麼意思?」
少年頓時臉色煞白!
他「噗通」一聲就跪下,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,直砸出血來:「大人,我、我說錯話了!請您饒恕我!」
阿爾戈斯微微側頭,卻已經不再看少年:「把今日集市上的信息,整理成文書。」
一直沉默的「老父親」緩緩點頭,隨即退出房間。
緊接著,阿爾戈斯又分別從其他人的手中,一一檢閱寫在紙上的情報。她每看完一張,就有一個人退下。如果認為情報有問題,阿爾戈斯也不會具體討論情報內容,而是將紙條退回。
整個過程悄然無聲,只能聽見少年的啜泣聲。
少年的視線被淚水泡得模糊,他胡思亂想道:自己好不容易才成為阿爾戈斯的近侍,為什麼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?她還會用自己嗎?也許他再也不能留在這裡了!
少年粗魯地揉了揉眼睛,可更多的眼淚卻涌了出來。
如果說講究天命貴種、血統定出身的蔑里干,還有什麼是真正「平等」的地方,那大概也只有諜報機構了。
殘疾,在蔑里幹人是「罪孽之證」。
經書裡面說「天神會懲罰那些違背他旨意的人,使他們遭受各種苦難與疾病」。
而阿爾戈斯不僅沒有雙足,她還有一張像極了梁人的面孔,這都是天罰的證明。可是在這裡,沒有誰敢違背她的意願!成員們不由自主地收起了下流的笑話,他們甚至不敢在爭吵中辱罵對方像個女人。
所有人都害怕阿爾戈斯。
據說,在她還未成為情報頭子的時候,曾向國主稟報過幾位王叔密謀造反的消息。
小國主當時並不相信,畢竟叔叔們的態度恭敬有加,而阿爾戈斯的描述卻詳細得令人心驚,彷彿她本人就置身於那場奢華的小型宴會之中。
而阿爾戈斯拿出了一把鑲滿寶石的匕首、一枚小巧玲瓏的金蘋果,微笑道:「尊敬的陛下,您將在午後洞悉一切。」
果然。
當天的晌午,黑市裡便傳出了懸賞盜賊的消息。匕首、金蘋果,都是幾位王叔隨身攜帶的心愛之物。這些東西能同時失蹤,唯有王叔們都在同一個地方!
這就是阿爾戈斯。
在蔑里干,當這個殘缺而瘦小的女人走過長廊時,連最傲慢的親王都會下意識地迴避目光。
不知不覺中,房間里只剩下黑髮漢子和少年。
阿爾戈斯把濯洗後的雙腿,架在胡床上,任由它滴滴答答地墜落著水滴。那雙小腿以下驟然消失,只有緊縮的深粉色皮肉,以及各式各樣的瘢痕。
少年連忙膝行著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雙腿抱入懷中。
他將哭得緋紅的臉頰貼上女人的裙角,喉嚨里是稚犬般的哀求:
「大人……請容許我為您擦拭。」
阿爾戈斯依然沒有理會少年,畸形的足踝踩上少年胸膛,一滴滴水珠沒入他的衣襟。
她的口中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:
「奧多。」
「周玉臣動員後,京畿百姓的氣勢已然不同。就憑那麼幾袋頭顱,幾句話,就叫怯懦的羔羊,生出了狼一樣的野心。」
而被稱為「奧多」的黑髮漢子,卻目不斜視道:「銀象王很快就會嘗到苦酒。」
「不過,梁人缺少馬匹和兵甲,還缺乏訓練。這些人就算上了戰場,也不是我們騎兵的對手,一旦打起來……」
阿爾戈斯慢悠悠地踩著少年,接上道:「一旦打起來,就是[散地]作戰。」
「他們不僅會擔憂自己的親眷與財產,又十分熟悉京畿的地理環境,知道哪裡有隱蔽的巷子、哪裡可以藏身。只要形勢稍有不利,這些烏合之眾就會立即逃竄。要想憑這些人打仗,齊王必輸無疑。」
奧多笑了笑,這個生著北陸人特有的銳利骨相的男人,看起來脾氣暴躁,可是笑起來卻又如沐春風,簡直判若兩人。
他左手握拳按在胸膛上,恭敬道:「不得不承認,您的博學總是讓我震驚。如果銀象王能採用您的計策,願意在陣前對楊虛中避讓……憑梁國皇帝的多疑,梁京的留守恐怕早就換人了。」
