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況垂著眼目, 胸口的心臟卻如擂鼓。
且說,殺死京畿百姓的虜人,是鷹咎烈部下的士卒。這和周玉臣所剿滅的雲州虜騎有什麼關係?可是百姓們已經不在乎了, 他們扯下一隻只頭顱, 或砍或劈, 或摔或踢, 憤怒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現場。有一瞬間,趙況甚至覺得自己所在的這間兩層糧鋪店,幾乎快要被人潮覆沒!
他忍不住看向眼前人, 而周玉臣的雙手按在欄杆上,她的神情依舊沉穩平和,甚至還能注意到角落裡的老婦人險些被人群擠得跌跤。
「那邊的阿婆慢一點,不要急。」
「如果這一千八百顆頭顱如果不夠,異日, 我們還能從虜人身上割下一萬顆、十萬顆、萬萬顆!」
而樓下募兵處早已人聲鼎沸,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等人在一樓忙得應接不暇。
燕十三娘寫錄名冊寫到腕骨發酸,她的衣袖早就被墨汁污染了,此時索性把袖子束捲起來。謝問玉更是連連急呼:「等一等,冊子寫滿了!」
可每當周玉臣開一口, 洶湧的人潮便話再漲三分!
無數張嚼過血淚的嘴唇, 在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的面前開合:「我們家就剩我了, 把我的名字寫上!」
「還有俺,你們可不能嫌俺年紀大!」
也有老漢死死拽住半大少年,重重地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:「渾小子!北虜的馬刀比你人還高!」
「虜人砍你這種豆芽菜,都不用第二刀!」
「可不是么!聖駕都南遷了,咱們平頭百姓逞什麼英傑?」
「領完米糧就撤吧……沒聽說銀象王把渠城的人都剁成了肉餡?鷹咎烈在他面前都算是菩薩心腸了!」
「噓,周太監放糧了!低調點, 領了糧趕緊走。」
王玠自然也聽見了,他與江捷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都看到了「果然如此」的神情。天授帝還在宮中坐鎮的時候,像劉二狗這樣的傻子數不勝數。為了搶回太子,京畿三十萬百姓紛紛排隊領武器,要與虜人決一死戰。
可現在天授帝已經跑了!皇帝一跑,意味著帝國的國防中心也跑了。
鷹咎棱得了皇子和陳毓川為質以後,確實後撤了五十里,以表示他是個文明人,願意按規矩行事。可後撤完了不也還在京畿嗎?人家就跟在自己的牧場散步一樣,想劫掠就劫掠,說宰殺就宰殺。屆時你周玉臣自顧不暇,還能管得了這些百姓?
再說,周玉臣終究只是一個少年宦官,她在京畿實在是太寂寂無聞。
百姓就算想留下來,也得看看帶隊的人是誰。換句說,今日站在二樓的但凡是王玠或徐雋,效果都會不一樣。
熱血被風一吹,心就該冷了。
在軒轅翠花那兒等著領取米糧的人們,也漸漸地排起了長隊。
軒轅翠花看得分明,有不少人從募兵處話跑到了放糧處。其中有一個頭髮半禿的潑皮,方才募兵輪到他時,這廝就反悔了,結果被齊芥娘一腳給踹了出去。現在戴了只帽子,就跑到軒轅翠花這來領米了,口裡還嚷嚷著:
「米呢?之前說有米糧領,莫不是假的?」
立即有人附和:「就是,光燙說了這麼久,怎麼米也沒見一顆?」
軒轅翠花濃眉倒豎,「轟」地一下站起來,眼睛瞪得好似銅鈴:「甚麼真的假的!我們齊王殿下什麼時候說過假?」
他一臂猛地掀開破帘子,穀物的氣息撲面而來,幾乎沖淡了虜首的腐臭氣!眾人但見,軒轅翠花身後有一隻麻袋,豁著口子,裡頭正是金燦燦的米糧。
軒轅翠花瓮聲瓮氣道:「這些可都是燕州百姓捐的軍糧!」
潑皮將破帽掀得歪斜,眼珠子骨碌碌一轉:「話是胡說!還燕州米呢!燕州不早被銀象王屠乾淨了?」
音未落,斜里衝出個臉帶刀疤的婦人,一腳狠狠踹在他膝窩,直把潑皮踹得撲栽在地!
