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

第一卷

周炳是用竹筐從城牆上縋下來的, 身旁只跟著個瘦弱的小內官。

四個月不見,這個小老頭已瘦成一把枯骨,面容蠟黃, 一雙凸而易怒的眼睛瞪得像金魚, 下撇的嘴角壓出兩道深痕。

當他瞥見周玉臣清減的臉容時, 老太監嘴唇翕動片刻, 終是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
不待齊王發話,周玉臣便讓人搬了小杌子給周炳。

齊芥娘、軒轅翠花人更是率先問道:「周大太監,不知京師城內的情況如何?」

趙況也從上首投來探詢目光。自鷹咎棱第一次攻城開始, 京師就緊閉城門。這不僅是為了避免虜人突襲,也是為了防止城內恐慌蔓延,避免大量百姓外逃、影響城內秩序和士氣。京城內到底如何,他們也很想知道。

周炳抬眼望去,只見趙況安靜而靦腆地坐在上首位置。

當初周玉臣要替趙況辦差時, 周炳還覺得四皇子病弱怯懦,卻不想此人今日卻成了威名赫赫的齊王。更遑論太子與五皇子俱成籠中雀,大梁江山倒要落在最不起眼的病秧子肩上!誰能想到周玉臣當初的選擇,能有如斯造化?

不過眼前這位少年皇子,與傳聞中治軍甚嚴、氣勢昂然的齊王判若兩人。主君尚未開口, 左右武夫竟敢越次發聲!

周炳心下掠過一絲狐疑, 拱手恭稟:

「殿下, 如今京中人心惶惶。原本城中還留了一道門,以供百姓避難、米糧運輸。可誰曾想,這些人里竟混進了北虜間諜。他們四處造謠,說皇上已在建州被俘,還在城中四處點火,蓄意製造騷亂。」

「楊尚書為了穩定局勢, 不得已只得關閉城門。後來虜人幾次強攻,京師的糧價瘋漲,一升米竟高達三千錢,城中的榆樹皮俱被剝食乾淨。」

說到這,老太監的喉頭哽咽片刻,才繼續道:「……自皇上南巡後,大殿上已經沒有人上朝了。之前為了給鷹咎棱湊犒軍金,府庫銀子被掏空,俸祿已然發不出了。而大臣們或是隱匿為僧,或是假稱病故,還有人早已收拾行囊,隨時準備南逃。」

「更有王維糾、徐茂才等人,借著與鷹咎棱交涉的名義,把城中宗室、府庫、糧倉的位置都賣給了虜人,引得鷹咎棱三番兩次索要財貨與人質,他還屢勸皇后娘娘[出京郊以會虜人]。」

「徐茂才更是打著安撫的幌子,在城中大肆搜刮民女說要送給虜人,又在城中宣稱趙氏已然失國。」

王維糾是僅次於楊虛中的副留守,徐茂是京都府尹,這二人都本該是保護百姓的官員。如今城池猶在、國家未亡,竟已做出此等賣國求榮的行徑。

齊芥娘頓時怒不可遏,一掌重重拍向桌案:

「這些雜種!周大太監,那兩個腌臢貨現藏何處?」

軒轅翠花也捏緊了腰間的刀柄:「城中若是無人可用,且叫末將前去,把這兩個不是人的玩意給宰了!」

周炳搖頭道:「徐茂才行事不密,才剛有動作,便被皇后娘娘所斬殺。倒是王維糾提前得知消息,和城中間諜裡應外合,如今已經逃到敵營去了。」

「殿下,娘娘得知殿下在京畿動員,十分欣慰,她希望殿下能派一支部曲進城,再送些米糧以安民心。」

送糧不是問題,周玉臣現在手握燕州糧倉,雖說被鷹咎棱運走了一些,但也還有六十餘萬石米糧還在倉中。只要檀州還在李憲和的手上,漕糧就不會斷絕。

只是皇后說的是一支部曲,而不是全軍進城。這意味這一旦開戰,城外的軍隊就要面臨與虜人野戰的劣勢。

趙況眉頭微蹙,周炳來得實在是太倉促,周玉臣和他還沒能統一口徑。

因此,趙況也只能悄悄以目相詢,口中轉問:

「這個自然,此乃人子本分。不過眼下時局危機,母后為何沒有隨王玠南下?」

周炳知道趙況一直不曾練政,對政治的敏感度不高,卻沒想到這位齊王連最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。

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,這般懵懂人物,是怎麼空手套白狼地從江捷、李憲和手上借兵的?

