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

第一卷

與此同時, 周玉臣也在端視眼前的少年皇子。

眼下賴貴兒和林上錦雖然回去了,可江夫人齊青和江家小姐少爺也在。某種程度來說,江夫人及江家的孩子也是人質。為了「保護」他們, 齊王寓所的戒備反而比以前更嚴, 每日進出都有三重扈衛看守。

然而, 到了今時今日, 趙況仍是羞澀而局促的樣子。他似乎不曾了解過自己的處境,眼神清明又乾淨,像不曾被塵埃污染的初雪, 什麼也不明白。

這份羞澀與清明,在今日的會議上就成了齊王謙恭有禮的證明——畢竟大梁的官員最吃溫良恭儉這套。

特權是一種極具欺騙性的華服,它用規矩、禮儀、服飾、稱呼等等東西,把凡胎肉骨的眾生劃分成了三六九等。

周玉臣聽到有士卒讚歎「齊王乃玉人」。是啊,白皙的面容, 整齊的牙齒,柔軟的肌膚,俊秀的外表……無一不證明這個人是生養於錦繡之中。他的容貌、衣履,甚至包括鬆弛寬和的氣態,都是無需從事生產的結果, 是貴族高人一等的證明, 是不曾真正吃過苦的顯像。

這樣一個人物, 如果是從前養在深宮的時候,說出這種「不想當齊王」的話。周玉臣勉強會有半分相信。

畢竟年輕人沒吃過苦,最大的苦難就是「早死的娘無情的爹」,讀了些「最是無情帝王家」的酸詩,就錯以為天底下的苦水都叫他一個人喝了。因此偶爾嚮往一下尋常百姓的親情關係,也實屬正常。

但是現在的齊王, 在經歷了幾場大戰,幾次生離死別之後,他已經見識過非特權階級的下場了。

就以江捷援助中渡鎮來說,如果不是齊王這個龍子皇孫在燕州,他江捷會管中渡鎮的百姓死活?會在乎有多少城池要被屠城?又有多少百姓要易子而食?

親情?

普通人的親情,在走投無路的時候,也不過是菜人和兩腳羊而已!

周玉臣將葯碗中的苦藥一飲而盡,舌尖殘留的苦澀在口中蔓延。分明是喝葯,卻有種飲酒的豪邁。

她恣意地靠在椅背上,語氣稀鬆平常:

「臣方才說,不打算說服王玠,是因為他已經在準備拔營了。翠花,你與殿下說說今日打聽到的消息。」

趙況一怔,正要往抽屜里取蜜餞的手頓住。

「好叫殿下知道!」

軒轅翠花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擠在一隻小杌子上,看起來有幾分局促:

「昨天的時候,我就發現祁州軍的鍋灶少了,他們裝輜重的馬車也少了好幾輛。殿下,恐怕祁州軍已經在分批南下了,今日與我們開會,不過是要穩住您和周太監而已哩!還有……」

軒轅翠花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,才又對趙況道:

「鷹咎棱那狗東西,居然公開支持高托山和孔孟真,還說什麼……趙氏無德,高、孔二人這是替天行道,是正經的為國為民。」

說到「趙氏無德」四個字時,軒轅翠花那雷鳴似的嗓音,忽然變得輕飄含糊,好像這四個字再多嚼兩下都會劃拉嘴。

軒轅翠花心裡嘀咕,唉,這種實話為什麼非得讓我來說呢?咱們從前跟周太監有啥說啥,那也是關上門的自己人呀!鷹咎棱既然能說這話,指不定要橫插一腳,給叛軍一些軍事支持。現在祁州也不知有多少虜人,敵匪相合,祁州軍再是不情願也得避讓!

在這種情況下,一旦王玠拔營,願意留下來的勤王軍會越來越少。哪怕是劉二狗這樣腦子一熱急吼吼地要搶回太子、保衛皇帝的淳樸百姓,發現沒幾個人願意留下來後,也難免不會打退堂鼓。

這嬌花嫩蕊似的齊王殿下,從前也沒參加過軍務,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現在的情況有多壞?

