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上, 王玠只聽命於天授帝,完全可以不理會齊王的決策。畢竟齊王只是一個沒有政治背景、根基尚淺的王爺,壓根就沒有領兵權。他王玠就算拔營走人, 齊王又能如何?
再加上樑卒懼虜, 已經是生在血骨里的恐懼。莫說是普通士卒, 就連在場的高級將領, 恐怕也沒有幾個真正想打的。
還是那句話,要英勇也得英勇在皇帝面前!
天下偌大,忠心這種不值錢的玩意滿地都是。對於上位者來說, 什麼忠貞不渝、義無反顧、體貼入微、善解人意……都太廉價了。
君父缺忠臣嗎?不缺。
不論是女人男人,還是貓狗牛羊,誰到君父面前不是笑臉相迎、乖巧懂事啊?
王玠活了五十年,早已經把自己活明白了:錢要用在刀刃上,命要拼在君父前。你看看, 燕州拼死拼活的文官武將何其多!君父在乎嗎?不也就記得一個崔大用而已嗎?說句難聽的話,皇上看不見的血,就等於你沒有流血;皇上看不見的苦,就等於你沒有吃苦!表演性的忠心太重要了。
所以,王玠是一兵一卒都不想浪費。
數萬之眾!你以為好養好管嗎?南下的路上, 還不知要跟阿斯卡玩多久的老鷹抓小雞呢!更何況, 這四萬人中, 有多少是真正能打的精銳,又有多少是臨時湊數的烏合之眾?王玠心知肚明。
從一開始王玠就在定調子,以君父為先,京師危險,妄自言留下就是貪戀軍功。
可問題是。
周玉臣的話太有煽動性了!
她不僅把留守京師,說成了是為了朝廷和君父的頭等大事, 還冷不丁地拋出了燕州收復的消息,直接堵住了江捷的話頭!
如此大捷,被這個少年宦官說得不值一提。雲州虜騎的覆滅,檀州盜匪的鎮壓,也不過是順口提及的小事而已。如此輕飄,又如此昭彰。
兩廂一對比,王玠反倒像個避戰的懦夫。
須知,勤王軍的所有高級將領以及他們的得力裨將,現在都在大廳里。這幫被稱為帝國精銳的將士,再是如何不想打仗,再是如何良莠不齊,可終究還是人。是人就有故鄉,就有家眷,就有割捨不斷的血緣和牽掛。
王玠麾下的士卒多是祁州兵,眼下祁州正值內亂,將士們的雙親妻女怎麼辦?
人家周玉臣打虜人說打就打,說贏就贏,還順手把檀州的盜匪一鍋端了。而你王玠以勤王的名義,卻連剿匪都不剿,直接帶著我們幾萬人南下!手中分明有刀槍,卻連自己的親人都護不住。
這就是王玠最擔心的事情——
不是鎮守京師,而是不得不分兵剿匪。
一旦將士心生怨懟,本來就不好管的軍隊,就會變得更加難管。這還怎麼南下?怎麼扈衛君父?
好,就算王玠分一支軍隊去剿匪。在這種動蕩的時局下,王玠本人不在,結局只怕會跟高托山一樣,剿到半途,直接變兵為匪!那可就真是有去無回了,比輕拋浪送還糟糕。
好在今天在場的只有高級軍官,好在他避開了對檀州剿匪的討論,局勢還在控制中。
「齊王殿下。」
王玠沉沉地吐出一口氣,面色陰沉:「國家蒙難如此,處處都需用兵,可有老句話叫[按了葫蘆起了瓢]!臣還是那句話,分兵必勢薄。皇上既授命讓臣護駕,這就是臣的頭等大事!倘若有人玩忽職守、授命不從,讓君父被虜人所劫——只怕是粉身碎骨、魂飛魄散,也難辭其咎!」
王玠的目光掃過所有武將,最後沉聲道:「此等罪名,我王玠擔當不起,你們擔得起嗎?」
這就是王玠的殺手鐧:我奉的是皇帝的命令,你們要違抗聖意嗎?
