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

第一卷

與江捷的如臨大敵不同。

趙況神情謙和而真摯, 說話也沒什麼身段架子:「如何不敢當?那日孤在中渡鎮命懸一線,還是江卿從黔州送了武寧鐵騎和三千健卒過來,這才緩解了中渡鎮的圍困之急。此等恩緣, 說句救命之恩也不為過。」

徐雋、劉二狗等人越聽越驚愕, 就連眼高於頂的王玠, 也忍不住再次打量江捷。

這可是認王知恩為乾爹、攀李望春為干爺爺, 向權宦溜須拍馬的江總兵,是靠著老婆起家,還敢沾花惹草的逐利小人!如何到了齊王嘴裡, 竟成了一個忠勇之人?

不,這不可能。

潘處道當初不也是被困在中渡鎮嗎?緣何結拜兄弟被困時,不見這三千黔州兵?

而且聽趙況的口吻,是「送」,不是「借」。

就不說那三千黔州兵了, 武寧鐵騎可是用真金白銀養出來的精銳,說句是大腿肉也不為過。

王玠非常清楚,眼前這個處處模仿潘處道的男人,心中的忠義到底有幾兩重。恐怕是趙況許諾了利益,才能讓江捷心甘情願地割肉。

而江捷本人心裡叫苦不迭!

他大爺的周玉臣, 當時借兵時說是「借」, 現在到了趙況嘴裡, 就是「主動相送」了。

還有,中渡鎮大捷都過去多久了,趙況現在提這茬幹什麼?

江捷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——

周玉臣不會還想借著分兵,又從自己身上挖塊肉吧?!

他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。

今天不論趙況給他戴多少頂高帽,不論周玉臣再說什麼鬼話,他江捷死也不會再上當了!

然而, 周玉臣依舊一言不發。

她筆直地坐在趙況身後,雙手交握,神情看起來有一種霜雪過後的冷淡。

整個廳堂里,只能聽見趙況溫款的嗓音:「想當時虜騎滾滾而來,悍不可制,有幾人敢直面虜騎?江卿果真是世間少有的英傑。」

王玠眉毛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
齊王是什麼意思?難道說他王玠急於南下,是懼怕虜騎、故意避戰?還是要把江捷這個窮鄉僻野的總兵抬出來,壓在他們面前,表示齊王與江捷更親近?

而徐雋則浮出古怪的笑容來。這話誇的,好像江捷也曾與虜人作戰一樣。送幾千人給齊王就算是英傑,那麼,齊王身後的那位少年宦官,豈不是帝國柱石了!

在眾人複雜目光中,江捷連忙擺手道:「臣不過是略盡本分而已,那些……」

三千黔州兵,五百武寧鐵騎啊!

江捷幾乎是在痛心疾首地往下說:「……也不值什麼。眼下勤王重要,殿下還是議一議如何南下救駕吧!」

這話說得很巧妙,不但把話題又帶回了救駕一事上,還把道德壓力轉嫁給了趙況。

且說,趙況當初在燕州與虜人開戰,理由是「為了大梁鎮守國門,為君父屏障外虜」。作為眾所周知的孝子賢孫,趙況理應比在座的任何一個都更焦急,更想南下才是。

君君臣臣父父子子,大梁以忠孝治天下。趙況能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裡,不就是因為他是天授帝的兒子嗎?

兒子就必須有兒子的姿態。

王玠也順勢道:「不錯,鷹咎棱派出了麾下的阿斯卡,正在搜山檢海地尋找皇上。虜騎悍勇,我軍一旦分兵反而勢薄,臣懇請殿下一同救駕!」

這是堅持要全軍南下的意思。

徐雋嘴唇翕動,卻也沒有說話。

帝京,乃一國之重。不僅是國家的統治中心,還是政權合法性和權威性的象徵。

現在太子、五皇子都被扣在敵營里,皇帝也不在京中。假如趙況拒絕南下救父,反而執意進京,其用心就很值得考究了。

更何況,鷹咎棱的野心,已經是洞若觀火。

此人放著京師不取,反而派出主力部隊南下追擊皇帝,這是要斷了趙氏皇族的法理統治。

如果趙況留守京畿,不但要失去「孝子」的名聲,還有可能自己也淪為階下囚。

於趙況而言,最好的策略就是跟著王玠一道救駕。屆時,趙況不僅安全無虞,還將名利雙收。只要他在皇帝膝下盡孝,伴駕左右,恐怕前程更勝於兩位皇子!