正猶疑間,周玉臣已朗然出聲:「殿下,娘娘留在城中正是為了殿下呢。」

「昔日西晉的八王之亂中,成都王司馬穎因[鎮守鄴城]之故,未能及時救駕晉惠帝,因此反被懷疑是要自立為政。」

「如今大梁的國母尚在危城,殿下奉[孝悌]之名整軍經武,正是上合天道、下順民心。」

此話一出,眾人俱是面色微變,趙況也連忙起身向南而拜。

這也就是徐雋再是兵力不支,也不得不兵分三路;江捷認定周玉臣不論是否能保住京師,都難逃死罪的原因了。

趙況和周玉臣,一為人子,一為人臣,棄君父不顧是何等嚴重的罪名?

須知,昔日安史之亂時,李隆基倉皇西逃。太子李亨為了重建中央權威、整備軍隊,在裴冕、杜鴻漸等大臣的多次勸進下稱帝。因此才再次穩住了局勢,唐朝的國祚也因此而延續。

但即便如此,李亨不也被指責過「坐視君父危難」嗎?

那李亨還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呢,在朝中有極高的威望和地位,都要被這幫文臣詬病。

而趙況呢?

他這個臨時受封的齊王,是以「質子」的身份從京師出去的,十七年來默默無聞。在燕州他是力纜狂瀾的齊王,在京師和朝臣面前,他只是抗命不從的逆子。這柄懸在頭頂的誅心之劍,可比虜人的刀鋒銳利百倍千倍。

周炳原本就滿腹疑竇,聽得周玉臣這般言語,心裡立刻明白了,看來她對其中的利害關係是全然清楚的。

他那雙金魚眼愈發暴突,目光挨個掃過周玉臣、齊芥娘等人,厲聲詰問:

「既然知曉其中利害,為何還將齊王滯留在此?千金之子不坐垂堂,本該由齊王殿下率軍南下才是正理!」

雖說周炳嘴上說的是 「你們」,但這話明顯就是沖著周玉臣去的。周玉臣毫不懷疑,要是此時這裡只有她們父女二人,周炳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,一點情面都不會留。

趙況見此情形,連忙開口道:「留守京師,這是孤的決斷。」

見齊王開口,周炳的語氣稍緩,他重重吐了口氣:「須叫殿下知道!」

「城中謠言滾滾,某些官員對皇后殺徐茂才之事頗為不解。在他們看來,徐茂才不過是採辦民女而已,算不得叛國通敵的大罪。殺叛臣都受此掣肘,可見亂世之下,人們講究的也就只剩下道德了!」

「奴婢聽說,您把軍隊主力都留在了京師。殿下是皇上膝下唯一得用的親王,此舉不僅危險,恐怕會引來天下愚直的誤解!」

趙況這才反應過來,為何皇后只讓部分人馬進城。

他們這支隊伍留守京師,必然要伴隨整備禁軍、調動官員等等行為,如果再把全部軍隊都調入城中,必將引發父子猜忌、宗室警惕,朝廷上下生疑。

在周玉臣的種種壯舉下,此時的趙況,已然是聲名顯赫。和唐朝李亨一樣,臨危上位、兵權在握、政治影響力擴展等等要素俱全,這勢必要引起某些人的忌憚。且不說遠在建州的天授帝,就說太子、五皇子,兩位皇子雖然成了階下囚,但曾經支持他們的官員,眼下還在京城!

這些人又怎會容忍趙況進城,來一出「臨危受命」?

可這不是戰時嗎?

有王玠、徐雋、江捷三員大將南下還不夠嗎?他們留在此處,不也是為了京師的這幫人,為了天下的安定嗎?

一陣厭惡感湧上心間,趙況望著窗下翻動的帘子,只覺得自己的胃袋也在翻滾。

齊芥娘見趙況沉默,周玉臣說了幾句話就像個蚌殼似的閉口不言,她連忙又問周炳:

「周大太監,城中的禁軍還有多少人?」

周炳嘆道:「皇上南巡時,已經帶走了兩萬餘的禁衛軍,剩下的效用京衛,多是臨時招募的民夫。在虜人前幾次突襲時,為了繕補被砲車砸毀的城牆,死傷慘重……宣和門外,屍壘如山。」

軒轅翠花大驚,燕州百姓自然也參與了防備工事。

可真打起來的時候,哪怕是阿斯卡想要屠村,他們都沒讓燕州百姓遭這樣大罪!

