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

第一卷

救回皇帝?

趙況攤開雙手, 嘲諷地看著自己手上的繭子。

他天生患有心疾,按醫囑,實不該提劍學武。蘭婉如一開始也只是教他強身健體的基礎招式, 早晚打兩套慢拳, 也便罷了。淑妃愛護他, 不許他過於疲憊, 因為擔心趙況夜間貪看字帖,時不時還叫衛王抽查。

趙況被衛王抓了好幾次現行,甚至有一回差點讓蠟燭燒了被褥。

還是衛王幫他滅了火, 偷偷換了床被褥給他。

他記得,那位比自己大幾歲的兄長,無奈地勸道:「詩集字帖又不會跑,何須這樣著急?來日方長,小況。」

來日方長。

年幼的趙況相信了這句話, 好像只要不論他睡多久,風花雪月的詩集、傳世大家的字帖、溫柔慈愛的淑妃、熱情急性的蘭姨、溫款耐心的兄長、風趣幽默的父親……他所鍾愛的一切都依然在。

不論他走到哪裡,不論他說什麼胡話,總有人眷愛地注視著他、包容著他。不論天荒地老,白晝黑夜, 更論不休。

直到有朝一日, 皇帝北狩。

宮人都說關貴妃忠貞不二, 她不僅為了丈夫日夜哭泣,還虔誠茹素,以求神明的救贖。滿朝文武一邊相視而泣,一邊咒罵興武誤國。

可是,神明真能保護大梁不受侵略嗎?燒香拜佛、日哭夜哭,就能哭死虜人嗎?戰敗真的是武將的錯嗎?

疑問一直在幼年皇子的心裡徘徊不去。

是淑妃告訴他:「如果燒香拜佛便可救世。那麼滿天神佛就絕不是慈悲為懷、普度眾生的神明, 而是收受賄賂、賣福鬻命的贓神。如果燒香磕頭也無用,又何必拜它?」

是衛王寬慰他:「小況,你我都不是蓋世英傑,沒有力纜狂瀾的能力。一件事到底誰對誰錯,有時候也很難說清。但天下是由許多人組成的,如果每個人都盡其所能,不再互相指摘。大梁必然萬年綿長。」

從此,走幾步都喘氣的小皇子,提起了他的劍。

他曾真心實意地想過,要把天授帝救回來。

那時候的天授帝,銳精圖治,事必躬親,力圖改變重文抑武的局面。

那時候的皇帝,是妃嬪口中的風流才子,是皇嗣心裡的寬仁父親,是廷臣眼裡的聖明帝王。甚至因為皇帝太過於勤勉,以至於當時的首輔聞人決不得不勸諫皇帝,須得保重身體。

然而。

他心目中的英傑,一回來就逼死了兄長。

兄長死了,三哥也死了,皇后病重得命懸一線……然後就是淑妃。

趙況仍記得,淑妃被賜死之際,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悲傷而愧疚。

她一陣悲傷地呢喃:「我的兒,你還這樣小,以後該怎麼辦呢?」

一陣又替他擦去眼淚,叮囑道:「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不要太聰明,藏好自己。」

人的記憶太好,有時候是一種殘忍。

他永遠記得,那乾燥而柔軟的手指,是如何一點點褪去溫度,從溫暖變得冰冷,直至最後僵硬如石。

趙況咬牙切齒地笑了起來,笑得柳元娘心裡發毛。

柳元娘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,嘀咕道:

「你這神情不像是勤王,倒更像是要弒君……就不能笑得溫柔可親一點嗎?你可是傳說中的孝子[齊王]啊!」

趙況沉沉地吐出一口氣,仍舊是溫款的口吻:

「如果我說,我根本不在乎這個齊王之位。你相信嗎?」

柳元娘心道,這怎麼可能呢?做龍子皇孫,總歸比做江湖遊俠好吧?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吃穿是錦衣玉食,所居是金雕玉砌,人人敬畏。每天給他磕頭跪拜的人,攏在一起也不比廟裡的神仙少。

還有什麼不知足的?

但柳元娘嘴上應付道:「信信信,哎,你還沒說,你到底想要什麼呢!」

趙況垂下眼帘,玉凈的臉上沒有表情,聲音卻很低很低:

「……我六歲生辰那年,母親送給我一件小玩意。是臨案對酌的兩個泥人,以殘燈為伴。我認出來,這桌椅擺設和母親書房的一樣,但那張與她相對的椅子,從未有客人。包括她的丈夫,大梁皇帝。」

「我想有朝一日,再沒有哪種禮法、哪種身份,能限制我的心。」

「我不必給任何人下跪,其他人也不必拜我。天上地下市井荒野,皆任由我逍遙。也許還有一個人,我不必再假裝是我,她也不必再假裝是她。雙方都從戲台上下來,卸去臉上的油彩。」

「……然後就著半碗殘燈,幾句不需要深思細琢的話。飲盡一壺酒。」

說到這,趙況寂寥地笑了起來:「聽起來還是讓人無法相信,對不對?」

柳元娘聽糊塗了。

不必給任何人下跪,那皇帝老兒呢?這個爹他不認了?

其他人也不用拜他,還要市井荒野任逍遙,這哪裡是不想當齊王,簡直是想浪跡江湖了呀!壞了壞了,莫不是最近這小子被關出毛病了?!

