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

第一卷

人在臨死之前, 會想什麼?

余博然真想學文宋瑞,也作一首《過零丁洋》。可不知是陽光太刺眼,還是聲音太嘈雜, 余博然竟是頭昏腦脹起來。一個字也說不得。

他已經不再罵周玉臣, 反而無端端地開始猜想:虜人過了十幾日才開始發難, 並且如此憤怒, 這說明周太監的計策成功了。雖然不知道是如何成功的……也好也好,為君父死一遭也值得。至於周玉臣,余博然也怪不得她, 畢竟大局為重。

余博然只是在想,以後自己的名字會留在青史上嗎?

他們會如實記載自己是詐降嗎?

——咚!

虜人一腳把余博然踹翻在地上,像拎著雞仔般拎著他的髮髻,闊刀在他脖子上比了比。

余博然閉上眼睛,一臉大義凜然。

當虜人取出白獅纛旗, 準備祭旗儀式時,余博然惶恐地瞪大眼睛,結結巴巴道:

「這、這就開始了?不等等?!呼吉兒將軍都、都沒審過我呢!還、還有,你們這儀式也太倉促了,好歹旗幟得刷刷灰吧?你們的天神見了不會生氣嗎?」

虜人們哄然大笑。

有人故意逗他:「那以你來看, 要怎麼殺你才好呢?」

余博然狠狠吞咽唾沫, 喘著粗氣:「起碼也得讓我沐浴三日, 口頌真經,面向神位而死吧!?」

虜人又是一陣鬨笑。

劊子手的大掌,像拍玩意一樣地拍在余博然的臉上:「蠢羊,天神不會在乎祭台上的食物夠不夠虔誠,會不會念經。至於塵土泥垢,這些也是天神所創, 用你們梁人的話是[塵歸塵,土歸土]而已。」

「莫克渾,別忙著傳教了!」立即有人打斷道:「它是羊羔,它聽不懂你的話!」

余博然頓時勃然大怒,想說他聽得懂,他是堂堂正正的人!

可一開口卻冒出了另外三個字:「周玉臣……」

周玉臣。

你可一定要贏。

只有你贏了,歷史才會記載我余博然是詐降,不是變節,更不是一個討好敵酋失敗而被殺的叛臣!

余博然默默淌著眼淚,再次閉上了眼睛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一支虜騎飛馳而來,暴喝道:「刀下留人!刀下留人!」

劊子手和余博然齊齊抬頭!

「怎麼回事?不殺了?」劊子手問道。

騎兵點頭道:「梁人提出和談,這傢伙是條件之一。」

余博然震驚得不敢相信,心中又喜又憂:既然能要求和談,想必優勢在周玉臣,看來她是真的要贏了!

只是,這呼吉兒不僅鄙視叛臣,更厭惡詐降的間諜。此時索要,豈不是坐實了自己詐降之事?萬一呼吉兒惱怒之下,非得殺了自己呢?余博然一介使節,還是出使之前,才被驟然提拔的「假官」!他在朝中並沒有什麼親故關係,死了也便死了……

最重要的是,都到這個地界了,兩方還能怎麼談判?此時穎城未戰,士氣和士卒都沒有損耗,靠談判,如何能收復穎城?

在當天下午,余博然就知道了談判內容:

梁人說,兩國和談在即,實在沒必要鬧得你死我活,因此建議雙方就穎城一事進行商榷。

第一,梁人願意以金銀贖回穎城,前提是糧倉安然無恙。如果糧倉有損失,視為談判失敗。

第二,城中百姓不論老少,均為梁人百姓,須得保證平安。

第三,余博然、黎睿成等叛臣,不忠不義不孝不娣,此等漢奸,應交由大梁處置。如果呼吉兒不願意交人,也得在梁人見證下,殺之以儆效尤。

呼吉兒一看前兩條內容,當即就笑了。

簡直是把梁人的軟肋都寫了出來,大張旗鼓地告訴呼吉兒:「我既不能失去糧倉,又不能失去百姓」。

這不利用一下還像話嗎?

糧倉可以做要挾,百姓也可以做威脅。她周玉臣不是要愛民的好名聲嗎?到時候,在城牆上殺個百八十個立立威,甚至乾脆讓百姓當前線的「肉盾」,且看她還敢不敢繼續攻城!

況且,談判說是贖回,卻沒有設置條件。屆時呼吉兒要金要銀,要兵馬要糧草,梁人又能如何?