沒有什麼比「患難與共」更深的感情了。

君不見,王知恩陪著天授帝當了一回俘虜,回來就被擢升為司禮監掌印了嗎?

任憑是三歲小兒來此,也得贊同趙況如果南下,是百利而無一害。王玠就不相信,這天底下還有不在乎君父恩寵的皇嗣,還有不懼怕口誅筆伐的兒子。

這時,一直沉默不言的周玉臣終於開口了。

不知何時她已經離開了座位,恭敬地站在齊王身側,語氣平靜:

「殿下,臣也以為您應當留守京畿。諸位將軍更須得留下一支軍隊,共同守備京師。」

此話一出,眾人皆是竊竊私語:「這周太監未免也太自負了!真以為打了幾場勝仗,就能百戰百勝了么?」

「握兵自重,卻棄君父於不顧!世間怎會有這等無君無父之人?!」

「齊王要是聽信了她的話,豈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?」

唯有劉二狗一臉激動地看著周玉臣。

留守好啊,留守他們這些百姓就安全了。

而徐雋卻目光熠熠,所有所思。

這幫人似乎沒有意識到,三言兩語間,齊王的身份已經不再是「燕州軍的主帥」,而是聽取建議的話事人。明明一個時辰前,他們都認為齊王是一個不懂兵事的病弱皇子,軍功都靠周玉臣。甚至一天前就沒幾個人想過,要聽這個十七歲少年的軍事意見!

而現在呢?不知不覺中,齊王的語境身份,已經和周玉臣分割開了——

他徹底成了評判者。

現在,所有人的矛頭都對準了周玉臣。

「周督主,俺卻有幾句要問你!」

王玠麾下的一名武將,站起來瓮聲瓮氣道:「虜人雖然部分撤兵了,但是京畿仍有數萬之眾。據我所知,你手中的軍隊都是湊來的,所謂三萬[乞活軍]也是半路收編的流民。你就靠這樣一支隊伍,大言不慚地要與虜騎作戰嗎?」

另一名文官,更是怒目相視:「我聽聞殿下身體柔弱,此次起兵抗敵乃是為了君父。此等孝心,天地可鑒!現在君父就在江南受難,你不思救駕,卻想鼓動殿下留在京城,到底是何等居心?!」

周玉臣微微一笑,轉頭看向發話的二人:

「敢問兩位,我們現在在何處?」

對於這種明知故問,文臣冷哼一聲不肯搭話,武將則沒好氣道:「這還用問?孤鸞山就在帝都城外!」

周玉臣不以為意,笑眯眯道:「不錯,我們腳下的土地就是帝都。」

「——諸君!自古以來,亡國者,先亡帝都。因為帝都不僅是[天下之中],更是百姓的瞻望之地,如果連都城都守不住,萬方百姓如何看待朝廷?四海邦鄰又該如何看待大梁?!」

武將聽懵了,支支吾吾半晌不能言語。

雖然周玉臣的話文縐縐的,但武將卻也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:守住帝都,對於穩定民心,維繫萬方黎民對政權的認同至關重要。

仔細想想,哪朝哪代的王朝滅亡,不是以都城被破為伊始呢?

帝都要是被破,天下的百姓恐怕要以為大梁無了!屆時,這些武將再想征糧徵兵,那是難上加難。

而文臣上下掃了一眼周玉臣,冷笑道:「遷都的朝廷,古已有之!強勢如周武,不也曾遷都洛陽嗎?只要皇上安在,大梁的國統就在!豈能以一城而限制?」

他更以鄙夷的口吻,不加掩飾地嘲諷道:「周太監雖然年少,卻也是天子身邊的奴僕,難道你在內書堂不曾讀過史?何以做這等小兒之言?」

周玉臣定定望著對方,忽然哈哈大笑!

直把諸人笑得一頭霧水。

而周玉臣笑罷了,環視眾人:「方才,咱家聽聞祁州、余州兩地皆有盜匪作亂,更有賊首自立為王。如此亂象,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?」

王玠臉色驟然變得難看!