莫說是軒轅翠花嘀咕,趙況心裡也是十分茫然。

這是周玉臣第一次讓他參與軍機。

軒轅翠花給他說明軍情的時候,周玉臣就端著茶盞,從容自若地在一旁喝茶。她似乎一點兒都不在乎,他這個齊王能不能聽懂,又或是……會不會對權力產生慾望。

慾望,在周玉臣那從來都是明目張胆、毫不掩飾的。那種煊煊赫赫的野心,不容置疑的強勢,無一處不在說明,這個少年宦官不會容許任何人沾染她的權柄。

唯一能彈壓周玉臣的兩個文官,不論是氣勢高傲的余博然,還是願意配合的聞人鶴,現在都被她丟在了燕州。尤其是聞人鶴,只因為質疑了周玉臣一次,就被放在燕州和那些世家大戶玩「你壓我一籌,我又壓你一頭」的遊戲了。現在估計正在焦頭爛額,怎麼跟燕東臨鬥智斗勇呢。

表面上,兩個人依舊是肝膽相照的生死之交。但是聞人鶴自己也嘀咕過,他和周玉臣再也沒有過江畔散步、城下交心的時刻了。

至於另一個舉足輕重的文官余博然,現在是死是活還兩說。

須知,當初潘處道北上剿匪的時候,除了監督的文官之外,朝廷還得安排一個監軍的太監扈九呢!

現在呢?同樣是兵權在握,可是有誰能監軍周玉臣?眼下這支明面上歸屬「齊王」,實際上已經打出「周」字旌旗的軍隊,全軍將領,也只認周玉臣一人而已。

這樣一個「卧榻之側豈容酣睡」的專權宦官,今日怎會容許自己介入軍事?

趙況再次悄悄地看向周玉臣。

熟料,這時周玉臣也恰好轉過頭來,笑道:「王玠早在會議之前,就已經完成了內部動員。鷹咎棱與盜匪聯合的消息,自然是瞞不住的。為了穩固軍心之故,臣建議,我們應當也做一次募兵動員。」

「殿下以為如何?」

周玉臣的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冷淡,口吻也十分溫和。溫良得好像她一直都是這般聽訓上意,好像她真的在乎他在想什麼,要說什麼。

燭火忽地一跳,原本沉靜的影子便亂了。

大概是那樣的眼神太少見,趙況的心臟也跟著一跳。

他垂下眼目,只盯著案几上躍動的燭影,道:「......京畿的百姓雖然眾多,但兵甲極少。即便募為士卒,恐怕效用也不大也是白白送命。」

趙況的聲詞里有些猶豫不決,不過又變成了篤定:「但是,孤相信周太監。」

周玉臣也是一臉忠心耿耿:「臣必不負殿下所託。」

回來的路上,已經是月明星稀。

軒轅翠花跟在周玉臣身後,好奇道:「小人不明白,動員這等小事,緣何也要過問齊王殿下?」

周玉臣朗然一笑:「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。」

軒轅翠花仔細想了想,確實是這個道理。齊王自觀瀾山戰役之後,先是傷了腿,又因血氣不足傷了心脈,一病就是好幾個月。這段時間,周玉臣雖然事事決策在先,但私下肯定也是有報備的,不然齊王的銀章哪裡使得動呢?

「殿下的心腸太軟了,這是國戰,哪還有兵民之分呢?」軒轅翠花感喟道:「好在最後還是答應了,。」

周玉臣笑而不語。

趙況答應是必然的結果。

今天就算是頭豬在這裡穿紅袍,也得贊同周玉臣的決策。

鷹咎棱已經把高托山、孔孟真等人的造反,和自己的入侵,都說成了趙氏皇帝不道的惡果。換而言之,繼所謂的「虜人天命貴種,梁人生來卑賤」的輿論宣傳後,又來了第二次輿論戰爭——

不是我們要打你/要反你,是狗皇帝真的不做人事!

戰爭打到這個地步,鷹咎棱大概也明白了,雲州、燕州、京畿那些堅持固守的百姓,被屠殺到這個地步都還要忠貞不渝,負隅頑抗,是因為皇帝還在。歷朝歷代的道德理念中,皇帝既代表國家,皇帝既是代天巡狩的天子。

