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 比胭脂痕更攝人的,是齊青身上的合香。
它是荊棘里掙出來的一捧野玫瑰。於幽暗的歲月中,飽飲了人世間的物是人非、爾虞我詐之後, 最後在晦暗的夜色里迸發出了奪目的赤紅。那樣的艷麗太肆無忌憚, 以至於衣袖間沾染的酒氣, 也變嬌艷欲滴。
夜風, 是情的線索。
它將層層疊疊的香息悄然牽引,曖昧地撫過呼吸,急切地向周玉臣訴說著眼前這個女人的優雅、柔軟、甘美……以及, 那深藏不露的野心。
周玉臣垂目看去,不論何時何地,齊青永遠帶著無懈可擊的妝容。那張菱角似的嘴唇,塗抹著暗紅色胭脂。如雪的肌膚,細細地塗抹了玉簪粉。烏墨墨的新奇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 新簇簇的時令鮮花簪在鬢邊,整個人濃艷得不可移目。
此刻,這濃艷近在咫尺。
「夫人何須如此?」
周玉臣輕輕嘆息,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把咬過的燕窩糕包裹起來,隱匿了緋色的罪證:
「若夫人想回黔州, 咱家明日把您送回去便是。」
齊青眼波流轉, 語氣帶著一絲嗔怨:「就我一個人回去有什麼意思?兩個孩子還不是在你手裡攥著。」
周玉臣摸了摸鼻子, 低聲笑道:「聽起來真是一位慈母。可咱家聽說,近來都是齊王在照料兩位小貴人,夫人每日都在抱酒酣眠。依此看來,夫人莫非是當膩了[江夫人]?」
齊青含情凝睇,似笑非笑地乜了周玉臣一眼:「督主如此聰明,又怎會不知我心。」
「家父病弱, 家中唯有我一個獨女,左右無兄弟,就難免招人惦記。這些年投海似的,才用金銀喂出了一個江捷。若我不是[江夫人],莫說族裡那些叔伯,就連黔州的土匪都夠齊家喝一壺了。」
說到這,齊青幽幽長嘆,發間的牡丹也將墜未墜,花瓣正隨著吐息輕顫:
「我只不過是……想作一個沒有丈夫的[江夫人]罷了。」
周玉臣眉目無波,唇角的笑意很淡:「既要剪去丈夫,又要保留他的軍隊和權勢,夫人未免強人所難。」
「這有何難?」
齊青嫣然一笑,好像是在說閨房趣話般:「當年孫堅殺王叡奪荊州,那王叡還是琅琊王氏呢,不也是說殺便殺了嗎?那李仙君一人都能收攏潘家軍,您有黔州齊氏在此,何愁武寧鐵騎不從?」
如此大逆不道,周玉臣卻絲毫不見訝異。殺害一個部隊首領,以吞併對方的軍隊,這在亂世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。當年岳鵬舉班師回宜興,其好友劉經就密謀計畫過,要趁岳鵬舉還沒回來的空隙,殺了他的母親妻兒,以此把他留在宜興的部隊全部吃下。
患難與共的好友尚且如此,更何況周玉臣和江捷這兩個表面和平的人呢?
然而,在黔州時也許還能這麼干,此時眾目睽睽之下,終究是不能的。
周玉臣搖頭嘆道:「孫堅雖然殺了王叡,可他最終也沒有得到荊州,反倒讓關東士族漁翁得利。至於李仙君——夫人,斯人已逝不提也……」
後半截話,驟然沒進了溫香里,周玉臣只覺左手一沉。
是齊青握住了她的袖子,那揉捏衣袖的力氣很輕,彷彿就像是在撫摸花瓣,一寸一寸往上攀援。
二人的袖子層層覆蓋,隱匿了動作,就連齊青腕間玉鐲的叮噹聲都輕不可聞。
齊青橫波如水,笑意盈盈,聲音低柔而充滿誘惑:
「可督主把我留在這兒,不就是看中了黔州兵嗎?」
齊青說的黔州兵,不是江捷的武寧鐵騎,而是黔人。
為什麼現在的大梁就跟煙花遍地炸一樣,哪哪都是刁民反賊。瀾州、檀州、祁州、余州更是出了能稱孤道寡的巨盜,唯獨黔州沒有?
因為黔人本身就是刁民。
黔州山谷萬重、地勢險阻,許多官府逃犯都往那兒跑,所謂「逋亡宿惡,咸共逃竄」便是如此。因而黔州本地人往往高尚力氣,好戰習武,身體素質倍兒棒,號稱可如魚走淵、猿狖滕木。再加上黔州盛產銅鐵,黔人腦子瓜又靈活,自個兒造兵甲那叫一個得心應手。
換而言之,人人都是土匪,個個都想當大王。自從被大梁歸化以來,是半年一載都要造反一回,壓根就不缺狂民。
「區區一個燕州哪裡夠填督主的胃口,是不是?」
齊青依舊端莊典雅地坐在那兒,指尖卻在周玉臣的袖子下微動,像一尾在錦袍下逡巡的蛇。不必看也能想到,那塗抹丹蔻的指甲,是如何輕柔地掠過緊繃的手臂。
直到齊青摸到了幾道的傷痕,深淺不一,竟比江捷胳膊上的傷還要多!