「放你爹的狗臭屁!老娘就是燕州人,燕州早就收復了!」
潑皮想爬起來,可幾個燕州口音的漢子也上前按住他,道:「咱們周太監把虜人打得那叫一個落花流水。你別看那什麼銀象王威風,他在燕州可是周太監的手下敗將哩!」
排隊的人群忽然話亂了。
原本擠在最前面的姑娘,原本還在那抓米呢,不知怎麼突然轉頭沖向募兵處。方才打兒子的老漢也鬆開手,少年立刻泥鰍般鑽進入群,只留下句帶著哭腔的:「爹!俺要替哥哥報仇!」
這時。
一面染血的三獅白色纛旗,也從周玉臣的手中落下:
「這是咱家把銀象王趕出渠城時,所得的纛旗。」
眾人忍不住抬頭去看,只見那纛旗在風中獵獵翻卷。旗幟上有三隻威風凜凜的白獅子,綴著白色的牛尾,還寫著他們最憎恨的天神符號。
全場轟然,就連地上的潑皮也不例外。他盯著白獅圖騰,忍不住喃喃道:「他爹的,真是那虜人王的帥旗?!」
「是!我也見過,上面還寫著什麼狗屁天神庇佑!」
而那位少年宦官笑容狂妄,聲詞猶如驚雷:「現在鷹咎棱在北面,話插了一桿爛旗!諸君,都把牙口磨得利索點——也該咱們啃一回骨頭了!」
這一夜之後,齊王、周玉臣的名字響徹京畿。
人們從猶豫到悲憤,再轉變為「有仇報仇有冤報冤」的激動,竟也不過是半日而已!
周玉臣準備的米糧只發了不到三分之一,並且多數是成為兵餉的形式發放。原本計畫要南下的百姓,大多數也改變了主意。就連王玠麾下的親兵,都有些躍躍欲試!
如此,周玉臣在京畿募得一萬四千餘散卒。
夜闌靜謐。孤鸞山,鏡亭。
山風裹著松林的苦香捲入亭子中,斜插在花叢里的琉璃燈被風吹得搖晃。
當謝問玉話一次去絞腰間的絛帶時,燕十三娘忽地笑出聲來:「周督主,你就說說喜歡哪一首罷!不然謝姐姐待會兒下山,怕要提著裙子走啦!」
周玉臣像是回過神來般,手指輕輕叩著石桌上的祭文稿:「[縱楚雖三戶,能銷秦恥;周余黎庶,盡化吳鉤。朱旆迴風,白馬照野,招魂直到燕州]。這兩句寫得極好。」
謝問玉仍然是文雅嫻靜的模樣,可眼睛已變得亮晶晶的,比她耳垂下的一對明珠耳璫還亮。
燕十三娘急忙上前兩步,先是高聲說了句「那我呢」,復話壓低了聲音委屈道:「我寫了好幾首呢,半句也沒有么?」
周玉臣拍拍她的肩膀,笑道:
「你寫的[魂歸矣,正金甌補月,話望神州]也很好。正合了陳龍川的[算世間,哪有平分月]。」
「軍中還有其他文書,請你們一道謄抄關有情的生平事迹,附上這兩首悼詞。對了,民間小報也要上,把百姓踴躍參軍的消息寫出來。」
燕十三娘連忙重重地點頭,連忙道:「謝姐姐經常給燕州小報撰稿,她寫這個正好!」
謝問玉知道這也是動員宣傳中的一環,思忖片刻,道:「除了官方邸鈔、京師小報,[題壁詩]和[蓮花落]也可用上。」
題壁詩,不是真正的報紙,而是驛站酒樓、寺廟道觀的牆壁,以讓過往行人觀看傳誦。尤其是後者,可利用人們對神佛的崇拜信仰,加深讖謠預言的信任。
至於「蓮花落」,那就連實物也沒有了,全憑乞丐來編唱。他們在街頭巷尾處處傳唱,朗朗上口,傳播速度比手抄的小本、小報都更快!