看看劉二狗吧!身為京畿的百姓,上一回圍城的時候,人們成了投喂北虜的「食物」。現在天子有難,這些曾經飽受蹂躪的小老百姓又站了出來。

因此,想要搞事的叛軍,往往要打出「蒼天已死黃天當立」的口號。

因此,新王朝覆滅舊王朝之後,統治者必須修前朝之史,把前朝皇帝寫得極其昏庸無道、多疑無能,以證明自己的正義性。

好巧不巧,天授帝本人現在棄城跑了。

他不僅跑了,還在途中寫信給蔑里乾的國主,乞求虜人別再追捕自己:「天網恢恢,將安之耶……古之有國家而迫於危亡者,不過守與奔而已。今以守則無人,以奔則無地,此所以諰諰然,惟冀閣下之見哀而赦已。故特此奉書,願削去舊號,是天地間皆大蔑之國,而尊無二上,亦何必勞師遠涉而為後快哉!」

意思就是:求閣下饒我一命吧!我想守城,又無人可用,我想跑,也無處可逃。現在開始大梁就是您的小弟,何須勞煩你大老遠來打我一頓呢?不打我也可以認慫的。

也不知道這封信,到底有沒有送到鷹咎檀的手上。

但是鷹咎棱勸楊虛中投降時,曾讓人一字不落地抄寫了天授帝的手書,讓全京城的百姓閱覽。

真是丟人丟到了姥姥家!

是以這場募兵動員,能募多少不重要,募兵的質量也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號召百姓全面參與抗戰,把老趙家的面子補一補,法理權穩一穩。讓齊王的這面旗幟看起來光鮮漂亮些。

次日中午。

王玠為了避免第二輪軍事會議,正打算寫封信向齊王辭別呢,就聽見自己的親兵急匆匆進來道:

「將軍,周太監在孤鸞山下動員!」

「隨她折騰。」

王玠不以為然地抖開信紙,繼續提筆寫信。徐雋要分兵回余州,留在京師的軍隊只少不多,不論周玉臣急於募兵也正常。

直到他聽見親兵補了後半句:「咱們的幾個兄弟都跑去聽了!」

不是,動員這玩意不就是忽悠嗎?我昨天不也跟你們掏過心窩子了嗎?又不是聽戲曲看雜耍,這種政治正確的動員到底有什麼好聽的?更重要的是,那可是王玠的親軍,他的手心肉!等閑士卒沒有這個概念也就罷了,他們怎麼也會去聽周玉臣的動員?

等王玠策馬衝到集市時,發現江捷、徐雋、劉二狗等人也不約而同到了此地。

地點選在了孤鸞山下的一處大村集市裡。甫一到,他們幾乎要被鼎沸人聲掀下馬背,本該囤糧避禍的百姓,竟擠得人山人海!

這個集市平時不僅有商客往來,還是主要糧食的交易場所,每天日中為市。現在是戰時,買糧囤糧的人本就不少,現在更是人滿為患。

王玠再定睛一看,集市最大那間糧店二樓,站著的不是周玉臣還有何人?

她和身後的齊王都沒有穿昨日那身奢華的衣服,而是換了一身精神抖擻的連環甲。須知,戰爭時期消息的往來本來就慢。京畿不比燕州,本地的百姓對周玉臣的了解並不多。對名不見經傳的齊王,更是陌生得連聽都沒聽過。沒辦法,大梁太大了。

理論上是不會有多少人來的。

但是,周玉臣居然分出了一部分米糧,公開宣稱齊王要補貼給京畿的百姓。

蒼天在上,自古只有當兵的搶糧,何曾有當兵的放糧的道理?

因此昨天夜裡放出的消息,今天的集市裡就擠滿了各村各鄉的人。哪怕放糧還沒開始,哪怕他們都不認識二樓那兩個人是誰,人們個個是熱情高漲。

王玠不知道,這是周玉臣母親傳授的究極大法,在現代社會的保健品公司廣泛應用。

因此,他冷笑一聲道:「……以蠅頭小利,博取注意。殊不知京城已是危在旦夕,傻子都知道是守不住的。」

而眼下這些為了糧食而來的百姓,多是為了積攢避禍的物資,或是準備南下的嚼用。

只要不是強行徵兵,否則誰會為了你一點米,就真的把自己填進壕溝里?

嘈雜的議論聲中。

周玉臣身形筆直,彷彿一柄剛剛出鞘的劍。高潔而銳利。

她的聲音冷硬而清晰,第一句就是——

「昨日,我們抓到了一個虜人姦細,他吐露了不少消息。」

百姓們的議論聲瞬間如潮水般湧起,姦細?這種只在戲檯子話本子里出現的角色,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!儘管大多數人只想顧好自己的小命,但好奇心卻如野草般瘋長。畢竟,有米糧可拿,還有八卦可聽,誰不願意湊這個熱鬧?