至於殺叛臣,不論是梁人動手,還是呼吉兒自己殺,也不論呼吉兒之前有多麼憤怒,現在都殺不得了。

因為談判的內容,不僅射入城中,而且在穎城周圍都貼了布告。

原本叛臣殺了也就殺了,投降者多得是。但是這布告一出,呼吉兒再殺人就像是在替梁人震懾群臣。你讓以後的投降派怎麼想?人家投降叛國,賭的就是「此去逍遙」,故國再無執法權和審判權。

好傢夥,一回頭故國居然能用談判來交換,竟然一樣能審判!

一旦呼吉兒開了這個先例。

以後再有想投降的,都得琢磨琢磨——你得投降給哪位大王將軍,才能保證自己終生不會被交換?

余博然得知自己小命暫存,一時臉上哭笑不得,不知是喜是悲。

黎睿成則嚇得臉都白了,對呼吉兒哭道:

「我黎睿成已經是蔑里幹人,生生世世都效忠於將軍,請將軍勿要中梁人奸計!」

呼吉兒聞言哂笑一聲:「本將還是要用你的,黎參謀無需掛心。我且問你,這封文書是一個叫薛驚的梁人寫的。你可認得他?在梁國有何等功名?」

黎睿成為首的叛臣面面相覷,互相詢問,個個都是一頭霧水。

余博然站在角落裡裝鵪鶉。

呼吉兒見他這模樣,便冷笑著點他上桌:「余先生,你在梁人軍營中可見過薛驚?其人地位如何?」

「……這薛驚並不是什麼大人物。」

余博然不得已站了出來,小心翼翼道:「他原本是檀州的學子,四十來歲才考中秀才,後來不知怎麼又投了盜匪。此人最厭惡世家大戶,雖是文人,卻更似匪徒。至於周太監……她詭計多端,鮮有用謀臣的時候。薛驚在軍營中的地位,只是文書而已,不如一同歸順的崔昭。」

呼吉兒心關一松,笑道:「一個老秀才,還比不過女人!看來薛驚寫這封文書,是想在齊王和周太監面前建功立業。他既急於立功,想必這封文書里有點玄機,莫不是——他們暫時不想強行攻城?」

黎睿成連忙搶話:「將軍英明!以小臣之見,梁人手中的兵馬必然不足。想那周玉臣雖說從檀州帶了數萬人出來,可是,穎城外圍駐兵要人吧?燕州這麼大的地盤她打了得駐兵吧?還有,她不僅要分一支軍隊勤王,還得攔截住雲州南下的兵馬。如此分割,手上還能剩下多少人呢?」

「況且,」黎睿成指了指余博然:「他方才說,周玉臣鮮有用謀臣的時候。此話不假,周玉臣每次文書都極其張狂,這封文書不像她的風格。周玉臣每次正式文書,或是以齊王的名義,或是以自己的名頭,最差也是讓高級的將領署名,這是梁人的習慣。文書,主述情,也主權威!誰會用這樣一個身份低賤、連官身都沒有的小人物?一個進士都考不上的老秀才,能代表梁軍嗎?」

「我猜周玉臣或許已經不在軍中,將軍不妨派出騎兵出城一探。」

呼吉兒一邊聽一邊頷首,面色逐漸嚴肅:「如此說來,薛驚寫這封信是為了穩住本將。他既怕我們一怒燒了糧倉,屠了百姓,又怕我們奮力突圍,外尋援軍。」

「至於你們幾個——」

呼吉兒輕蔑地掃過黎睿成、余博然等人,搖頭哂笑:「不過是虛張聲勢的添頭。」

黎睿成神色鬆弛,贊道:「將軍果真是目光如炬!」

余博然則心中暗驚,他故意含糊薛驚的能力,卻不想惹出了更多的分析。

可是黎睿成所言非虛。梁人的文書落款,確實不是誰都能落的!之前周玉臣和聞人鶴以犒軍之名闖關,不也是用朝廷的名義嗎?明明是用周玉臣的銀章或齊王玉章就能解決的事情,為什麼薛驚要落款自己的名字?

難道齊王和周玉臣,現在都不在燕州?軍營中沒有更位高權重的人了?!

余博然越想越是心驚膽戰。

後面幾日,呼吉兒陸續派出了幾十騎哨騎兵,同時向雲州的駐守部隊發出求援。

呼吉兒猜測自己的哨所大概是被截斷了,現在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一隊隊哨騎兵出去,卻像一粒粒沙子投入深淵,再也沒有音訊。

直到第七天,終於回來了一個哨騎兵。

他汗流滿面,身上中了數支箭矢,跌跌撞撞地撲栽在城牆下:「……報!」

兩名等候多時的虜兵把他架了起來,送到呼吉兒跟前。

等哨騎兵見到呼吉兒的時候,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,只能緊緊捏著手中被血浸透的敵情報告。

呼吉兒取來一看,頓時面色大喜!

