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

第一卷

京畿三十里外, 孤鸞山。

初夏的夜風柔和極了,把樹冠的簇葉撓得「沙沙」發癢,影子也隨之顫抖。孤鸞山周圍, 豎著一面面的沉重旌旗。它們或是祁州王玠的「天武」、或是余州徐雋的「寧朔」, 或是黔州江捷的「武寧」, 還有各地守備、豪族的姓氏。

其中最矚目的旌旗, 當屬齊王趙況的王纛、內官監提督周玉臣的「周」字旗。

須知,王玠徐雋二人被稱為「帝國雙璧」,加上路上收容兼并的軍隊, 兩位大將的軍隊總數既有八萬,是勤王軍中規格最大的勁旅。不論是名聲、還是軍力,都應遠勝周、趙兩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人。

但是周玉臣帶來的不只有兩萬兵馬,還有一路上被周玉臣所收編的「乞活軍」。

乞活軍,最初是由雲州一帶的流民組成, 攜家帶口到燕州就食,以燕州為起源地。後來因為燕州戰亂,又陸續遷往檀州。其中不僅有普通老百姓,也有地方的官吏和士卒。

周玉臣兩度擊敗虜人的消息傳出後,百姓們振奮不已。起初也只是一小股的乞活軍, 因為人數太少、勢力太弱, 因此打出了「周」字旗, 自稱隸屬於周玉臣,藉此壯聲勢。

本來這也就是跟自稱「無敵天王」、「永勝大元帥」一樣是借勢的東西。

可是,周玉臣剛在檀州殺了最大的盜賊頭子「一窩蜂」,其餘盜賊聽到「周家軍」是聞風喪膽。他們哪知道周玉臣真正留在檀州的人馬也就千餘人?一聽是周玉臣的軍隊,連地盤都不敢跟人搶了!

其餘乞活軍一看,老天奶, 這效果也太好了!

於是人人都是「周家軍」,個個都掛周字旗。等周玉臣這個正牌貨出現時,一度還被他們當成假的,還說她這支隊伍以假亂真得最厲害,最像周玉臣本人呢!

各路大小不同的乞活軍,蜂擁而至。在乞活軍首領的請求下,周玉臣收編了這支隊伍。

除此之外。

周玉臣還還帶了一千八百餘顆北虜人頭,四千三百匹良馬。

近乎兩千顆敵首!據說原本駐守雲州的虜騎,不知何故被周玉臣誘騙到了檀州。雲州虜騎剛到柳城,還沒開始準備攻城戰呢,野戰就開始了。

且說,梁人與北虜開戰,多是依城扼險的防守戰,周玉臣如何敢在平地野戰?

因為野戰地點,就是崔昭當初設「口袋陣」的北瀾河畔。

周玉臣活學活用,直接複製了崔昭的陣法,把五千餘人的雲州虜騎盡數吃掉。

大梁與蔑里干開戰至今,何人能有這等功績?當有人質疑周玉臣,為何勤王還要帶著沉甸甸的敵首,莫不是這時候還想著邀功?

那個少年人雙手交握,面如平湖:「擔心諸君怯懼虜人,因此特意帶上他們的腦袋,好叫所有人都看看——什麼天神庇護,什麼天命貴種,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
而傳說中的病弱齊王,就端莊雅正地坐在一旁,嘴角帶著笑容。

好像周玉臣說的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。

再者,與大多數的勤王軍不同,周玉臣的軍隊不僅不需要為糧草而擾民,她甚至還有富裕的糧草給予「乞活軍」!以至於一路南下,周玉臣的人還未至,其軍紀嚴明的名聲就已經傳到了京畿。

這種劇情,在太平時節都像天方夜譚,更何況是現在?也就難怪周玉臣一個宦官的名聲,竟勝於帝國雙璧了。

王玠、徐雋暗中揣測,周玉臣和齊王的背後,到底有多少豪族世家的助力,才能有這樣豐足的糧草?又得有多麼強大的後勤班子,才能保障從燕州、檀州到京畿的糧道運輸?

夜已深沉。

孤鸞山被營火所點亮,「之」字形的火把,將十萬眾勤王軍連在一處。從山頂向下俯瞰,遠處的京師像一隻受傷的巨獸,蜷伏在深沉的黑暗裡。

山上的亭子中,周玉臣半闔著眼目,聽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。

當來人堪堪靠近時,周玉臣睜開了眼睛:「有消息了嗎?」

站在周玉臣身後的兩位女郎,驚異地看見,一向堅毅的齊芥娘居然哽咽了:

「是的,燕州、燕州收復了!」

軒轅翠花則像只見了蜂蜜的熊瞎子一樣,急促地上前幾步,恨不得替周玉臣接過那封貼著雞毛的八百里急遞!

