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歲的王玠, 正在打量所有人。
剛剛下過一場綿柔的夜雨,民居里儘是潮濕的水汽,混雜著泥土的腥味。大梁帝國能叫得出名字的幾位守備將領, 還有民間的勤王將領, 現在都擠在小小的廳堂里。而齊王和周玉臣, 遲遲未到。
首位之下, 坐在右側的是余州總兵徐雋。他比王玠年輕十來歲,一雙眼睛大小不等,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冷淡的傲氣。說話的聲音不疾不徐, 卻有不容反駁的鏗鏘。
僅次於徐雋而坐的將軍,是黔州總兵江捷。王玠看見他時,險些沒把人認出來。以前的江捷自詡「兵仙」韓信在世,又喜作苦大仇深之態,張嘴就是「黔州貧瘠,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」,閉嘴又是「戍邊苦寒,捷為陛下萬死不辭」。不僅甲胄不離身,還喜歡處處指點人打仗布陣。
結果,現在的江捷反而學起了潘處道, 作一身儒將打扮。也不知這廝從哪兒找來的裁縫, 寬袍廣袖, 腰間玉帶,看起來還真有幾分斯文儒雅!
當然了,江捷一張嘴就還是那個味兒。
他挨個指點江山,目露鄙夷:「……豈有此理!眼下聖駕在江南情況不明,你們不思救駕,還在此處商議什麼分兵分道。你們還有做臣子的本分嗎?」
坐在江捷對面的是一個木訥的中年人, 名為劉二狗,是義軍的代表。劉二狗本是京畿一帶的百姓,聽聞皇帝有難,便自己帶著乾糧組建隊伍。
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,前半輩子都是老實本分的小老百姓。一聽太子、五皇子、首輔都被虜人搶走了,頓時群情激憤。
百姓們先是嚷嚷著要跟官府領兵械、要把大梁儲君和首輔都搶回來;見官府沒有兵器,索性就自己帶著鐵片、木劍、鋤頭、鐵叉浩浩蕩蕩地進了京城。
結果一來就得到了天授帝逃跑的消息,劉二狗等人當場就懵了。
現在聽見江捷哀哭,劉二狗也忍不住跟著默默流淚:「可憐太子和首輔,都被鷹咎棱那廝帶走了……聽說虜人十分憎恨陳首輔,也不知眼下情形如何?」
其餘幾個將領聞言,也是長吁短嘆,涕淚不止。
畢竟對於老百姓來說,一國元儲、帝國首輔都成了敵人的階下囚,簡直是明晃晃的喪權辱國。
江捷以袖拭淚,帶著悲腔對王玠道:「我願與王鎮台一同南下,扈衛陛下左右,萬死不辭!」
一聽這話,王玠心頭略松。
雖說王玠帶著軍隊急吼吼地趕過來,就是為了成為第一個救駕皇帝的人。但是斥候也說了,鷹咎棱不知吃錯了什麼葯,居然放著繁華的京師不取,反而分兵南下追擊天授帝。
而他本人則和鷹咎烈一同留在原地,在等待勤王師的到來。王玠剛到的那天,鷹咎棱就送來了問候信,禮貌地向齊王殿下問好。
鷹咎棱還表示梁軍條件艱苦,而他的帳下有醇香美酒、膏腴佳肴、廣闊宅院,靜待齊王的到訪。
聽聽,何等的張狂!
須知,大梁的儲君已經在虜人帳下,假如天授帝和齊王也被俘……本就崩亂的朝綱、人心、流民、起義軍,會將整個大梁徹底變作一盤散沙!屆時等待大梁的,就是亡國滅種的劇情。
而江捷帶來的軍隊,不僅有萬眾之數,其中還有幾千騎的武寧鐵騎。
這已經是一支勁旅了。
再說了,雖然勤王師一直沒有確定誰是話事人,可是江捷這恭敬的態度,一看就很上道啊!