他對哨騎兵柔聲道:「好孩子,你為天神所做出的奉獻,星辰和日月都可鑒證。天神會派遣[娃爾麗姬],賜予你最甜蜜最柔軟的吻,告訴我,你將永遠是我勇敢的好士兵。」

哨騎兵如風箱一般喘著粗氣:「……是的……大人……」

「很好,很好,你是個好孩子。」呼吉兒點點頭,伸手去為哨騎兵合上眼睛。

熟料哨騎兵滿是血污的手,卻突然攥住了他!

哨騎兵一邊吐著血沫,一邊艱難地從肺葉里擠出氣音:「……大人……請您……赦免我的債務……我的母親……已經動不了了……求您……」

呼吉兒掙脫他的手,皺眉道:「把他帶下去安葬吧。」

「……大人……」

「……求您了,大人……」

「……我不是您的……好孩子……嗎?」

聲音漸漸聽不見了。

轉而是呼吉兒與黎睿成等下屬討論的聲音,帶著無盡的喜氣。

看著一地淅淅瀝瀝的鮮血。

余博然跌跌撞撞地往後躲了兩步,而後又頓住腳步。

他的心臟沉重地在胸膛里跳動,頭腦發昏,只覺得那個血手印依然在眼前。是啊,余博然知道他們都是敵人,可這一刻他竟然有些茫然了。他為自己的憐憫之心而可恥,也為自己的惻隱之心而疑惑。

為什麼會這樣?

那位哨騎兵身上的箭矢,必然是梁軍的箭,哨騎兵是大梁的敵人。

可為什麼他感覺到難過?

難道不是所有侵略者都罪該萬死嗎?

難道不是所有侵略者都活得十分滋潤快活嗎?

「……余博然,余先生!叫你呢!那孩子很有些辦法,居然找到了燕檀大道附近的居民……現在可以確定周玉臣不在軍中。你知道梁人里,還有誰能接任她的指揮嗎?」

黎睿成喝斷了余博然的思緒。

余博然茫然地轉過頭去,眼神空洞道: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再好好想想,周玉臣軍帳中,誰是她最信任最倚重的將領?」

「我真不知道。」

黎睿成氣得直罵他:「你個泥腿子,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!」

呼吉兒也狐疑地打量著他:「你真的不知道?」

余博然一把拉開衣領露出脖子上的勒痕,又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擦傷,苦笑道:

「我在渠城幾次投繯,幾次投湖,鬧了這麼多次,也沒見過周玉臣以外的將領來主事。梁國的皇帝、齊王都極其信任她,之前還讓她繼續剿匪。在外柄兵,領著近乎一州總兵的數萬之眾。這個繼任者,恐怕……非朝廷派遣,而不能服眾。」

呼吉兒、黎睿成陷入了沉默。

余博然身上的傷痕自然無法作假,僅勒痕都有深淺不一的好幾道。

他們自然也知道梁國皇帝多疑,潘處道這麼聽話,還不是被砍了腦袋?要能讓朝廷放心,還須是朝廷派遣的官員。

而呼吉兒自己領兵,心中十分明白:燕檀這幫人,如果沒有一塊出生入死打出來的感情,沒有一定的軍略和威懾力,絕不可能輕易令士卒信服。哪怕是朝廷派遣的將領也一樣!

難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薛驚,來寫這封文書;難怪是這樣的措辭和口吻;難怪周玉臣把自己南下的消息隱匿不發。看來留守在燕州的這支隊伍,是沒有什麼能人了。而周玉臣不敢讓人知道,燕州空虛,軍中無人!

「將軍,給雲州的信還寫嗎?」黎睿成問道。

呼吉兒暢快地舒了口氣,笑道:「寫,但是請求的援軍數目改改。本將真怕人太多,穎城讓他們給吃空了!」

說著,呼吉兒重重地拍了拍余博然的後背:「余先生,你是梁國的進士,我們大王很敬重讀書人。不必這麼緊張。那周玉臣既然敢薄待你,異日我們突圍決戰時,允你觀戰可好?」

余博然唯唯諾諾地應下。

這一夜,余博然無法入睡。他心裡亂糟糟的,先是想著薛驚的分析「穎城必須拿下,為了皇城也為了燕州」,又想著周玉臣沒心沒肺的那句「余中儀,保持住情緒啊」。

余博然忍不住把眼淚藏在被子里,也罷也罷,反正他尋死覓活好幾次了……就當是遂願了吧!

而就在此時,突然外面先是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軍號!