他瓮聲瓮氣道:「城中的守備是何人?如何調度成這樣?」

周炳再次嘆氣:「皇上臨走前調動過守備,有兵部尚書楊虛中、平虜大將軍邱遺,還有王維糾和徐茂才。」

「之前他們見楊虛中守城順利,也想博取軍功。是以四人權事不明,統籌混亂。等虜軍再次強攻,邱遺說要扈衛皇上,拒不出兵。王、徐二人叛國自不必提。京師的關防,這才由楊尚書說了算。」

軒轅翠花、齊芥娘還有些不解,周玉臣卻已經聽懂了。

天授帝多疑多思,他最擅長的就是同時讓多人負責同一件事,以此相互制衡。

比如把潘處道派去剿匪,讓詹允南、李邦做巡關御史,後來見這三人一個鼻腔出氣,剿匪變成了抗敵,又容許太子派遣扈九為監軍宦官。

結果一件事人人都有責任,那就等於人人都沒責任。

也就是遇到楊虛中這個死心眼,被折騰到這個份上,還有守城的決心和能耐。否則天授帝任命的這些人里,就沒有一個做事的人了。

周玉臣想到當初潘處道被困,邱遺先是失期不至,後來其鎮守的瀾州更是兩度失守,她心中殺意凜然:

「這位邱大將軍,其人何在?」

周炳臉頰抽動,半晌才道:「邱遺本應護送皇上南下,結果剛出德勝門就撞見了一支北虜的哨騎兵,他以兩千梁軍對戰,結果被虜騎的前鋒衝破陣型,全線士卒潰敗。」

「有說他在亂軍中被殺了的,也有說他奪了部下的馬匹奔逃的,目前情況不明。」

窄小的廳堂里一片死寂,幾乎可以聽見落針的聲音。

周炳既然說是哨騎兵,那麼這支虜騎的數量絕不會多,一般在10人到20人之間。

二十個虜騎,擊潰了你平虜大將軍的兩千人,還就在這京城的城門外!

這般醜態不僅讓六部公卿看見了,城內的販夫走卒、城上的九門守軍也看見了,誰看了不心涼啊?難怪王維糾和徐茂才二人要投敵呢!

周玉臣知道邱遺很爛,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居然能爛到這種地步。

她搓了搓自己的面孔,勉強掩住嘆氣,道:「朝廷……勉強算還有朝廷罷!城中留守的諸公,戰意如何?」

周炳長嘆一聲:「皇上曾就[和戰事宜]命百官條陳奏議,當時秦幼節稱有包括自己與胡伯言、柳明等七十二人請割燕雲檀瀾四州,以解燃眉之急。而楊虛中、黃渺之等三十六位大臣,則堅持不予割讓,建議堅城固守。

「如今廷臣里主事之人只剩下楊尚書,徐茂才又被砍了腦袋,朝廷自然無人再提議和。只是,王玠、徐雋等人都南下了……」

後半截話自不消說,眾人心中也明白。

戰意就像長夜裡的一捧孤火,在經歷幾輪消耗極大的京師守衛戰之後,再加上王維糾、徐茂才叛國,平虜大將軍被揍成喪家之犬……這捧殘火在滿城的狼煙中,早已如風蝕殘燭般,明滅不定。

鷹咎棱如果知道城內的情況,都得奚落一句「主昏臣庸,大梁氣數將盡」!

然而。

有的火焰輕易就會被風吹滅,可有的火焰,卻在風中愈燒愈旺!

就在這沉寂壓抑的氣氛中,周炳、周玉臣竟像是心有靈犀一般,齊聲迸出話來:

「殿下何不立即南下?」

「皇后娘娘可有死戰的決心?」

話音剛落,二人已如緊繃的弓弦般對視。

周炳雖知道在齊王面前,要給周玉臣留些面子,卻又再次忍不住提高嗓門:

「娘娘何等決斷!她把割讓四州的詔令都攔下了,更是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留在京師,這還不夠有決心嗎?」

周玉臣先朝趙況深施一禮,見齊王微微頷頷,她這才不慌不忙道:

「娘娘的忠義,自然是天地可鑒。」

「臣斗膽揣測,娘娘與楊尚書的決心,是倚仗京師的堅城鐵壁,號召京畿士卒百姓各自固守,以待勤王軍的解圍對否?畢竟虜人深入腹地,亦需日費千金。」

一旁的齊芥娘與軒轅翠花聽了,也頻頻點頭。那虜人生長北疆,慣受風雪卻耐不得暑氣,如今春深雨密,南方陰濕最損弓馬。騎兵進軍也好、糧食運輸也罷都十分不利。因此戰線拉得越長,越是被動。

鷹咎棱撤出渠城之後,為什麼只保留幾個城池就走了?為的就是速戰速決,打仗從來不看一時得失,只看總體獲利。

周炳也面色稍緩,點頭道:

「正是此理!娘娘扣住交割四州的誓書,就是要各州軍士死守疆土。只要四方不降,京師不破,虜人終究會退軍。」

周玉臣卻踏前一步,又道:「然而,鷹咎檀與鷹咎烈雖然也分兵南下,京師的壓力卻分毫未減!這點想必娘娘也知道。」

周炳沒有否定,卻直直地向趙況跪下:

「正因如此,奴婢才建議您立即南下!殿下,鷹咎棱是奔著亡國滅種來的,如果您稍有差池,今日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難辭其咎。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,殿下不可逞一時之勇!」

趙況連忙要起身攙扶,周玉臣卻搶先一步架住了周炳的胳膊:

「乾爹,你方才說城中已經有了虜人間諜,今日若連齊王殿下都棄城而去,間諜又會如何鼓動百姓?城中必然要引起騷亂。」

周炳本要說「這裡沒有你乾爹」,可聽完了後半截話,他不由也頓住了。

可他能直說,不僅是王玠、徐雋覺得京師難以守住,就連皇后和楊虛中也是抱著死國的決心在守城嗎?

他能說,他周炳也有私心,不想周玉臣在此白白喪命嗎?

周炳的胳膊被架著,他是即想一把甩開袖子,又想攬著周玉臣的肩膀再好好看她幾眼。

瀾州的泗水沒有守住,大梁現在剩下的只有皓江、重海可守。如果再退,就只能退守建州,甚至是晉州了!到那個份上,大梁剩下也只能是劃江而治,政權南移。那麼,他們父女今日一別,恐怕再無相見之日。

周玉臣則平靜看了趙況一眼,趙況剛要頷首,就聽見她低聲笑了:

「再跑又能跑多遠?跟皇上、邱遺他們一樣往建州跑?或者乾脆住在海上?如果連勤王軍都跑了,教各州軍士如何堅守故土?」

「況且,中原千萬年的文明之系,始於衛京。後晉皇帝石重貴,曾在衛京出城而降,結果呢?百姓丁壯斃於鋒刃,老弱委以溝壑,百裡間,財畜殆盡。歷代典籍、民間巧匠被劫掠一空。難道昨日之恥,今日還要再嘗一回嗎?!」

「乾爹,殿下與我早已下定了決心——我即國門!」

聽到這,角落裡的小內官死死攥著手上的食盒,神色緊張。

周炳雜亂的眉毛擰緊,心中愈發大急:「殿下!」

趙況卻也站起身,沉聲道:「玉臣所言,即孤所意。孤可以不進城,卻不能不守城。」

而周玉臣則轉頭看向小內官,笑道:「太子妃娘娘,您說呢?」

小內官霍然抬頭,正是被留在城中的太子妃關山月。

關貴妃在隨駕南逃時,曾下令讓太子妃殉節,倒不是為了太子,而是關貴妃全然不認為京師能守住。

如果城門被破,太子妃被俘,她兒子的臉面往哪擱?關家的貞節牌坊不就成了笑話?

再者,上一輪京師防守戰的時候,關山月借著太子妃之名,頭一個拿關有忠開刀。如此不安分,關貴妃怎能不厭棄?好在皇后及時趕到,才攔住了此事。

關山月上一回見周玉臣,還是在扈九被抓那一次,當時她替太子說了許多刻薄話。此刻見周玉臣看破真身,還要聽自己的意見,不由愣了:「我的意見?」

周玉臣笑道:「自然,皇后娘娘遣你同來,想必你的意見也很重要。」

關山月看著周玉臣額角的傷疤,沉吟片刻,道:「許多事,不到最後一刻誰能知道成敗?我贊同留守。」

周炳只得長嘆一聲,不再言語。

周玉臣還道:「乾爹且放心,那鷹咎棱在燕州被我攆得滿地跑,出渠城的時候褲衩子都來不及穿。明兒我畫一幅他光腚的畫像,叫城中的士卒壯壯威!」

周炳氣得倒仰,再三默念「孩子大了,當眾可打不得」,如此才憋出一句:

「……娘娘面前,休得污言!」

周玉臣隨即又正色道:「請乾爹為我稟告皇后,後天會有一支萬人部曲,連帶糧米共同進城。往後的城中守備,依舊以楊尚書為首要。但是京畿的總調度,須以我為準。」

萬人部曲!