周玉臣笑了笑,一字一句道:「看來王鎮台已經想到了。」

「不錯,如此亂象,正是因為帝都兩度被圍。泱泱大國,萬邦之首,結果連國家的都城都守不住!你叫天下人如何相信,朝廷仍有能力掌控全局?各地亂軍又如何能對朝廷產生敬畏之心?只怕[心懷憤懣]者有之,[懷僭不軌]者亦有之。」

「是以,咱家建議殿下鎮守都城,不僅是為了君父,更是為了朝廷與諸位將軍呢!」

文臣愕然,他知道周玉臣說的是實情,一時竟難以反駁!

而周玉臣這時才看向文臣,她的眼神很輕,笑容倨傲而冷漠:「不知這位無名氏,咱家這等小兒之言,你可聽懂了?」

好傢夥,無名氏!

周玉臣竟然是連他姓甚名誰都懶得問!

文臣羞惱不已,氣得渾身發顫,只得求助地看向王玠。

王玠則把目光投向了江捷,眼神似乎在說:齊王的救命恩人,你不該出來說幾句嗎?

江捷也反應過來了。

給我戴「忠臣良將」的帽子是吧?行!今兒我就戴這個高帽了,你們可別後悔!

江捷轉身就「撲通」一聲跪下,對趙況憂心忡忡道:「周太監掌兵不過半載,不知兵事兇險,臣請殿下三思!」

「京畿地勢開闊,與燕州的地形天差地別。孫不朗老將軍何等驍勇,可是與虜人正面野戰時,說覆滅也就覆滅了!再者,燕州現在還有一半在虜人手上,雲州更有虜人的後備軍隊。假如蔑里乾的酋主派出第三支大軍呢?假如燕州徹底全境失守呢?檀州豈不是也危在旦夕?」

趙況似乎聽進去了,面露猶豫道:「如此說來,京畿能不能守住,關口不在有多少士卒,反而在燕檀?」

江捷頷首道:「正是如此。眼下祁州、余州已被盜賊所侵,一旦燕檀失守,帝京反而成了孤城!即便臣等留在此地,拚死抵抗,也無餘力拱衛呀。」

眾人聽了也是紛紛頷首。

須知,帝京不是產糧的主城市,城中的供給全靠泗瀾之漕,每年從各地運來的米糧數百萬石。

周玉臣現下沒有被虜騎所困,燕檀的糧道也沒斷絕,所以還能意氣揚揚。

一旦被困於城中,那就是籠中之鳥、網中之魚!

趙況長嘆一聲:「江卿所言,孤又怎麼會不知?只是如此把京畿百姓輕拋,孤實在於心不忍。」

江捷心中愈發得意,語氣也愈發真摯:「臣也於心不忍!」

「臣當初聽聞殿下在中渡鎮有難,心中是焦急萬分,晝夜難安。若不是為了鎮守黔州,臣恨不得親自領兵救主。殿下,如今太子、五皇子都已落入敵手,臣怎能忍心讓您以身涉險?」

「只怕君父在江南知道了,也要為殿下憂心!」

意思就是,不是京師不該守,而是根本就守不住。回頭你的皇帝老爹知道了,恐怕也要懷疑你是不肖子孫。而你齊王本人,也要白白浪送在此。

趙況頗以為然地點點頭,清潤的目光看向周玉臣:「周太監,江卿所言亦有理啊。」

江捷也不動聲色地抬起頭,這回他倒要看看,周玉臣還能怎麼說!

但是,周玉臣忽然笑了——

「說到這個。」

她的笑容里很有些不以為意,似乎說得是一件無足掛齒的小事:「臣竟忘了稟報殿下,前日燕州已經全境收復了。」

王玠、徐雋俱是大驚!

饒是江捷也覺得不可思議!

且說,江捷是在場所有的將領中,唯一了解周玉臣在燕州戰績的人。誠然,周玉臣確實是個將才。可她能有今日,不是靠著黔州兵、檀州兵這兩支精銳嗎?

江捷南下的時候,派人打聽過,三千黔州兵仍然留駐在中渡鎮,昂潵撤退後,藍蕤娘再也沒有調動過他們。

所以這燕州是怎麼收復的?

難道齊王麾下不只是一個周玉臣?!

而齊王俊麗的嘴唇里漏出一聲嘆息,帶著幾分不滿:「比孤想像中晚了幾日啊。」

王玠和江捷呼吸一滯。

汝聽人言否?