因此王玠語氣寬和地道:「這個自然,手無寸鐵的百姓都爭相救駕,更何況你我呢?」
有人發出了一聲嗤笑。
是余州總兵徐雋。
他用略小的那隻眼睛冷冷地盯著王玠:「咱們都走了,京畿的百姓怎麼辦?」
「還有王鎮台,你們祁州的盜匪[李太子],現在已經侵佔了大半個祁州。你就這麼撒手不管了?你好歹也是一州總兵,是祁州的屏障!鞏護疆陲、戍邊平亂的職責,難不成你忘了?!」
王玠不妨被下了面子,頓時眯起了眼睛:「事分輕重緩急,江山社稷與剿匪之功,孰輕孰重?我豈是那等貪戀軍功之人?今日在此,與諸位共赴國難,乃是為了臣節!我王玠發誓,哪怕是殞首喪元,也絕無二志。」
眾人也紛紛道:「此言有理。」
「我等糾合在此,實該同心戮力。」
「王鎮台所說的貪戀軍功之人,是誰呀?」
「這還用問嗎?是誰帶著千把個人頭來京師?還有,你以為她手上的檀州兵馬是哪來的?」
也有人小聲議論道:「也難怪徐鎮台著急,眼下的余州也是水深火熱。」
「我聽說,高托山那個盜賊頭子,他不僅殺了布政使,還在余州自稱[晉王]!徐鎮台大概是想打道回府了。」
見此情形,徐雋咬牙切齒道:「鷹咎棱的大軍,現在就在一百里外的泗水河畔。昨日我問諸君,如何投兵作戰?除了劉二狗,你們都沒有回答我。王玠,既然你要做這個領誓人,不如你來說說京畿、護駕、盜匪,三者該怎麼辦?」
「陛下豈能與盜賊相提並論?!」立即有人反駁。
徐雋看也沒看對方一眼,眼睛緊緊盯著王玠,冷道:「王鎮台,我們的兵械糧餉,都是從大梁百姓的荷包里、米缸里一點點的掏出來的。扈衛陛下是我等的責任,但京畿也不能放任不管!各方需得留下一支偏師在此。」
王玠還沒有說話,江捷捻著鬍子,拖長了聲調反問道:「分兵自是沒問題。只是徐鎮台,你這是打算做先鋒,直接與虜人開戰嗎?」
這是一句逼問。
事實上,今日在這裡的所有人,就沒有幾個人是真心實意想要與虜人開戰的。
大多數人都認為,即便要打,也得在皇帝的面前打。現在是什麼時節?亂世。在亂世,兵力就是實力。如果早早就把手中的底牌打完,朝廷可不會有新的兵源補給過來。
所以江捷這是在故意問徐雋,你要先出牌嗎?
你敢把手牌都打完嗎?
廳堂里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。
劉二狗不明所以。
他一陣兒聽徐雋的話,抹著眼淚兒附和道:「京畿已經被他們劫過一回,再經不起第二次了呀!」
一陣兒聽了王玠的話,又懵懵地看著徐雋,露出憂疑的神色。
最後劉二狗徹底陷入了迷茫。
不就是打仗嗎?不就是抗敵嗎?為什麼仗還沒打,事情就變得如此複雜?
就在這個時候,周玉臣來了。
這個軍功赫赫的少年宦官,穿著一身奪目的黑色織金曳撒,身姿挺拔,目如寒星。哪怕是落後於齊王半步的距離,哪怕齊王才是這支燕州軍隊的「話事人」,但她身上的冷峻從容,竟叫人無法挪開眼。
劉二狗當即就站起來,把王玠下首的椅子擦了擦,小聲道:「周督主,坐這裡。」
主座之下,以左為尊,這已經是僅次於王玠的最高待遇了。
周玉臣微微一笑,道了聲「多謝」,卻隨著齊王一道上了正中央的主座。她的內官朱麟,更是直接搬了把椅子放在齊王身後!