莫說是周炳了,就連齊芥娘和軒轅翠花也齊齊抬頭。

須知,周玉臣現在手上攏共是五萬餘人。

但其中有三萬餘人,是一路依附求食的乞活軍,以及在剛剛募得的京畿壯丁。

這幫人看著數量多,實則老幼病殘皆混其中,紀律較為鬆散。如果周玉臣把這三萬人送入城中,那麼不僅要調配大部分糧草,這些人的效用也不大。

江捷和徐雋給的人馬,倒是正規軍了。可眼下才剛剛交割,什麼軍紀、忠心就不必說了,指揮體系需要時間磨合,戰術打法也需要訓練。

而周玉臣要同時調度城內城外,就必須保證城內有可靠的自己人。

除了她親手帶出來的燕州兵、平夷突騎,還有何人?那時,齊芥娘或軒轅翠花都得進城,周玉臣身邊可就沒什麼心腹將領可用了。

周炳也面露難色。

周玉臣的言下之意,是要皇后徹底把京畿的關防交給她,某種意味上,還需要皇后讓渡話語權。可是皇后性情剛要,也是個意見獨斷的人物,即便答應也有限。

見眾人這副情形,周玉臣哈哈大笑:

「唔使驚,我在能燕州打退他一回,就能在這再打他一回。到時候,咱們直接把鷹咎棱的褲衩子扒了,讓京師老少看個現成的。」

周炳再也忍無可忍,喝道:「周玉臣!」

與此同時。

孤鸞山的集市上,一個美貌的無足婦人坐在棧車,她的老父親吃力地推著車走。兩人俱是衣衫襤褸,形容憔悴。

且說,周玉臣剛剛完成動員,又放了米糧。京畿百姓逐漸安定,團結之心也更甚往日。

此時見了這等老弱病殘的同胞,心中如何能不憐愛?

這個老嫗說:「姑娘餓不餓?我這有些餅子,你們拿去吃罷!」

那個姑娘道:「這雙草鞋給阿叔先穿著,打赤腳怎好走路呢?」

美貌婦人含淚謝過,開口便是地道的雲州口音:「俺們是從雲州逃難來的,如今北虜也打到這來了,鄉親們還如此慷慨。此等恩情,真不知如何報答。」

眾人笑道:「你可來對了!燕州大名鼎鼎的[周家軍],眼下就在京師哩!」

「就是,誰怕他什麼鷹咎冷、鷹咎暖的?」

美貌婦人與父親聞言,也是讚嘆不已。

車軲轆再次滾動,二人慢慢走遍了京畿的深坊曲巷、華屋朱門。一路上,自然也有劫掠他們米糧的,美貌婦人也忍氣吞聲地受了;其餘官吏、大戶見了,又招手把他們父女喚上前來,仔細詢問婦人會何等技藝?

得知美貌婦人善縫紉,老父親會修牆後,大家又紛紛讓他們試工上手。

雖然是戰時,日子還是要過的嘛!

美貌婦人不僅生得可人,又天生殘疾,引得家裡的女眷都願意跟她說會話兒。老父親雖然話不多,卻勤快有力,工匠們閑聊八卦時,他就在旁邊吭哧吭哧地幹活。

漸漸地,天黑了。

當這對父女走進最後一間偏僻的山間小屋時,幾個獵戶打扮的虜人,恭敬地上前扶住婦人——

「尊敬的阿爾戈斯,您回來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丁壯斃於鋒刃,老弱委以溝壑……《資治通鑒》周炳(忍耐):「孩子大了,當大官了,須得給她點面子。」鷹咎棱(打噴嚏):「我怎麼覺得,腰帶有點鬆鬆垮垮的?」周玉臣說中原文明那一段,有赤眉軍攻破長安,宮室被焚,漢朝積累的書籍全部毀於一旦的往事。也有圓明園被燒,其中的文源閣,和歷朝歷代的大量圖籍,盡數被焚毀、被掠奪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