齊青一驚。
此人這般年輕,參戰也不過數月而已,怎會有如此多的傷?
周玉臣卻突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,拇指重重地碾過潮濕的手心,低聲笑道:
「咱家已經說過,夫人不必如此。」
死太監!還真敢佔便宜!
齊青今日出此下策,也是迫不得已。
當初,她順勢跟著金不換離開黔州,是因為聽聞齊王麾下有藍蕤娘、齊芥娘、周燕官這樣的女子效力。結果一關就是幾個月,情況越來越壞。
現在,周玉臣還把兒子的玉佩給拿走了,萬一哪天周玉臣和江捷達成協議怎麼辦?原本有黔州齊氏這個籌碼在,齊青也想上牌桌,平起平坐一回。至於撒點甜頭,屬實是在賭周玉臣是個沒有見識過風月的閹人,腦子一迷糊,耳朵就容易發軟。
誰料剛剛還像根木頭樁子的周玉臣,現在卻如此霸道!
頃刻間,齊青在袖子下拚命抽回手,可不想周玉臣卻越握越緊!
「憑您的好顏色,世間何人能不動心?」
「但咱家以為,您的珍貴之處不在此。江捷心中只有兒子,可您膝下的一雙兒女所受的教育,均不偏不倚,性情亦活潑可愛。他們說你善妒,可江捷所欺騙禍害的那些姑娘,或是被你送去讀書,或是被你養在膝下。若是有妒意,夫人大概也只是羨嫉江捷吧?」
「夫人,咱家始終記得你是為什麼從黔州來到這裡——黔州齊青,壯義守國門。」
齊青避無可避地撞見了她眼裡的笑意,忍不住顫慄起來。
重重交疊的袖子下,周玉臣溫柔而耐心將齊青的手指一根根地捋開,低聲道:
「既然您不願意做[江夫人],那就給咱家做[齊道台],如何?」
道台是對分守道、分巡道等地方特派官員的尊稱,其隸屬布政使司,不是實職而是兼任。這個職位不僅事務集中,要協助藩台一道管轄多地,還有監察之權。
換而言之,道台的級別可能不高,但是能管的人級別很高。
齊青呼吸驀地急促,聽見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:「督主好大的手筆,一州之監察,竟也能當一盤菜說送就送么?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,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掌:「不過是道開胃小菜而已,不值什麼。更何況燕州偌大,總得有人替咱家看看……」
看看?
齊青的心,跟著那笑聲而鼓動。
周玉臣俯身壓下,身上凜冽的葯香鋪天蓋地襲來:「看著那些自以為能吞天的貴族們,是怎麼被自己的貪慾噎死的。」
齊青在揣測周玉臣未經風月的時候,也琢磨過這位周督主身邊的可用之人不多。就連當初把她從黔州綁走的宦官金不換,此時也被留在了燕州,可見燕州無人。
周玉臣看中自己,或許是因為黔州齊氏的身份,或許因為她是女人更好拿捏……不,不對!
驟然之間,齊青想起剛剛被任命為贊畫的謝問玉、燕十三娘也都是女人!
她們三人有著共同特徵:都有強大的背景,燕州燕氏、燕州謝氏、黔州齊氏,都是大名鼎鼎的地方豪強;她們雖然都沒有受過繼承人的教育,但是身上都有一技之長;她們的家族與周玉臣都不算親近,不僅算不上自己人,而且彼此之間很陌生。
最重要的是,三人都被周玉臣破格地授予了朝廷職位。
齊青這才明白——
周玉臣要的不是傀儡,而是無數個被世俗唾棄卻又渴望證明價值的「異類」。
正如關有情寫的那些血淚斑斑的諫詩,正如她教兒女讀《女誡》時,逐字逐句的否定。周玉臣授予的也不是官職,而是要把她們變成真正的「鎖匙」,既能撬開豪族緊閉的府庫,又能鎖住這些世家妄圖插手決策的野心。
可是周玉臣此時,人還在京師!
難道她以後還要回燕州、檀州,甚至是黔州?此時就要開始布局了嗎?
