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, 在錦衣衛劉准回到京城,把「李仙君羽化成仙」的消息帶給皇帝時,是四月十五日。那個時候, 前線傳來一個更重要的消息:瀾州滁城被破, 鷹咎棱正在渡江。
據說在鷹咎棱渡江的前一日, 即將「和談」的要求送往京師。
天授帝已經沒有心情理會李仙君了, 他命令兵部尚書為親征行營使,與平虜大將軍邱遺共同抗敵。
楊虛中沒日沒夜地組織百姓士卒修葺工事、準備備戰,並調集了全京城的石磚、檑木、火油、武器、假山石, 甚至大型的太湖石、靈璧石等等,以用於防守。中途,也有些達官貴族不肯配合,或不願借出在家中的民夫。大型的觀賞石頭,一旦丟進水門門道, 就很難撈回來了。
而一隻巨型太湖石,價值五六萬白銀。
錢財乃是身外物,丟了也就丟了,健壯的民夫卻是貴族老爺太太們保命的根本!給出去了他們用什麼?誰來給他們保命?就不能召集百姓嗎?
此時的貴人們,雖然也害怕鷹咎棱, 但是仍不免認為, 又不是沒有別人可用, 為何犧牲的人一定是我呢?
況且許多人在皇帝身上看出了端倪,現在朝中的議論只有兩個方向:
主戰,主逃。
前者寥寥可數,畢竟你看看潘處道、陳毓川是什麼下場?
一人兩吃。
把有戰功的功臣殺了不算,還要把人的腦袋送到敵營去,任由賊虜踐踏屈辱。
陳毓川一個被下野的老臣子, 不僅是當年的狀元,在士子中頗有名望,還兢兢業業地跟你老皇帝幹了這麼多年。結果你不僅把人家的官皮剝了,還準備給他來一個抄家、下獄、游大街的大全套。
有這前車之鑒,誰不想著給自己留點餘地呢?
結果,還沒等楊虛中使用武力脅迫,太子妃關山月站了出來。
這位被稱為「小關氏」,在許多人心中只是一個應聲蟲的青年女人,居然第一個把自己的父親關有忠拿出來開刀!她以太子之名,勒令父親必須帶頭捐獻一切關防物具。
關有忠氣得火冒三丈!
但是,一輩子遵從「未嫁從父、出嫁從夫」的關山月,竟當眾呵斥自己的父親:
「太子仍是元儲!君臣有別,建昌候這是要以下犯上嗎?!」
「父親身邊有小人作祟,竟忘了為臣為人的本分。今日我便要看看,是何人不力關防!」
在關山月的喝令下,楊虛中很快完成了部署。
京城四面各自配備了禁軍、保甲民兵、馬步兵、瀾州騎兵等軍隊,將他們分為五路軍隊,護衛城門與糧倉。
然而在準備還未完成時,鷹咎棱就到了京畿一帶,他們迅速佔領了御馬監、太僕寺位於衛京東南處甌沙崗的皇家馬庄。京城還未來得及收攏的萬餘馬匹、萬石草料全被掠走。
四月二十日。鷹咎棱、鷹咎棱利用從瀾州搜刮來的舟楫,順著泗水進攻西城水門。
邱遺以扈衛皇帝的名義,拒絕出城迎戰。最後是楊虛中親自披掛上陣,帶著兩千餘名敢戰士列陣城下。
這一次,楊虛中用上了傳說中「藍將軍對陣昂潵」的打法,同樣是用鐵綆長鉤,鉤拽敵船,並配合投石攻擊。同時,又在河岸上安置了水柵鐵鏈,與當時翁崇的設計一模一樣!再加上城門水道全部塞滿了湖石、假山和各種雜物,鷹咎棱就算想用周玉臣當時那招「水道潛入」,都無道可用。
憑藉攻防合一,楊虛中硬生生擋住虜人的前進。如斯苦戰,最終殺死北虜百餘人,擊退了鷹咎棱的第一輪攻擊。
四月二十一日。鷹咎棱又下令攻擊京師的東西兩個城門。楊虛中再次親自率軍,帶領後備的弓箭手登城作戰。西門的城壕最低,虜人很快就越過城壕,迅速開始登城。
結果雲梯車剛剛搭上,就是一陣似曾相識的箭雨。如果昂潵在這,昂潵大概會發現:楊虛中的重弓弩,不僅和潘家軍一模一樣,就連三輪連射的打法都相同!在強勁的箭矢攻擊下,虜人無一人能登城。反而給了楊虛中時間,他讓猛士縋城而下,接連燒毀了十幾座雲梯車。
鷹咎棱的第二輪攻城失敗。
而楊虛中在前線奮力作戰的同時,天授帝再次派出了使節,秘密前往鷹咎棱的軍帳下議和。
或者,此處應該稱之為「乞和」。
因為優勢在虜人,人家現在可不想和!
然而梁廷使者這一次,連鷹咎棱的面都沒能見到。鷹咎棱說:「我乃是蔑里乾的皇子、天神眷顧的銀象王。梁廷連個像人的玩意,都找不出來嗎?」
意思就是你這使者身份不夠格,除了賠償犒軍費、割讓四州之外,鷹咎棱還要求:梁廷的儲君、親王、首揆共同入營議和。
楊虛中勸皇帝,先安撫拖延,最重要的是拖到勤王軍回來。現在他的名聲更甚陳毓川,他願意替代陳毓川前往談判。
天授帝怕他脾氣耿直,無法促成議和不說,還會得罪虜人,不肯同意。
因此,前腳剛剛被剝下官服的陳毓川,就這麼戲劇化的「起複」了。
跟著陳毓川、太子、五皇子一同被送往敵營的,還有天授帝悄悄寫下的誓書。
在誓書中,天授帝答應了鷹咎棱的全部要求。
楊虛中剛剛巡城回來,就聽說皇帝不僅把陳毓川送走了,還簽了誓書!這與城下之盟有什麼兩樣?!
