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

第一卷

燕府外。

一個個燕氏莊客養士, 被崔昭的士卒從莊子里颳了出來。不服也不行,畢竟崔昭打的是齊王的旗幟,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命令。即便有那麼幾個腌臢潑才, 平時橫行霸道慣了的要反抗, 在潘家軍、平夷突騎這樣真正上過戰場的鐵血悍卒面前, 也不得不跪地求饒:

「崔將軍, 我等真的不是盜匪呀!」

「小人們向來奉公守法,從未做過那等殺人越貨的行徑,求將軍明鑒!」

見此情形, 小侍衛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,暗道:我滴個乖乖,我莫不是在做夢吧?怎麼我之前還是土匪呢,現在反倒剿起匪來了?!

而崔昭虛提著一根齊眉棍,從燕家養士的身邊緩緩走過, 她一邊眯著眼睛上下打量,一邊用棍子點點對方的身體:「脖帶刺青,匪!」

「虎口有繭,匪!」

「膀大腰圓,匪!」

「賊頭賊臉, 匪!」

聽起來是不是有些荒誕?但是在場的檀州盜匪也好, 平夷突騎也罷, 哪怕是燕家養士也沒人覺得有問題。

因為大梁官兵到各村各鎮剿匪的時候,他們也是這麼乾的。

同樣是帶著一夥兵強馬壯的悍卒,不去巡邏山道,反而鑽到各家各戶的院子里,說:「鄉親們別怕,我們是來替諸位剿匪的, 再苦再累都要把賊人捉拿歸案!」

官兵說到這個份上了,百姓怎麼也得好酒好肉地給點表示吧?

好,陪著笑臉把官兵的肚子餵飽了。下一步就是辛苦費。

人家放著衙門的清閑差事不做,特意跋山涉水地到你這來,你不給點表示?知不知道什麼叫做人之常情?

倘若有人不肯給這孝敬錢,或者是給不起呢?

好辦。

官老爺見你口出不遜,生得賊頭賊臉賊骨頭,定是辱門敗戶的潑賊!

人家直接一條索把你綁了,先打一頓,再找里長算賬。說里長治下的民風有問題,治安敗壞,居然讓百姓私藏匪徒!聰明的里長往往這時候,就該乖乖給人情錢了。如果不掏錢,那可就不是管理錯誤了,是里長也在帶頭包庇匪徒。

這就是大梁的官兵剿匪。

甚至這還是比較文明的剿匪,畢竟人家沒有像邱遺邱大總兵那樣,直接砍了你的腦袋殺良冒功。

更可怕的情況是,某些百姓的田地或家寶,不湊巧讓貴族老爺看上了。

那就真完了。不論你給多少人情多少孝敬,窩藏匪徒的罪名都是板上釘釘。把你家人抓一半丟牢里關起來,剩下一半就等著賣田消災吧!有些貴族老爺等不及,直接讓自家的莊客動手,把人打完了、東西搶走了,還得跟你索要湯藥費呢!

因此,有「前車之鑒」在這,崔昭依葫蘆畫瓢,直接從燕氏颳了幾百人出來。連同那些精湛的器甲,都以「賊贓」的名義全部收繳。

燕氏傻眼了。

從來就只有他們欺男霸女的份,哪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被上門「剿匪」?這還有沒有天理了?

小侍衛興緻勃勃地跟在崔昭身後,問道:「崔將軍,我看那莊子里還藏著不少人哩,為何不全部抓起來呢?」

崔昭愛不釋手地摸著收繳來的鐵甲,哈哈笑道:「你這傻小子!牢里哪能裝得下這麼多人?抓了還得給他們管飯。再說了,咱今天這出不是為了抓人,是剿匪。通匪通虜的名頭咱們給他這麼一貼,嘿,以後想剿多少次就剿多少次。」

齊芥娘忍住翻白眼的衝動,打斷道:「小聲點,別太張揚。」

崔昭回頭看她,眉飛色舞道:「怕什麼?周太監不是要殺雞儆猴嗎?傳出去才好呢!欸,這套鎧甲三層重鐵,怎麼樣?不比你那身步人甲差吧?」

齊芥娘不搭理,把視線投向燕東臨所在的方向。

崔昭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,擠眉弄眼道:「欸,你說,周太監會殺了燕東臨嗎?」

「不會,」齊芥娘搖頭:「周太監從不殺無罪之人。況且燕東臨還有功名在身,真殺了燕州恐怕鎮不住。」

崔昭嘀咕道:「不殺,那不就是縱虎歸山嗎?既然決定動手,就得動得徹底,打到對方再也爬不起來。我覺得咱們周太監不會輕易放過燕家,不然等她一走,這些貴族還是可以捲土重來。」

齊芥娘到底跟著藍蕤娘、周玉臣待了許久,已經見識了和暴力一樣重要的東西。

她高高地挑起眉毛,高深莫測地瞥了一眼崔昭,搖頭嘆道:

「小崔啊,你還是太年輕了。」

崔昭一聽急了,把鎧甲往小侍衛懷裡一丟,幾步追上前來:「什麼小崔?老娘今年三十八了,比你還大半個月!你倒是說說,這燕東臨如何殺不得?殺了他,再從燕氏挑個聽話人出來不就結了?」

