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

第一卷

另一頭, 穎城。

鎮守此處的虜人首領,名為呼吉兒。他壓根就不相信余博然的說辭,鷹咎棱早已警告過所有人:「梁人的口舌, 好似那藏著毒蛇的巢穴, 從他們嘴裡出來的字句, 皆為虛謊。」

況且呼吉兒心中非常清楚, 他的這支部曲,是專門負責後勤輜重的部隊,與昂潵、阿斯卡手下的那些精銳王牌不一樣。蔑里干不善耕種、不懂禮儀, 卻十分清楚打仗就是打仗,打的就是各司其職,互相配合。個人英傑主義在這並不適用。

呼吉兒唯一的使命就是:守住殷鎮,等待蔑里乾的部隊運走糧食。

什麼周玉臣南下、什麼柳城空虛,這都不是他一個後勤部隊該操心的事。

至於切斷水路糧道?讓鷹咎棱無糧可食?

這話連蔑里乾的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。

誠然, 鷹咎棱確實因為渠城糧倉被毀一事,感到略為被動。

但是虜人別的不會,劫掠卻是骨子裡自有的天賦!蔑里乾的主力軍,南下是要去哪兒?京畿。這是梁廷的經濟中心,舉國財力之最, 全國各地的糧食財富都彙集在這裡。你說切個糧道, 斷一個燕州第三大的糧草, 就能把虜騎餓死?

就算切斷了檀州的觀瀾江又如何?不還有一個瀾州嗎?周玉臣手上能有多少兵力,能同時扼住燕州、瀾州、檀州的關口?

呼吉兒唯一擔心的,是火燒殷鎮。

畢竟他們自己燒殺擄掠已經幹得順手了,燒過的城池沒有上千也有上百,所謂「赤地千里」是也!之前沈擴收復雲州時,對於守不住、搬不走的資源, 虜人也干過火燒糧草的事情。

推己及人,呼吉兒當真了。

這時,呼吉兒麾下的一個梁人參謀出聲道:「將軍,有句話,小臣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余博然乍一聽這聲音,只覺耳熟。

他連忙扭頭看去,才發現這參謀不是別人,正是昔日與他同鄉的黎睿成。黎睿成,檀州官宦子弟,與余博然有同窗之誼。余博然曾聽說他派遣到燕州為通判,專司監督與文書,平時也輔助知府做督糧、捕盜、水利等等政務,卻不想現在竟成了叛臣!

呼吉兒顯然也不大看得上黎睿成,他面色嫌惡,道:「有話直接說,別磨磨唧唧地繞彎子!」

黎睿成彎腰連連稱是,呵著笑臉道:「將軍息怒,將軍息怒。小臣以為,周玉臣此言不可信。」

「您看,她打渠城的時候,渠城的糧倉已經被燒毀,城中百姓寥寥無幾,可周玉臣也沒一把火燒了渠城不是嗎?我還聽說,她攻打柳城的時候,不但沒有強行攻城,還約束軍紀不允許士卒騷擾百姓……」

話還沒說完,呼吉兒冷笑著打斷他:「黎參謀,你這是特意在我面前來誇梁人呢?」

「非也非也!」

黎睿成連忙解釋道:「小臣的意思是,咱們殷鎮不僅有糧倉,還有不少梁人百姓。那周玉臣怎會捨得火燒殷鎮?不久前她還在燕州誓師收買人心呢!收復城池,為的是收攏城池的資源。火燒殷鎮這種焦土策略,不僅浪費資源,還會讓周玉臣名聲掃地。我想,她是想逼將軍出城迎戰呢!」

說著,他還鄙夷地掃了眼余博然,道:「至於這位余使節,必是詐降無疑了,請將軍立即誅殺此人。」

余博然怒目相視,一時痛恨黎睿成的投敵叛國,一時又怨周玉臣的計畫不周,口中勉強罵道:「休得血口噴人!黎睿成,你不過是個同進士出身,莫不是怕我搶了你的位置?」

隨即他又向呼吉兒道:「將軍明鏡!我此來投奔將軍,實是走投無路了。周玉臣那個閹賊,不但偷走了我們皇帝送給銀象王的禮物,還把我這個使節扣在渠城,把財貨丟失的罪名都按在了我頭上!如今我壞了差事,回去是死罪,留下也死罪,這才逃出來投奔您的呀!」

呼吉兒見兩個梁人針鋒相對,不由哂笑。

不過,他沒有馬上砍了余博然的腦袋。因為余博然是讀書人。正如鷹咎棱所說,梁人是一種比羊羔更卑賤的東西,從眾性很強。一旦越來越多的梁人投誠,這種心理上的「潰退」就會形成風氣。

它們會自發地懷疑,懷疑自己的國家是不是氣數已盡?抑或是朝廷的政策根本就是錯誤的?

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多人,這麼多飽讀詩書、聲名顯赫的人轉而投敵呢?

它們還會進一步疑惑,難道這就是梁人的劣根性嗎?難道梁廷被滅是大勢所趨嗎?

至於這些降臣的下場是好是壞,到底有幾人真正得到重用,又有幾人被當做下等人蹂躪……那不重要,自有新的羊羔會替他們的主人解釋:是那些蠢貨伺候得不好,才得罪了大人。

因此,呼吉兒愉悅而寬仁地下令:

「把余使節綁起來,待哨騎兵從檀州回來後,我們再做定奪。」

這一夜,余博然在惶惶不安中渡過。目前為止,他仍以為柳城的情報是假的,只恨周玉臣的計畫失敗、自己小命休矣!