其實,和「英勇必須在皇帝面前」同等的邏輯,是「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」。武將也不是回回都聽皇帝的話,真要那樣乖巧,趙匡胤也就不必杯酒釋兵權了。
但是有些事你可以做,卻不能說,更不能在眾目睽睽下,直接表示「我不聽皇帝的命令」。
什麼叫忠孝治國,什麼叫政治正確。
就算是齊王手刃了鷹咎棱,就算周玉臣戰功赫赫到把蔑里干都打下來了,只要還在這個體系內,他們就得做個孝子賢孫,忠臣良將。
劉二狗見氣氛緊繃,連忙起身打圓場,語氣中帶著幾分討好與謹慎:
「諸位將軍,今日議事已耗費不少時辰,不如暫且歇息,異日再談?」
話音剛落,剛才的文臣便冷哼一聲,低聲嘟囔道:「異日?皇上在建州等得起幾個[異日]?!」
聲音雖小,卻足以讓在場眾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徐雋抬眼瞥了那人一眼,目光如刀,卻未多言。每個人都知道,這場爭論遠未結束,今夜的風波,不過是序幕而已。
第一次勤王軍會議就此結束。
散會後,周玉臣剛剛與趙況分開,柳元娘便像一陣輕風般卷了過來:「周玉臣,壞事了呀。」
柳元娘叫周玉臣的時候,每個字都咬得脆生生的,尾音會稍稍拖一下,很有些少年人的稚氣可愛。
周玉臣頓住腳步。
小院里,一輪似曾相識的月亮綴在角檐,落下一圈圈光暈。光暈下是綠意初綻的柳叢,黑墨墨的夜色掩去了翠色,也掩去了周玉臣臉容上的倦怠。
但她的嗓音里,仍帶著混不吝的笑意:「怎麼了?天底下竟有我們柳姑娘搞不定的事情么?」
柳元娘重重地嘆了口氣:「再是蓋世英傑,我也不會哄人呀!我給你說,趙況那小子,恐怕是被關出毛病來了……」
說著,柳元娘隱去二人的相識,只將趙況的後半段話,含糊地告訴了周玉臣。
「這姓趙的小子真不懂事,不就是不許他亂跑嗎?」柳元娘話頭一轉,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:「不過他最近說話神叨叨的,要不,你還是去看看他吧?你能說會道,興許說幾句就開解了呢?」
說這話的時候,柳元娘眉頭緊鎖,臉容上很有些憂慮。
周太監多麼日理萬機的一個人,還要去管趙況的心情,也太耗費心力了。但是趙況說的那些話,什麼「我不必跪別人,別人也不必拜我」的,聽起來可十分不妙。
這時,周玉臣從陰影里走了出來。溶溶的月色下,英挺眉目像濃墨繪就的一個畫中少年。
她忽然俯身靠近,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柳元娘的耳畔:「柳姑娘,我看起來像善解人意的好人么?」
呼吸間是熟悉的合香味,帶著檀木的沉穩和龍腦的冷徹。柳元娘知道,那是叫荀令香的合香丸子,是個堪稱王佐之才的謀士所用。
柳元娘一時怔了,心裡也迷糊起來:「這個……死馬當活馬醫唄,你就說你去不去吧!」
不去也行,反正那小子一時半會也跑不了。
可是周玉臣離這麼近做甚!還有這香味,聞得人暈乎乎心慌慌的,真箇討厭。
就在柳元娘準備退後半步時,就聽見周玉臣低聲一笑:「柳姑娘,去可以……這得加錢。」
柳元娘的狐狸眼瞪圓了!
她指著自己的鼻子,聲音提高了八度:「我?加錢?!」
他大爺的,這可是柳元娘的台詞!
還有,柳元娘幫她「保護」趙況,結果居然還要倒貼錢?!