緊接著又是一陣喧嚷——

「哪來的集結軍號?!要打仗了?」

「是梁人!梁人潛入城中來了!」

「見鬼的,城門被破了嗎?他們怎麼進來的?」

「莫克渾你瘋了嗎?你跑什麼?!」

「蠢貨,快看城牆!」

現在就連院子里守備的士兵,都無心看管余博然了,一個個驚懼看著城牆上的旗幟。

哪怕天色漆黑,哪怕火把明滅,余博然也認了出來:

城牆上的不僅有齊王的纛旗,旁邊還有一個醒目的「周」字旗!

周玉臣真的來了?!

虜人根本來不及反應,不論是火燒糧倉,還是用百姓做前線的「肉盾」,所有計畫都來不及實施。

而被呼吉兒所霸佔的衙門,也是亂成一片!

也不知是誰以訛傳訛,帶頭傳來傳去,到了呼吉兒面前就是城門被破、梁軍已經佔領城門。

什麼鬼話!?世界上哪有無聲無息就能攻克城門的人?

可呼吉兒不信也沒用,他手下的士兵信了。先是哨所被切斷,接著又聽說燕州其他的城池,似乎都被周玉臣收復了!虜人士卒不由得猜測,燕州還有援軍嗎?!這些天,大家都看見了幾十騎哨騎兵的出城,而最後回來的那一位不也死了嗎?

更有梁人口音,半驚半喜地在人群中叫道:「周玉臣!是周玉臣親自帶兵來了!」

嗚呼!周玉臣之名,燕州虜人何人不知?

糊塗、恐懼、困惑、崩亂……竟令虜人無法立即成軍!等他們好不容易穿戴好盔甲時,梁人已經登城了。

混亂中,余博然聽見一匹馬兒在身邊嘶鳴,馬兒的主人不見蹤影。

他突然想到了周玉臣的那句話——

「趁亂騎馬回來,或者走回來,都由你。」

突然間,余博然無聲地聳肩大笑,笑得眼淚直流!

他動作笨拙地翻身上馬,前後顛簸地勉強騎了一陣,搖搖晃晃地實在不成,只得又從馬上爬了下來。如此一番折騰,竟然也沒有人發現他!

余博然想棄了馬匹,可繞著馬兒走了一圈,又不捨得。

戰時的馬匹,多金貴啊!

最後竟是牽著馬兒,沒入了亂糟糟的喧鬧中。

一牆之隔的穎城城外,何彌沉聲催促道:「登城、登城!不要讓虜人有機會燒了糧倉!」

戴著面具的李仙君,一邊觀察局勢,一邊笑道:「放心吧,我們的速度比他們快。薛軍師算無遺策,竟能想出挖地道進城的好辦法。」

何彌也忍不住讚歎:「之前,薛軍師說不要刺殺呼吉兒,反而讓他們去盜軍號,我還納悶為什麼呢!現在軍號一響,城內外的虜人大亂,果真是兵不血刃啊!」

原來,薛驚從周玉臣打法上,琢磨出了另一個計策。他先把糧倉、百姓都擺出來,讓呼吉兒以為自己可以要挾,也錯以為軍中沒有可以話事的大人物。虜人有了依仗,就不會急於突圍。

同時薛驚又命民夫挖地道,讓敢戰士順著地道潛入城中。與渠城潛入戰不同的是,這幫敢戰士進城不殺高官、不奪城牆,第一時間先去盜取軍號。

接著利用軍號製造的混亂,趁亂爬上城牆,把梁人的旗幟插在城上!

虜人先是聽見集結號,以為梁人已經開始攻城,再一看,好傢夥!周玉臣的旗幟都插在城牆上了!頓時軍心潰散,俱以為城門已經失守。再加上樑人內外夾擊,頃刻間,穎城防守失控!

這種計策,也只有在周玉臣已經殺出了「魔鬼波旬」名聲之後,才能真正奏效。

聽得眾人誇讚,薛驚得意地搖著羽扇,嘴上卻很謙虛:「哪裡哪裡,這種攻心計……我也是跟周太監學的。」

火光照亮了他們的面孔,李仙君的銀鐵覆面被映出了光暈,何彌的臉被烤得發紅,薛驚雖然故作淡然,但嘴角的笑意一刻也無法落下。

誰能想像這一張張的臉容,曾經都流淌過不甘願、不得志的眼淚呢?

所有人都知道,這一夜之後,燕州將徹底收復。

李仙君以右手扣在胸膛,低聲呢喃道:「不知道主帥現在如何?真想讓她也看看這一幕啊……」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同志,燕州收復啦!薛驚(冷笑):「是的,我名不見經傳。」李仙君(微笑):「是的,確實軍中無人。」真喜歡眾志成城地做成一件事的劇情啊。也許,有一天余博然也會發現,他正在走的那條路,有無數人跟他並肩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