柳元娘待要再問,走道上傳來了穩健的腳步聲。

二人都是江湖好手,彼此對視一眼。轉瞬間,趙況收起了針線盒與曳撒,又恢複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;柳元娘放下了二郎腿,把手裡的瓜子塞在趙況懷裡。

軒轅翠花一進來,便震驚地看見秀麗的齊王殿下,像觀音捧凈瓶一樣捧著一包瓜子。旁邊的唾盤裡,還有堆亂糟糟的瓜子殼。

軒轅翠花心道,好嘛,原來神仙玉人似的齊王,也愛嗑瓜子呀!

「殿下大喜,燕州徹底收復了!周太監現下就在鏡亭,等候殿下一同議事哩。」

趙況矜持地點點頭,還未起身,軒轅翠花熊掌似的巴掌就一揸,把他從座椅上輕輕地摘了下來。軒轅翠花且摘且道:

「月黑風高的,路上沒什麼人,我扶著殿下走。」

可憐趙況,分明有絕世武功,卻得乖乖地任由人架著出門。

柳元娘一路跟在後面,看得暗暗發笑。

半道上,軒轅翠花又扭捏地問柳元娘:「……聽說周太監的袍子都是你縫補的?」

柳元娘警覺地反問:「幹什麼?讓我縫衣服很貴的。」

「不不不,我沒有這個意思!」

軒轅翠花連忙從懷裡抽出帕子,苦著臉道:「周太監動輒跟我借帕子,把我方方正正的一塊好帕子都給擦破了,你能不能幫我看看,這該怎麼補才好?」

柳元娘哪懂這個,她呵呵乾笑幾聲,含糊道:「你先給我,回頭我幫你看看。」

軒轅翠花大樂,對趙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殿下,讓您見笑了。」

趙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。

不見笑。

待會你這刺繡斷裂的帕子,就該到我這兒來了。

等到了鏡亭時,三人卻發現:守在門口的齊芥娘,不馴而惱怒地看了趙況一眼;亭中的周玉臣神色肅然,臉上並沒有燕州收復的喜悅。

周玉臣站了起來,將上座讓出。

她漆黑的眼珠,彷彿有一團憤怒在燃燒,聲音卻還平靜:

「殿下,剛剛收到一個好消息,和一個壞消息。」

「好消息是,北虜聽聞十萬眾的勤王軍兵臨京畿,已經開始陸續撤兵。」

柳元娘和軒轅翠花的神情一松,這說明虜人也不想打硬仗。且說「凡用兵之法,馳車千駟,革車千乘,帶甲十萬,千里饋糧」,養兵可是要「日費千金」的!他們一路南下,若不是有燕州大戶的腰包支持,恐怕早就變兵為匪了。

長時間的對峙或鏖戰,都不是好事。

可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嗎?為何周玉臣如此面色沉重?

總不能壞消息是虜人又折返回來了吧?

「壞消息是——」

周玉臣浮出個譏諷的笑容,目光森冷:「皇上他老人家,跑了。」

眾人震驚不已!京城、百姓、軍隊都還在這,天授帝怎麼就跑了?!

原來,太子、五皇子送到敵營後,鷹咎棱攻城的次數便有所減少。天授帝抓住這個空隙,以去陪都燒香的名義,逃出京師!

據說楊虛中早有預感,幾次哭著懇求皇帝留守中原。皇后、太子妃也站出來,請求皇帝顧念中原百姓:

「帝都,乃一國之重,系天下之心。如果連您都離開了,百姓必聞風而逃!還有何人敢駐守此地,還有何人願與虜人作戰?」

天授帝表面上答應了,也信誓旦旦地說「誓與中原共存亡」。

可是當天夜裡,他就帶著邱遺、秦幼節、李望春、王夢吉和關貴妃倉惶遁逃!

當天授帝過浮橋的時候,隨駕士卒們,這才發現自己是要離開京師!他們先是擔憂留在城中的家眷,接著又因為浮橋窄小,塞不下太多人,許多士卒被棄於岸邊。

士卒們忍不住攀望嚎哭,哭聲響徹雲霄。

這時,李望春怕影響逃跑速度,竟命令禁衛軍射箭,不少士卒中箭落水、屍浮江流。

更糟糕的是,「帝國雙璧」所鎮守的祁州、余州,原本就有還有數萬叛軍。現在,因為王玠徐雋兩位將軍的離開,叛軍們藉機攻克城池。祁州二分之一的領土被破,余州大部分官員被殺,祁余兩地的百姓苦不堪言!中原大地上流民遍地!

而這些人,很快就會因為走投無路,也投入叛軍隊伍。憤怒和絕望,是無法掩埋的,它們會變成種子在整個中原大地上生根發芽!

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事情。

一旦天下知道皇帝遁逃,真正的亂世就要來了。

「皇上授意王玠,立即調頭護送他南下建州,眼下王玠已經準備拔營。」

「徐雋、江捷幾位將軍意見各異,他們有的想留守京師,有的想隨駕南下,還有的想就地解散。臣提議在一個時辰後,開啟戰時會議。」

周玉臣聲詞平靜:「在此之前,臣需要與殿下商議一個對策。」

她的目光十分冰冷,眼中憤怒的火焰在燃燒。

現在,趙況只覺得那團情火也燒到了他的胸膛里,他的靈魂中!憤怒讓他蒼白的面孔微微發紅,呼吸急促得咳嗽起來:

「——咳咳!好,周太監可有計畫?」

作者有話說:

當初我寫到天授帝被邱遺忽悠時,有小可愛說,怎麼會有皇帝又聰明又愚蠢的。目前可透露的提示是:天授帝的所有行為,都有歷史原型。甚至在歷史上,他們還算不上昏君暴君。「凡用兵之法,馳車千駟」——《孫子兵法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