而周玉臣漫不經心地「嗯」了一聲,從石凳上站起來。

齊芥娘把信遞到周玉臣面前:「您要立即稟告齊王殿下嗎?眼下,各路勤王軍還在爭奪指揮權,他們手底下的兵卒又眼饞我們的物資。燕州收復的消息,或許可以震懾一二。」

「不著急。」

周玉臣的回答依舊漫不經心,她緩緩擦拭雙手,而後親自斟了一杯茶水,雙手持杯麵向北方的帝京。

當城郭的星星燈火,再次撞入眼帘時,周玉臣的神情變得肅然:

「……關有情,我們還差三州。」

說罷,周玉臣抬手將茶水酹於地面!

在她身側的兩位女郎不由得又喜又驚,心中暗道:燕州真的徹底收復了?再沒有虜人作亂了?還有關有情是何人,竟然比齊王殿下還重要?!

她們一個是謝長清的女兒謝問玉、另一個是燕家旁支的燕十三娘。雖然被柳元娘半道截胡了,卻一直被安排在齊芥娘身邊幫忙。

今天是她們第一次見周玉臣。

謝、燕兩位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,作為名門貴女,她們不僅學《列女傳》、《內訓》,也讀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等文籍。但是最重要的學習,還是掌握中饋,以便他日嫁為宗婦。

謝問玉有才名,是燕州小有名氣的才女;燕十三娘生得美麗,在貴女交際圈中也是風雲人物。

當初被家族送給齊王,要她們做沒名分的婢女,兩位貴女已覺得十分委屈。

後來聽說又變成了太監的婢女,地位更降了一等,燕十三娘當場就鬧了脾氣,直嚷嚷著要家去。

畢竟給宦官當婢女,也太辱沒門楣了。卻沒想到,周玉臣直接把她們丟給齊芥娘,讓她們幫忙做清點、理賬等文書工作。直把二人忙得腳不沾地,連髮髻衣裝都沒空打理。

今日終於被喚上前來,燕十三娘一臉掩不住的憤憤不平,謝問玉也在暗暗忐忑,結果一來就看見了周玉臣為「關有情」祭告。一時俱是驚異,齊齊看向齊芥娘。

齊芥娘也是一頭霧水,她在渠城慶功宴上,也聽過關有情的名字,但始終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。

彷彿猜到了她們心中的所想,周玉臣的笑容溫柔,眉目里的跋扈也淡了幾分:

「我很少提起她。因為她的名字一提起來,就像高懸於頭顱的利劍,提醒我還有許多事未了、許多恨未填……只有繼續提著劍,這顆心,才能有片刻安歇。」

「對了,兩位姑娘可會作詩?」

謝問玉遲疑地點點頭,燕十三娘則大膽出聲:「會是會,不知道督主要我們做什麼詩?」

周玉臣從懷裡取出一張紙,道:「就以燕州收復為題,回覆這首詩的主人吧。」

二人取來共讀,才念到「如許傷心家國恨,那堪客里度春風」,謝如玉就忍不住贊了一聲好!

且說,謝如玉和燕十三娘都是燕州人,任是燕州大戶再是何等豪強,可豪強得過虜人嗎?渠城失守時,百姓被屠戮殆盡,一個個小兒被掛在城牆上。而與此同時,京師的達官貴族們卻在享受著元宵佳節,在鰲山燈中欣賞著「一夜魚龍舞」!

身為燕州人,兩位姑娘豈能不恨?

而現在二人被迫南下,不正是異鄉客嗎?

因此,謝如玉嚼著這「家國恨」與「度春風」,一時竟痴了。

燕十三娘更是兩眼放光,追問道:「能寫出這樣的諫詩,莫非這個關有情,就是和潘仲瑛一道伏闕上書的學子?緣何我在家中從未聽過他的名字?」

周玉臣搖頭:「不,她和你們一樣,也是女子。」

謝、燕二人大驚。

周玉臣便將關有情的身世與殉國,一一說與她們聽。

末了,周玉臣嘆道:「……坊間傳聞,關有情是個怕疼怕苦的性子,素日里看見蟑螂蜘蛛,都要嚇得花容失色。一日要凈面洗手三四次,十分愛潔凈。誰能想到這樣一位女子,竟能慷慨赴死,在泥濘中以血殉國?」