朝中不是沒有廷臣反對,有人是因為七百萬兩黃金,七千萬兩銀幣的犒軍費太高了;有人是認為給了錢,就不該再割地;還有一些人認為,談判還沒開始,就全盤答應,只怕虜人會得寸進尺。
楊虛中痛苦不已!
就在這時,周炳找到了他。
「你說有貴人要見我,是誰?」
楊虛中看著周炳把自己帶進了空無一人的群玉殿,不由得疑惑道。
短短數月,周炳蒼老得厲害,皮肉緊緊地貼在顴骨上。他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對著神龕拜了一拜:「娘娘,兵部尚書楊虛中來了。」
布滿灰塵的帷幔中,一個瘦削的身影走了出來——
那位傳說中病弱得不能理事的皇后。
比起走江湖的女子,皇后本該是養尊處優的存在,肌膚容顏更不容易看出歲月痕迹。就連李仙君這樣並不醉心於保養的官夫人,看上去也像是蘭婉如的同歲。
但是眼前的皇后,分明還是四十齣頭的年歲,卻比周炳還要衰老!一隻眼睛漆黑如夜,另一隻眼睛卻填著白翳,竟是近乎半瞎了。
她的聲音卻溫潤柔和:
「我聽說了你護衛京師的壯舉,衛州門安然無恙?」
楊虛中心如擂鼓,低頭道:「回娘娘,臣幸不辱命,目前京城關防仍在掌控中。」
皇后微微頷首,說話間,三人進入了群玉殿的右廂房。
這裡原本是昔日淑妃的居所,現在處處塵埃。半腐的輕紗,像不堪提及的往事,欲說還休地從高處掛落。只要輕輕一碰,就會盡數化作齏粉。把昔日的榮光與傷心,都混作一處。
某個角度來說,他們三人能在此交談,還得感謝李望春。是他把紀察司全盤大清洗,是他全面否定了周玉臣之前的用人策略,連踩點上班的金不換,都沒有留下來。
現在的紀察司是正經的稽查、規範一件不做,整日就盯著門官做文章,力求把天授帝的安全感拉到極致。
皇后開門見山道:「眼下皇上簽字的誓書,已經送到虜人的軍帳中,要拿回來是不能了。」
楊虛中心生苦澀,萬萬沒想到皇后被關到了這個地步,開口第一句還是家國!
他喉頭哽咽:「……臣實不賢,未能勸諫皇上。」
皇后溫柔一笑,搖頭道:「別哭啊,還沒到新亭對泣的時候呢。既然京城關防都在你手中,我有一件事託付於你。」
楊虛中驚愕地抬頭,只聽皇后道:
「請你把朝廷命令燕雲檀瀾四州,交割給北虜的詔書,暗中扣住不發。」
楊虛中一愣。
確然,邱遺以扈衛天子的名義,整日龜縮在皇宮。現在,京城東南西北四個城門戒嚴,全部在楊虛中的掌控中。天授帝要想讓人縋城而下,往四州送詔書,就必須得經過他!
皇后繼續道:「這是掉腦袋的事情,楊虛中,你可願意?」
楊虛中看著皇后半白的頭髮、周炳瘦得脫相的臉容,他狠下心,重重點頭:「臣領命!」
轟隆隆——!
驟然間,大雨磅礴。
鋪天蓋地的昏暗,吞沒了臟污的帷幔,隱去了陳舊的擺設。偶爾,一閃而過的閃電,照亮了腐朽半塌的柜子,金漆斑駁的春台。讓昔日的榮光與愛慕,都變得愈發不堪。
時而濃墨,時而昏淡的陰影籠罩在皇后身上。她的笑容分明溫柔,卻莫名像一隻蟄伏的白眼雌龍。
「但是娘娘,鷹咎棱已經得了皇上的誓書。」
楊虛中憂心忡忡道:「屆時他把誓書公之於眾,只怕四州民眾縱有不願,也不得不從。」
皇后嘆了口氣,轉而問道:「你知道這間屋子的原主人嗎?」
楊虛中不明所以:「您是說已故的淑妃娘娘?」
「不錯,她與皇帝年少相識,是琴棋上的知音。」皇后的聲詞溫柔,像徐徐展開的一卷舊事:「那時候,偶爾皇上惹怒了淑妃,兩個人隔著一張屏風也不說話。交談不過是,幾聲撥弦而已。如果氣狠了,也不撂狠話,手談幾局也就罷了。」
「皇上答應過淑妃許多事。有的是池中放燈,把整個御渠都點亮如星河,明明碩碩,不可中斷。有的是失傳古琴,命令數百個匠人對著古籍,日日夜夜,不斷嘗試。如此重諾,世間罕有。唯獨有兩件事,他答應了,卻當日即反悔。我想,你已經猜到是什麼事了。」
楊虛中聽到這,只覺渾身毛骨悚然。
他隱約意識到了什麼:唯一平等對待、視若知己的情人,忽然見到了自己失敗骯髒的一面。作為君王,那就只能,那就只能……
只聽皇后依舊溫柔的聲音道:「第一件事,是淑妃請他饒了衛王一命。」
「第二件事,是請他饒了自己一命。」
「至愛的誓言,都可反悔。我想這一封誓書也算不得什麼。」
作者有話說:
恭喜皇后與周炳,再次攜手合作!暫時可以透露的情報:皇后的個人箴言是:「一輪風月,何以限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