周玉臣卻哈哈大笑,眉眼裡的倦怠也一掃而空:「這句話說起來的感覺,可真不壞啊。姑娘放心,我現在就去看他。」
柳元娘轉過臉去,氣惱道:「我放什麼心,我放心得很!」
說罷,柳元娘腳下生風,轉瞬就走出了幾丈外。
周玉臣慢吞吞地跟在後面,笑聲低低的:「柳姑娘慢些走,仔細腳下,別髒了你的鞋子。」
一件曳撒鬆鬆地握在趙況手中。
崩裂的暗紅織金鱗片,被箭擦破的破口,手肘處的磨損……無一不顯示它的主人是何等任性,又是經歷了何等驚心動魄的刀林劍雨。
尤其是右肩上的五彩過肩蟒,生生被利器颳去了一隻蟒眼,竟成了只瞎眼蟒。
可惜軍中沒有金線,若是用鵝黃絲線替代,又少了那分熠熠生輝的狂氣。
如此實在可惜。
正當趙況思忖時,柳元娘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:「周太監來看你了。」
「你怎麼了?是走得太急了嗎?」
趙況驚異地看著柳元娘,她的樣子很奇怪,分明硬邦邦地板著臉,臉頰卻又微紅。
柳元娘直接搶走了他的針線簍,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,凶神惡煞地對趙況道:
「你以後不許用合香,聽見沒有?」
趙況一頭霧水,輕輕「啊」了聲,門外,周玉臣已經施施然走了進來。
「今日,殿下配合得很好。」
周玉臣的聲調里,仍殘留著一段溫柔笑意。她似乎心情不錯,待趙況也比往日多了幾分真實的親切,撿了個下首的位置便坐下。
趙況反而不好意思起來,眼目低垂:「只可惜,還是未能說服王玠。」
「臣也無意要說服他,不過是……」
周玉臣隨手撥弄著燈芯,燭火跳躍,把熠熠光色落在趙況的臉容上。趙況也剛回來,還沒有換下身上的暗紅袍子,愈發顯得唇紅齒白,眉目如畫。
不過是?
趙況還等著她的下半句呢,等了會兒不見聲響。他抬頭望去,卻發現周玉臣正不加掩飾地打量著自己,說了句不相干的話:
「殿下生得太張揚了,應穿黑色,壓一壓。」
趙況猛然咳嗽起來!
他握拳掩唇,倉促地轉過頭去,聲音里有些狼狽:「……今天這身衣服也是你挑的。」
「是,是臣挑的。」
周玉臣滿不在乎地應下,笑道:「只是好看得有些太過了。過於秀麗的事物,有時反而讓人懼怕。」
說話間,軒轅翠花也進來了。
這位平夷突騎的首領,生得跟肉山似的高大,熊掌似的手裡卻端著一隻小小的葯碗。他匆匆向趙況問了安,便把湯藥往周玉臣面前一遞,粗聲粗氣的嗓音里儘是慈愛:
「周太監,該喝葯了。」
葯,是周玉臣途中悄悄看大夫得來的葯。現在她身邊的軒轅翠花也好,齊芥娘也罷,都算是真正的自己人。是以,周玉臣終於能安心吃藥,治一治她遲遲未愈的傷疾。
周玉臣接過葯盞,正要昂首飲下,卻見趙況悄悄看著自己。
她朗然一笑,指了指葯盞:「怎麼,殿下也想喝一口嗎?」
趙況連忙又轉過頭去,心道周玉臣何時又病了?這個心思縝密的人,別說對趙況了,便是對左右也是防範甚嚴。怎會當著自己的面飲葯?
還有。
今夜……她為何忽然來看望自己?
作者有話說:
趙況(一頭霧水):「為什麼不許我用合香?」柳元娘(煩躁):「反正就是不許用。」周玉臣(挑挑揀揀):「今天該用什麼香呢?」最後。周玉臣攜柳元娘、趙況、小翠花,提前給大家拜個早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