什麼意思?
雖然武將和宦官都是被文臣嫌棄的對象,雖然周玉臣確實是後起之秀,可這樣毫不謙讓地壓人一等,是不是也太過分了?!
還有,齊王身為天潢貴胄,怎能容忍一介家奴與自己平起平坐?
而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。
一身圓領紅袍的齊王殿下開口了。
他端坐如玉樹,面向王玠,聲音溫潤而柔和:「聽聞王將軍打算南下?」
且說,這不是王玠第一次見到趙況。
上一回見面時,趙況才匆匆下馬,更兼滿面塵土。他除了像個發條木偶般點頭,就是一言不發。燕州軍出面話事的人,一直都是周玉臣,與駐軍往來的也是齊芥娘、軒轅翠花兩位將領。
是以王玠對趙況的印象,可謂是普普通通。
再者,王玠是何許人也?
這位中年悍將,不僅手握重兵,還是一個為了女人,就敢縱容裨將殺宗室的狠人!在邱遺橫插一腳之前,王玠才是天授帝的愛將。雲州的宗室趙叔近,殺了也就殺了,天授帝給王玠的懲罰,也不過是罰俸一年,兩年不得遷轉而已。
王玠自然也知道,這位曾經的四皇子在皇宮裡,到底是個什麼地位。
更何況,傳說中的齊王,被描述得何等的英勇無畏、仁慈孝順,可是宮中的四皇子卻以病弱無能出名。王玠很是懷疑,燕州軍所讚美的種種的功績,到底是來自齊王本人,還是周玉臣!
但是。
今天的趙況,是精心打扮過的趙況。
他從頭髮絲到腳底,都仔細拾掇過,跟上一回判若兩人。其眉目鮮麗如畫,身上的暗紅絲光袍子、金鑲玉蹀躞帶,都襯得他皎皎如月。
如此丰神俊逸,風姿特秀,與廳堂里五大三粗的武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直把同樣也是寬袍廣袖的江捷,襯托得像個土包子。
原來,這就是龍章鳳姿,這就是帝裔之血。
王玠不由得收斂了輕視之心,道:「回殿下,君父在江南有難、鷹咎棱又窮追不捨。臣等世受國恩,理應扈從聖駕,為皇上效犬馬之勞。況且皇后娘娘還在城中,臣須得把娘娘也送往江南。」
趙況微微頷首,讚歎道:「你說得不錯,父皇與母后的安危至關重要。不過京畿百姓怎麼辦?」
王玠立即把皮球踢給了徐雋,道:「這就要看徐將軍的計畫了。」
趙況順勢轉頭看向徐雋:「徐將軍如何打算?」
徐雋忍住嘆息,起身拱手道:「臣計畫分兵,一支回余州平亂,另一支留在京師備戰。」
且說,徐雋麾下的兵馬總計三萬。不分兵都難以抵擋十萬虜騎,遑論分兵後?
趙況緊接著又問:「如此計畫,是否會兵力不支?」
徐雋連忙道:「好叫殿下知道,臣手上的兵力確然不足。但是,臣不得不分兵!余州的這伙盜匪,除了從檀州過來的[孔孟真],還有餘州棄城而逃的潰卒。其中有一個姓高的余州兵勇,不僅帶領兵匪擄掠鄉里,還搶先一步盤踞於余州北部。現在孔孟真、高托山各自割據一方,魚肉百姓。」
孔孟真和高托山,都是先兵後匪。
孔孟真是瀾州潰逃的兵卒,原本在檀州作威作福,結果周玉臣剿滅一窩蜂的動靜太大、速度又太快,把這貨嚇到了。孔孟見狀,索性把流民軍推到了余州。
高托山就更離譜了,他原本是徐雋麾下的一名百戶,理應抵抗孔孟真這樣的盜匪。結果高托山在剿匪的途中,直接對百姓明搶暗奪,頗有「寇可搶,我亦可搶」的激情。後來剿匪潰敗,高托山乾脆開啟了事業的第二春,徹底投身為匪。
徐雋對此事焦頭爛額。他兩次調度勤王,一次的籌備比一次少,士兵的糧草軍餉都不足。事實上,就算他分兵回去剿匪,也很難說清楚是不是剿到半途,兵又成了匪。畢竟三萬軍隊中,真正能做到言出必行、軍紀嚴明的徐家軍,始終在五千人上下。
而這已經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數字了,君不見,李憲和攢了多年的褲衩子,實際上也就兩千來人嗎?