周玉臣環視眾人,待議論聲漸漸低下去,她才緩緩開口——

「那虜人說,你們今日來領米糧,不是為了活命,而是為了獻給蔑里乾的銀象王!」

此言一出,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
「啥?獻給銀象王?誰他爹的吃飽了撐的,把糧食給鷹咎棱那狗賊?!」

「這不是埋汰人嗎?!」

有人低聲嘀咕:「難道是要檢驗忠心才發米?可忠心咋體現呢?」

就在眾人疑惑之際,幾個機靈人立刻高聲反駁:「他在撒謊!」

「放屁!我與虜狗勢不兩立!」

「我自己都不夠吃呢,哪來的糧食給虜人?!」

周玉臣不等眾人平息,緊接著又高聲道——

「那虜人還說,能打仗的將士早就跑了,留在這裡的都是待宰的羊羔。他們能宰殺你們一次,就能宰殺第二次,因為你們早已準備好了投降!」

這句話如同一把火,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。

上一輪圍城戰的慘狀還歷歷在目:百姓屍骨累累,被掠走的人像牲畜一樣被拴在一起,跟著牛羊一起被驅趕。那種生不如死的屈辱,哪個京畿百姓能忘記?

「放他爹的狗屁!誰投降了?!」

「我他大爺的是人,是他的祖宗姥姥!」

「別人我不管,反正老娘我絕不投降!」

群情激憤,怒火衝天。

周玉臣緩緩點頭,繼續沉聲——

「齊王殿下想知道,他分撥出來的米糧,是給了堂堂正正的梁人,還是任人宰割的畜牲?你們是想要徹底復仇,還是跪地投降?!」

她話音未落,無數道憤怒的聲音如雷霆般炸響——

「永不投降!永不!」

「復仇!我們要復仇!」

人群中,一個米農抱著半袋米,激動地喊道:「俺這米不賣了!俺要捐糧!誰打虜人,俺捐給誰!」

緊接著,一個粗獷的聲音如驚雷般響起:「老子不要米了,只要一把刀!須叫那虜狗看看,到底誰才是畜牲!」

王玠震驚地發現,僅僅幾句話,現場的氛圍已全然變了。哪怕是那些平日里只想佔便宜的市井老頭,也顫顫巍巍地跟著喊:「給我一把刀!」

周玉臣微微頷首,聲音冷冽而堅定:

「我相信,你們已經給予了敵人真摯的回答。」

「現在咱家也要替齊王殿下,給予你們真誠的回應。」

話音剛落,二樓的房頂垂下了一連串的頭顱。雖然頭顱被血污所污染,人們卻仍能辨認出那是虜人的腦袋!

現場一時鴉雀無聲,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。

只聽周玉臣冷然的聲音道——

「諸君!若你們的雙親姊妹兄弟,有慘死北虜刀下者——」

話音未落,鐵鏈驟響!成百上千的顆頭顱,在空中如鐘擺搖墜,直直地砸向地面。骯髒的金髮隨著擺動散開,暴突的灰藍色眼珠凝結著恐懼,每張臉都僵硬在猙獰絕望的瞬間。

周玉臣雙手沉沉地按在欄杆上,高聲道:

「上前來,領一隻頭顱做祭奠!」

四下先是一片死寂中。

突然,一個老婦撥開人群鑽了出來,她凄厲地哭嚎:「兒啊!娘給你討命來了!」

緊接著。

無數聲音化作怒潮,無數雙手撕扯著頭顱的髮辮,竟將無數顆腦袋拽得凌空搖晃。

憤怒的氣勢,竟比剛才排隊領米時還要狂熱!

徐雋忍不住看了王玠一眼,二人心中俱是震撼不已:一千八百顆頭顱,皇帝都沒見過這麼多隻虜人腦袋,更何況百姓?無所不能的虜人,天命貴種威風凜凜的存在,結果也是會死會流血的!

周玉臣這一手,不僅削弱了百姓對虜人的恐懼,更點燃了他們心中的復仇之火。她帶這些頭顱入京,竟不是為了功勛!

作者有話說:

天網恢恢,將安之耶……完顏構向金人乞憐的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