阿爾戈斯打斷了恭維,道:「吳長春的事情,有準信了嗎?」
奧多頷首道:「此前,吳長春已經用一千四百兩銀子、十幾匹貂皮和彩緞,拿到了兵部守備的委任狀。現在王維糾、邱遺、徐茂才等人都沒了,理應由他替補。」
「不過,我聽說梁國皇后與她的丈夫不一樣,她向來用人不疑。」
阿爾戈斯想起了八年前的皇后,嘆息道:「你說的對。那個女人不僅有母狼一樣堅韌的品格,還擁有天神般的智慧。以她的氣度,不會再讓楊虛中分權。」
說到這,阿爾戈斯話音一轉:「可惜,楊虛中把城門看管得太嚴實了,忘了給同儕們留一條逃命的口子。而野獸困在籠子里的時候,是要互相撕咬的。」
而奧多垂下頭顱,笑容愈發溫和:「我明白了。皇宮裡終究只有一個皇后,而像王維糾、徐茂才這樣的人卻有太多太多。我想……為了他們的身家性命,吳長春很快就能當上留守了。」
阿爾戈斯則懶洋洋地揮手:「去吧,把信帶給銀象王。」
少年聽得雲里霧裡,一抬頭卻撞見了女人的眼神,他努力捏出溫和俊秀的樣子:「……大人。」
阿爾戈斯依舊踩在他的身上,視線低垂:
「知道你為什麼能成為我的近侍嗎?」
「……因為我的忠誠。」
阿爾戈斯掩住嘴笑了,好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故事般:
「不,因為你不是那些王孫貴族家裡的蠢貨,要殺要打都無需忌諱;因為你像女孩兒一樣細心、漂亮、整潔,身上沒有蔑里幹人的那股子羊騷味。」
「但是很可惜,看來你並不想當個女孩子。」
少年再次痛哭流涕,絕望得瑟瑟發抖:「大人!我、我想當女孩子,我錯了!」
阿爾戈斯俯下身,仔細端視他哭泣的面孔:「你一直在想,我到底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,對不對?想必是有人告訴你,我是靠不知廉恥地枕邊交易,才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。所以,你才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。」
少年泣不成聲,嗚咽道:「我沒有,我對大人心存愛慕。」
話還沒說完,阿爾戈斯就重重地往下踩,踩得他再說不出一個字來!
「愛慕?」
阿爾戈斯居高臨下地看住他,嘴角浮出譏諷的笑容:
「好吧,看在[愛情]的份上,我不介意給你一些甜頭。」
「你跟了我這麼多天,理應知道情報都是單項彙報,不會有第三人知道。」
「現在來猜猜看,為什麼今天你能旁聽全程?」
「是因為愛慕嗎?」
阿爾戈斯慵懶地笑了起來,而少年意識到自己性命不保,臉色徹底蒼白!
泗水河畔,白色的巨大帳篷下。
鷹咎烈的手指愈發腫脹,蔑里乾的霜雪過早地摧毀了他的關節,潮濕的梅雨讓他渾身都痛。他感覺自己的皮膚,被濕潤的南風緊緊纏裹,裹得密不透風。這讓他無法出汗,呼吸也變得艱難。
「天神在上!我們到底還要在這待多久?你不能讓一頭蠻熊,像魚那樣生活在水裡,這兒太潮濕了。」
鷹咎烈暴躁地端起酒杯,充滿酒意的面孔,是絡腮鬍也遮掩不住的通紅。
鷹咎棱也捏著酒杯,他發出了歌詠般嘆息:
「梁人的千日春,確實別有一番滋味,可惜太綿軟了。王叔,你戎馬多年,怎麼竟會害怕南地的綿柔軟風?」
鷹咎烈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,皺眉道:
「你以為我怕那個齊王?我是怕戰線拉得太長,而你又失了燕州!」
「當初是你說要活捉梁國的皇帝,結果自己卻留在了這富庶之地,還說什麼[齊王比皇帝]更重要。我親愛的侄子啊,當初我在京師的言行,國主都能一應皆知。你現在做這樣的舉動,你以為他會不知道嗎?」
作者有話說:
無限迴音:「我、我想當女孩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