「殿下,如若臣不回去,余州百姓該怎麼辦?」
徐雋沉重地嘆了一口氣。
趙況緩緩點頭,也嘆道:「百姓必須要管,君父之父,不就在於愛民如子么?何況父皇待百姓一向是視民如傷,珍愛萬分。」
「這樣,我們來議一議分兵之事罷。」
此話一出,眾人雖然覺得有些怪異,卻也說不出問題來。
就連王玠一時半會,竟也無法說不!
劉二狗不由得暗暗納罕:剛才一說到分兵,王將軍、江將軍就急得跳腳,現在怎麼都不吱聲不反對了?
這便是周玉臣的計策了。
先召集大家開會,任由他們吵得翻天覆地,形成敵對局勢。
然後再站出來打斷,開始分別提問。
趙況剛才的提問,沒有否定任何一個人。在人的潛意識裡,不否定就等於非敵對。當趙況再次開口時,他們腦子裡的警惕度就會降低。
其次,在僱傭兵的談話技巧中,提問,不僅是鼓勵對方說出計畫的好辦法,還可以在無形中構建雙方的從屬關係。因為在在會議室里,往往只有上位者、審視者,才是提出問題的人。
誰彙報誰下屬。
從一開始的會議召集,再到姍姍來遲的提問,都是在無形中加強了「以齊王為主導」的概念。
當然了,王玠不是當初的孫奉御,他久居上位,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讓渡話語權的?
是以王玠心神稍定,立即開口:「殿下,分兵之事——」
可是話還沒說完,他就被周玉臣打斷了:
「——殿下,江鎮台也在呢。」
趙況像是恍然想起一般,清潤的目光移到江捷身上,笑容和善:「江卿,孤還沒酬謝你上一回的相助之誼。」
王玠、徐雋、劉二狗等人驚訝地看向江捷,眾人都在猜想:江捷是否與齊王有私人關係?周玉臣又為何要專門提醒齊王,不要冷落江捷?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捷身上。
但是江捷哽住了。
還相助之誼呢,你倒是把老婆孩子還給我啊!
自打周玉臣一進門,江捷心裡的急躁就跟一塊熱碳似的,反覆在心口炙烤。
老婆也就罷了,可江捷三代單傳的兒子,仍然在周玉臣的手上。這跟卡著他的喉嚨有什麼區別?!周玉臣還不如直接來捏自己的脖子呢!須知,拜江夫人所賜,江捷不能人道已經有數年了。如果兒子有個三長兩短,他怎麼跟九泉下的祖宗交代?江家可就要絕後了!
還有,這兩人特意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壓軸菜,到底是想幹什麼?
沒辦法。
在周玉臣面前,江捷有豐富的上當經驗。
也不知周玉臣腦子是怎麼長的,每一回都能讓江捷上當,噹噹不一樣。哪怕是江捷不想上當,她霸王硬上弓的也要讓他上當。你看看,莫說那五百位的武寧鐵騎了,江捷的三千黔州兵還在中渡鎮押著呢!
因此,江捷不由得警覺起來:「臣愧不敢當,能伺候殿下是臣的福氣。」
作者有話說:
作者:「知道上一章為什麼要寫你的穿戴了嗎?」趙況(嘆氣):「懂了,我就是個花瓶。」周玉臣(深藏功與名):「下一個該坑誰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