如此惴惴不安地等到次日傍晚。

餓了兩天的余博然突然被虜人拎出來,還給了他一桌上酒肉。

余博然大驚,難道虜人也有斷頭飯?!

還沒等他開始走文人殉國三部曲「不食敵祿、朝帝而拜、咒罵敵酋」呢!

就聽呼吉兒大笑道:「你這小東西還真沒說謊!柳城確實守備空虛。」

余博然一愣。

你大爺的周玉臣!你居然把真軍機要務告訴虜人?!

黎睿成在旁提醒道:「將軍,可是大王有軍令,命令我等不可擅離職守。何況那周玉臣向來狡詐,又豈會不在途中設伏?若將軍當真前往檀州,只怕要受大王的責罰。」

「可愛的小老鼠。」

呼吉兒哈哈大笑道:「如此愚蠢的伎倆,就連我那剛出生的兒子都不會上當!要知道,我那駐守雲州的哥哥,為了替大王[牧羊],可是在沈擴面前忍了很久呢!現在也該讓勇士們出來跑一跑了。」

余博然臉色驟變,心中懊悔不已!

這一回他是真情實感地想痛罵周玉臣了。

話雖如此,呼吉兒也加強了穎城周圍的巡邏。果然,梁人的軍隊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攻城動作,雖然表面上也大量的收集採買火油、柴火等物品,但是卻一次也沒有來穎城附近勘察過。

於是呼吉兒愈發堅定——

周玉臣就是想把自己騙出來,逼自己正面作戰。

因此,他再次告誡所有虜人將士:嚴格執行大王的命令,不論什麼風聲,都守城不出。以及穎城上下全面戒嚴,不允許再放一個梁人進來。

後面接連幾日,哨所傳來消息:梁人又在動員本地百姓,共同收復城池。

呼吉兒沒有放在心上。

哨所也恢複了安靜。

過了十幾日,哨所又陸陸續續傳遞消息,稱周玉臣的軍隊分兵為二,一部分繼續圍堵穎城,建造攻城工事;另一部分反而調兵,前往其他被虜人駐守的城池。

呼吉兒有過一刻猶豫,但是同盟的求救信並沒有送到哨所。這或許是周玉臣故技重施,想逼自己出城迎戰。

因此哨所再次恢複安靜。

直到某一日,呼吉兒發現哨所再也沒有傳遞消息過來,同時,距離穎城的路程最遠、駐軍數量僅次於呼吉兒的敖鎮,竟也千里迢迢地送來求救信息時。

呼吉兒、黎睿成這才驚覺大事不妙!

這廂,梁人軍帳下。

「恭喜將軍收復敖鎮!從現在開始,穎城可就徹底成[孤城]了!」

何彌甫一進軍帳,就對李仙君笑道:「我真是沒想到,呼吉兒那廝竟然真的守城不出,任由我們出兵攻城!」

李仙君雖是面帶病容,卻也笑容滿面:「眼下雲州的虜騎被調往檀州,大概已經被周太監困在柳城了,就算呼吉兒回過神來,也無援軍可用。我想,我們很快就能收復整個燕州了。」

一旁的薛驚也不由得佩服!

這些時日,李仙君把手中的萬人部隊,幾乎是用到了極致。她不僅攻城迅速,用兵如神,還允諾召集來的百姓與士卒,不論他們之前是什麼身份、是否有田地,只要奪回城池,齊王和周太監必賜土地和宅院!以軍功免稅!

對於流離失所的燕州百姓而言,這是回家的機會。

對於檀州投降的盜匪而言,他們雖然也分得了土地,可見識過平夷突騎、檀州鐵騎、潘家軍、武驤左衛、藍家軍……這些「親軍」的待遇後,誰又能不羨慕呢?

況且李仙君還說了,兵力最強的呼吉兒,絕對不會出城救援。

第一次大家或許還半信半疑。

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接連幾次奪城後,士卒們震驚地發現——將軍說的是真的,虜人居然真的沒有援軍!

當你不再懼怕虜人時,曾經被恐懼所壓抑的仇恨,就會再度湧上心頭!

於是。

這支軍隊在李仙君的帶領下,嚼著滔天的血恨,勢如破竹地收復了城池。

「將軍拿下穎城,已經是朝夕之事。」

薛驚忍耐著激動的心情,上前提醒道:「不過,余中儀怎麼辦?那日我看他出城的架勢,似乎並不擅長騎馬。」

聽到這話,何彌嘴唇翕動,轉頭看向李仙君。

須知,潘處道當初從中渡鎮離開,返京述職,正是余博然傳達的命令。

此事薛驚不知,何彌卻是知曉的!

況且一個使者而已,又是個不知心腹的人物,留著恐是隱患。

李仙君沉吟片刻,冷靜道:「能救當救。如不能救,我必如主帥所言,為他報仇雪恨。」

何彌忍住了口中的讚歎。

率真坦誠,大局小情兼顧,毫不扭捏作態!

難怪周玉臣如此信任李仙君。

薛驚沉吟片刻,徐徐搖著那把不離手的鶴羽扇,忽然笑道:「我總算明白,周太監為何要把我留在此地了。」

「我有一計,或許既可救出余中儀,又能助力將軍拿下穎城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&李仙君(笑眯眯):「呼吉兒,沒想到吧?」余博然(咬袖子):「他想沒想到我不知道,反正我是沒想到——你做這局中局的時候,想過我的小命嗎?」最近在賽博大唐看到了許多人類、許多信息,看得入迷了。我不由得再次感慨,因為賽博大唐的主要用戶是女孩子,她們不僅聰慧博學、溫柔善良,還具有強烈的同理心,所以才能有現在的氛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