此時此刻。
夜已經深,草叢中的蟲鳴一聲又一聲。
周玉臣依舊端坐著,極其有耐心的樣子,低聲笑道:「所以這道菜,夫人要試試嗎?」
齊青心神回攏,思忖片刻。
然後,她收攏手掌,緩緩與周玉臣相握:「沾染過權柄的人,就再也無法回去做什麼賢妻良母了。屆時,我們這些人既要替您從家族拉扯資源,為您博取支持,又要時時刻刻把您的安危系在心間……因為只要督主在,我們才能合理地存在,對不對?」
如此,才是讓人放心的孤臣,是周玉臣的自己人。
周玉臣對她的聰明毫不意外,當即朗然一笑:「那麼,夫人,合作愉快。」
兩隻手掌在袖下緊握,結盟就此達成。
待齊青離開後,周玉臣才擦了擦後頸上細微的熱汗,手掌間仍有玫瑰的氣息。
她取了一塊燕窩糕放入口中,低聲道:「……果真甜膩。」
但是不吃完也太浪費了,現在是戰時,哪能比從前在宮中的時候?周玉臣就著冷茶,把一碟燕窩糕吃得乾乾淨淨。
眼下還有京師守衛戰,齊青自然不能回燕州。
周玉臣提出的第一個任務,就是觀察齊王的近期動態。齊青和趙況同是天涯淪落人,趙況對齊青的兩個孩子又有半師之誼,遠比柳元娘這個監督者的身份更親近。這才是周玉臣今日見齊青的原因。
當然。
趙況目前的表現一如既往,他事事聽從周玉臣的決策,在集市動員時,也能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吉祥物。
但從他說出那番話開始,不論是真是假,周玉臣都必須對這枚棋子重新審視。
當然,趙況無心權勢,這對周玉臣來說也許是好事。世界上最好的老闆,就是不瞎指揮、沒有表演欲的老闆。可連老闆都不想當,那問題就大了。
開什麼玩笑!
臣等正欲死戰,殿下說他想卷包袱回家,不幹了?!
在周玉臣的造勢下,齊王的聲望節節攀升,這個節骨眼上他不幹誰干?周玉臣花了多大的氣力,才把齊王這面旗幟縫補得金光燦燦,漂漂亮亮。沒有齊王,她還怎麼做忠臣良將,怎麼忠心耿耿至死不渝?莫說是雲州,京師現在還需要齊王這天潢貴胄的身份當主菜呢!就是不想干,也得等她找到替補再說。
如果趙況是以退為進,心口不一……
周玉臣冷笑,誰也別想妨礙她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忠臣!
當夜,王玠、江捷、徐雋相繼拔營。
三人各自分兵留守京師:王玠留下三千精銳,率其餘人馬南下;徐雋將三萬人馬分作三路,親領兩萬奔赴江南,派副將帶七千回余州平叛,剩餘三千劃歸周玉臣指揮。
按理說,周玉臣本該也分撥一支主力南下護駕,但其麾下部隊始終沒有動機,只有斥候頻繁往來於大營與京師之間。
王玠提及此事時,周玉臣一臉正氣地說:
「咱家隨殿下留在這,是為了替皇上攔住鷹咎棱的追兵,是正經的捨身取義。都分走了,誰來為你們殿後?誰來做皇上最後的屏障?王鎮台既是人手不便,不如索性這三千人也別留了。」
趙況這才明白,周玉臣那句「無意要說服王玠」的意思——
周玉臣根本就不打算南下,而是要藉此留在京師。
畢竟,除了周玉臣還有何人敢留守呢?
江捷本來想留下三千人,須知,這對他的兩萬兵馬而言已經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了。
誰知道周玉臣聽了,搖頭笑道:「江鎮台,你說咱們捨生忘死是為了什麼?不就是為了光宗耀祖、福澤後人嗎?」
江捷恨得牙痒痒,周玉臣一個太監,能有什麼後人?!
可那日齊王賞賜的匣子里,裝著他給兒子的傳家玉佩。這意味著,此時此刻兒子就在周玉臣的軍隊中。周玉臣這個閹人鐵了心要留在京師,萬一鷹咎棱再次打過來,他的寶貝兒子怎麼辦?
江捷咬著後槽牙又加了三千人,私底下還抱著一匣金寶,到周玉臣面前淌眼淚:
「周[兄弟],你哥哥我到這個年紀了,膝下就這麼一根獨苗苗。咱們在中渡鎮也算是過命的交情,你怎麼捨得讓你侄子在京師受難?不如還是送他回去吧?」
而周玉臣竟不肯要!
這個年少的宦官拍了拍匣子,滿臉都是真誠:
「江大哥此去危險重重,我怎麼好意思再分您的兵力呢?江大哥請放心,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,我必保他安全無虞。」
江捷老淚都要下來了,好在這時候周玉臣又說了:「如果江大哥實在擔心,您留點糧米草料下來,就當是送嫂夫人回家的盤纏了。」
嫂夫人你個頭!
還我兒子就你兒子,別回頭我老婆就是你老婆,我妻子你養之!
江捷一面腹誹著,一面半信半疑道:「此話當真?」
周玉臣指著腳下的孤鸞山,臉上的神情真摯極了:「當真,山神在這裡可以作證,我周玉臣決不食言。」
江捷只得無奈答應,如此,江捷總計給了周玉臣三千兵馬,還自帶草料和米糧。
確定數目的時候,江捷心都在滴血:且等著,待我到了皇上面前,必叫你這等無父無君的閹狗知道厲害!君父你都敢不去救,即便保住京師又怎樣?得京畿民心又如何?這天下姓趙。等聖駕迴鑾,你周玉臣保不住京師是死,保得住也得死!
就在這時。
齊芥娘急促地上前來,附在周玉臣耳邊道:「宮裡的周太監來了。」
周玉臣怔愣片刻,才明白這周太監是誰——
她的義父,周炳。
作者有話說:
寫齊青的時候,滿腦子都是「一輪玫瑰」的香水味。下一輪,大周小周上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