「朝廷給了她一座貞節牌坊,但我想,那不是她的勳章。」

「我要關有情的名字,正大光明地刻在燕州的英傑碑上。」

「我要燕州、雲州、檀州……甚至大梁的所有人,都讀到她的詩。要這世間記住,煌煌天日,亦曾有情!」

如此一番話,直說得謝問玉默默垂淚,燕十三娘呼級急促。

就連齊芥娘也狠狠地捶了下亭柱:「這樣好的姑娘……實該與我們一道才是!」

周玉臣勉強牽動嘴角,笑了笑:「我不善詩詞,如此就有勞二位。」

謝、燕兩位女郎齊聲應下。

待她們離開後,周玉臣才對軒轅翠花道:「去請殿下過來吧,且說我有要事商議。」

半山腰的一間略大的民居里。

身穿暗紅色五爪龍紋圓領窄袖袍,頭戴金絲翼善冠的齊王趙況,端的是如玉君子,手裡卻拎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曳撒。

他忍不住嘆氣道:「也真難為你,每次都能從周玉臣那找出幾件破衣裳來……她真的相信都是你補的?」

柳元娘眯著狐狸眼,磕著瓜子道:「有什麼不相信的?當初我不也信了你的鬼話么?」

趙況自知自己隱瞞身份,有錯在先,只得認命地開始穿針引線。

柳元娘在旁邊視察工作似的,仔細看了一陣,忽然道:「蘭姨的信你看過了。」

趙況沉默不語。

柳元娘又繼續道:「她現下在沈擴那兒召集人馬,想把鶴庵從雲州發展到海洲、蔡州去,我總覺得蘭姨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危險。」

「我們一路南下,都有北鶴庵的人追在屁股後面,我想,他們大概已經追蹤到了龍頭棍的蹤跡。而南鶴庵的姐妹兄弟……」

柳元娘說到這裡,停頓了片刻:「有的在上一輪圍城戰,和京畿的百姓一同戰死了;有的得到了蘭姨的訊息,北上準備另起爐灶。現在的京城,恐怕已經是北鶴庵的地盤,咱們再不能像往常那樣高調行事。萬一被人發現你這個大名鼎鼎的齊王,居然是個江湖混子……哎!說書的都不敢這麼瞎編。」

趙況手下一頓,指頭上扎出個血點子,低聲道:「不是江湖混子,是替天行道。不會有人知道。」

柳元娘盯著他看了一會,悶悶道:「我以前總覺得你有一肚子壞水,說話半真半假,心眼子比蓮蓬都多。可是有幾次在台前,你明明有機會反抗周太監,卻都實打實地配合她了。」

「如果你真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王爺,這當然沒有問題。」

「可你是文丑兒,你的功夫與我不分伯仲。」

「文丑兒,你到底想要什麼呢?」

針又一次扎在指頭上。

趙況垂下眼目,聲音寂寥:「我想要什麼。你也覺得我隱忍至今,所圖甚大是嗎?」

「我……」

趙況搖頭,再次打斷她:「我明白,只有我和周玉臣繼續保持默契,這支隊伍才是最穩定的,我都明白……只是你今日既然問了我到底想要什麼。」

他勉強抿起嘴角,聲音溫款:「類似的問題,七歲那年也有人問過我。那個時候,我的養母淑妃仍在,我的兄長衛王依舊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有一天,皇帝與諸子經筵,我忍不住跑到門外等候兄長。他答應我下課後,要帶我去皇宮最隱密的宮殿冒險。」

「兄長看見我在門前徘徊,便把我叫進來,說[與我們一起做學問,如何?]三哥見了也說,不能讓我一個人在外面玩,要學就得一起學。」

「我說,哥哥們的學問,是治世之論,不是我所能明白的。」

「我的父親,那時候還很年輕,是一位真正的帝國皇帝。他笑著問我:[那四哥要做何等學問?]」

「我記得,我的回答是[參天悟地]。這是真心話,那時候我只想知道太陽為何升起?日月星辰的軌跡代表了什麼?歷史上的英主何其多,可他們也未必知道,自己治下的日月山川到底是何等模樣。」

「師傅們都紛紛嘆氣。但是皇帝卻只是笑著罵了一句[狂言啊小子!]」

柳元娘漸漸怔住了。

之前救潘仲瑛、蕭慎的時候,趙況把天授帝說得一無是處,她還以為他們父子感情很糟糕。

「……所以你留在此處,是想勤王救回皇帝?」

作者有話說:

柳元娘(盯著趙況縫衣服):「我只知道我拿的是女配劇本,沒想到,原來還是一個【惡毒女配】。」趙況:「讓柔弱無助的男主角,替你白乾活,回頭周玉臣只感謝你。這是在演仙杜瑞拉是嗎?」周玉臣(一無所知):「繼續貫徹落實,互相學習的良好傳統。」關有情(捏著信,沉思):「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【家祭無忘告乃翁】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