鷹咎棱是在正月攻入燕州的,現在短短不到四個月的時間,周玉臣就收復了全境。齊王居然還不滿意?當年張邈叛曹迎呂,饒是梟雄如曹操,也花了兩年時間才收復兗州好嗎!

周玉臣居然也微微頷首:「確實是有些慢。」

她的視線低低地掃過眾人,低聲笑道:「不過,好在雲州的虜騎已被剿滅,檀州一窩蜂也被我鎮壓,燕檀暫時無虞了。」

王玠再也忍不住了。

再這樣下去,分兵恐怕必成定局!

他站起身,沉聲問道:「數月以來,燕雲兩地的虜騎是互為犄角,相互支援。難不成他們都成傻子,任由你挨個攻破?周太監,你有何證據敢說燕州收復?雲州的後備虜騎被滅?」

周玉臣待他倒是很客氣,先是沖王玠豎起大拇指,讚歎道:「不愧是王鎮台,果真細心!」

話音一轉,她向眾人攤開雙手,笑道:「不久前你們還有人質疑我,帶著這麼多隻腦袋南下,到底是為了勤王還是為了邀功。唉,難道你們就沒仔細看看?那正是雲州虜騎的腦袋,一顆顆都是新鮮的,現宰現割!」

眾人頓時議論紛紛,是啊,一千多顆虜人腦袋,四千多匹馬,這可是萬萬做不得假的。

難怪周玉臣非得帶著這麼多隻腦袋南下。

還有檀州一窩蜂是怎麼回事?邱遺都無法鎮壓的張迪,居然被周玉臣剿滅了?

自然,仍有人不相信。

畢竟大梁武將謊報軍功那是家常便飯,用士卒的頭顱充作首領,也算是常規操作。

昔日狄青征討儂智高的時候,儂智高兵敗後,下落不明。狄青麾下有一個叫陳曙的傢伙,他為了冒功,找了一個貌似儂智高的士卒首級來搶功。狄青何等威名,陳曙都敢這麼干,何況現在山高皇帝遠呢?

剛才被當做「無名氏」的文官,便出聲道:

「普通士卒也不值什麼,你既說燕州已收復,總不會一個有頭臉的虜人首領也無吧?」

周玉臣像是早已料到他要這樣說,撫掌笑道:

「翠花,把人頭取出來給無名氏看看。」

話音方落,軒轅翠花便捧出了只小匣子!

眾人但見,那裡面是一顆用石灰裹就的頭顱,正是鷹咎棱麾下的另一員大將呼吉兒!

如此還有什麼話可說?

王玠再次沉默。

剛才還侃侃而談的江捷,也隱約感覺大事不妙:

不對勁!

很不對勁,怎麼感覺這是又要上當的前奏啊!

燕州的收復,是何等大事!齊王殿下怎麼可能到此時才知曉?恐怕這兩個人是提前做局。可恨那齊王還故意引得自己分析了一通,結果江捷說得越多,被反駁得就越厲害。

只怕王玠也要以為,他站出來是為了跟齊王一唱一和!

這時,周玉臣終於露出了八顆整齊的白牙,對齊王笑道:「殿下,江鎮台如此拳拳之心,字字句句都在惦記您與君父的安危,實在是叫臣動感!殿下何不以軍中物賞之?」

而不食人間煙火的齊王,也是一臉動容:「理應如此。」

很快,林上錦抱著一隻小小的匣子上前來,她當著江捷的面打開了匣子,又飛快地蓋上蓋子。好像裡面裝滿了珠光寶氣的財貨似的,輕易不肯教人看。

而江捷則整個人呆住了!

周玉臣又輕輕地拍著江捷肩膀,低聲笑道:「收下罷。江鎮台如此為國為家,這是您應得的。」

大家紛紛猜測匣子里到底是什麼寶貝?竟能讓江總兵看得失神?

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,江捷卻渾身僵硬地抱著小匣子,再也不吭一聲。

見此情形,王玠暗暗道:看來江捷已經被說服,徐雋又有心分兵,此事已經勢不可擋。

不論齊王如何計較,他須得把自己的四萬人全須全尾地帶出去!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(掏掏耳朵):「誰小兒之言?」江捷(悔不當初):「我就不該接話,我就不該接話!」另外,最近JJ刪評刪得我一臉茫然。評論莫名其妙就被吃了,我點申訴,還顯示參數錯誤。誰錯誤!你就說說誰錯誤!一句卧槽都不能說了嗎?可惡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