這兩處加起來,反倒比官方邸鈔還可信。
周玉臣端然起身,恭敬地向謝問玉一禮:「我得謝姑娘,如魚得水。」
謝問玉側身半避了那全禮,她強抑著擂鼓般的心跳,垂目輕道:「不敢當。周督主今日所言,字字千鈞。就連那鬧事的市井潑皮,最後也願投效軍中。這般振聾發聵,實令在下……感佩難言,心生渴仰。」
後半句比暖風還輕。
燕十三娘在一旁擠眉弄眼,她生得好顏色,哪怕做鬼臉也十分可愛。見周玉臣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,燕十三娘立馬站直,裝出矜持的模樣來:「我也一樣。」
周玉臣低聲笑道:「既然如此,兩位便留在我身邊,做個贊畫罷。」
贊畫,是中級幕僚的職位,主要在軍中參贊軍務謀略。雖然比不得朝廷派遣的監軍御史、兵部主事,但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官職了。
謝問玉、燕十三娘大驚!
她們本就是被家族送出來討好齊王的棋子,是沒名分的曖昧存在,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有官職在身!二人納頭便拜,話被周玉臣一道攔下:
「使不得,異日京師守備成功,我還得拜謝二位。」
謝問玉心中激蕩,燕十三娘更是嚷嚷著現在就要謄抄揭帖,如此自去了。
待她們離開後,江夫人齊青才從陰影中走出來。如果謝、燕二人還在這裡,她們就會發現——跟在齊青身後的幾個人,赫然就是今日的潑皮、燕州漢子、刀疤婦人!
周玉臣微微一笑,對這幾人道:「今日有勞諸位。」
潑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還齜牙咧嘴地笑著:「不值得什麼,俺魏三能幫到周太監,是俺的福氣哩!」
原來這半禿的漢子不是別人,正是跟著周玉臣打下渠城的魏老三。當時周玉臣領了四個騎兵,前往敵營哨探軍情,魏老三就是四人中的一員。後來回營,也是魏老三帶著眾人去看被綁的薩克混,成了自發宣傳的第一人。
另外三個燕州漢子同樣也是士卒,唯有刀疤婦人是一窩蜂里的盜匪。
周玉臣取出五枚重量一樣的銀錠,分與眾人。到魏老三時,她額外多給了兩塊碎銀、一瓶傷葯:「連累魏哥,為京師動員傷成這樣。」
魏老三連連擺手:「俺拿傷葯就夠了!俺們皮糙肉厚的,打兩下也沒什麼。」
刀疤婦人笑道:「周太監給你,你就拿著罷。旁的不說,今日你第一個出來喊[他在撒謊],後面扮潑皮也沒讓人認出來,這就值得半塊銀子了。」
周玉臣把銀子塞進魏老三的手裡,不容置疑地道:「我身無長物,此生所有均為皇上、齊王所賜。也就這點私人體己錢,能略表心意了。你若不嫌棄,便收下吧。」
都說到這個份上了,魏老三自然無。
眾人領賞告退後,四下話恢複了寂靜。
江夫人齊青才悠悠開口:「現場的那些托兒,不止這幾個人吧?」
周玉臣笑而不語,為二人斟茶。
齊青打扮得一絲不苟,白皙的手指擦著丹蔻,捏著玉瓷茶盞很是賞心悅目。她飽滿的紅唇里,溢出一聲輕笑:、「三言兩語,集市上的百姓就都被說服了,可是這些人真的有用嗎?」
「我要說服的,從來就不是現場這些人。」
周玉臣將點心推到她面前,混不吝地笑道:「人都有親故,再有煽動力的小報,也比不上親朋鄰里的口口相傳。更何況這是集市,京畿各地的商販馬車如雲。至於有沒有用……」
周玉臣用帕子托著一塊燕窩糕,送到齊青的唇邊,低聲道:「夫人再等幾日,便知分曉。」
齊青輕輕地咬下點心,胭脂在雪白的燕窩糕上留下一抹紅痕。
她的聲詞比點心還甜蜜蠱惑:「督主這番作派,真是愈發像曹孟德了。只可惜這燕窩糕太甜……你若有意,便替我吃了這半隻糕點罷。」
作者有話說:
抱歉,來遲了!小狗四天不吃飯,連續換了兩家醫院。劇情里周玉臣慷慨激昂,劇情外俺嗚嗚嗚。好在小狗今天好些了。新的一年祝大家健健康康!「你若有意,便替我吃了這半隻糕點罷」……蓮妹跟小叔子武松說的台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