齊芥娘不急不緩道:「燕東臨不僅是舉人,還有神童之名,在燕雲士子中名聲赫然。你那日也見過燕東臨了,他可是浮華之人?」

崔昭怔了怔。

確實不是,燕東臨從頭到尾的用詞都非常克制,軟硬皆有。

崔昭不服氣道:「周太監救國救難的名聲也不小,難道還怕這些酸腐文人嗎?總不能都亂世了,還講重文抑武那一套吧?」

「如果周太監想穩住燕州,她就得顧忌這些文人士子。異日燕州重建,總歸是要用人的,得罪了這幫人,政令就實施不下去。更何況,和燕家聯姻的不只是苟謝二氏,還有京城裡的達官貴人。這些世家大族背地裡的關係複雜,你以為你打的是甲,說不定動的卻是乙丙丁的利益。」

齊芥娘說到這,故意語重心長地說:「小崔啊,咱們是殺雞儆猴,不是來逼他們聯手反抗的。等其他人退卻了,燕氏一家也支愣不起來。你說姐姐說得對不對?」

崔昭一想確實也是這道理,雖然氣得牙痒痒,也不得不咬牙點頭:「對、極、了。」

是日,燕氏通匪的消息傳遍渠城。

據說周太監把燕東臨訓了一通,本來訓完了就要走。哪知道周燕官出來建議,說燕大公子這思想有問題,需要進一步學習,最好留一千人在燕府,督促燕家全體上下共同進步。以防日後出現比通匪更嚴重的事情。

比通匪更嚴重的,就只有通敵賣國了。

謝長清、苟戎驚駭不已,各個豪族大戶更是徹夜未眠。

等他們帶著第三輪捐餉的銀糧,到總兵府門前一站,才發現那些他們平日里看不上的暴發戶們,已經把錢糧捐了!

大戶們慌了。

這些不入流的傢伙是怎麼知道的?難不成,暴發戶的政治覺悟都比自己高了?

而現在他們想捐,周燕官還得挑挑揀揀呢!

「早幹嘛去了?」

「放了十多年的粟米你也好意思拿出來?」

前一日的宴席上,豪族們還覺得周燕官一個小姑娘出來跟自己對話,實在是掉面子。現在卻也不得不腆著臉,擠出笑容來:

「周姑娘,我等實在想報效朝廷!您行行好就給個機會吧!」

「是呀周姑娘,這粟米不行,那折算成銀餉好不好?」

「我的米是去年的米,還有一千石的黃豆!周姑娘賞臉看看?」

周燕官站在小杌子上,居高臨下地把糧食一一抽樣檢查了,才勉強點頭同意捐助。

待到晌午時分,總計助銀八萬白銀,金三千兩,米二十八萬石,草料十五萬斤。

這個數字,對於現在的燕州大戶來說,已經是他們現在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了。畢竟燕州最大的糧倉已經被燒毀。

不過,周玉臣在柳城一戰獲得了軍械糧草無算。兩方合併,足夠養活現有的軍隊。

「燕官妹妹,洗手吃飯了。」丁二娘提著食盒走上前道。

周燕官喜笑顏開地從小杌子上跳下來,挽著她的胳膊,親熱道:「丁姐姐昨日給我的建議,什麼[需要學習進步]的那個,還真是有用欸!燕大公子一聽就傻眼了!」

丁二娘見她形容尚小,還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跟許多大人平視,心中十分憐愛:「有用就好,過來,我替你擦擦臉。」

「姐姐既有這樣的好主意,緣何不自己告訴周太監?」周燕官仰起臉,任由丁二娘替她擦汗,嘴裡笑道:「你不會是還怕我[哥哥]吧?」

丁二娘自從知道周燕官不是「小夫人」,而是自家妹妹後,心裡對周玉臣更高看了一籌。自然也想親近,只是丁二娘的前半生,不是聽從母親的話,就是聽從老師的話,好像自己從來就沒有正確過。

一個人,如果總是在被他人審視,她是萬萬不敢犯錯的。

丁二娘連忙擺手:「不不不,我是覺得自己見識少,想法也不一定對。」

周燕官與她相處幾日,也看出了丁二娘的心性。她拉過丁二娘的手,神神秘秘道:「丁姐姐,我給你說個秘密。」

「從前我也害怕犯錯,講究賢良淑德的時候,總怕自己不夠賢惠,讓人輕看了去。後來變成了潑猴,又怕自己莽撞,誤了正經大事。但後來我想明白了——憑什麼我只有被看被評判的份兒呢?大家都是頭一回做人,難道別人就沒有錯?天底下的錯,總不能都讓我一個人犯了吧,對不對?」

「就像我[哥哥]打仗,勝敗乃兵家常事嘛!」

丁二娘猶如醍醐灌頂,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小少女。而周燕官卻晃了晃她的胳膊,撒嬌道:「姐姐今天帶了什麼好吃的?姐姐的髮髻梳得真漂亮,也教我一回好不好?」

次日,也是周玉臣留在燕州的最後一日。

她在總兵府前正式布告:有田產的百姓,可按魚鱗冊拿回自己的土地;原本沒有土地者,只要是願意附田耕種,按四六分的比例分成,外地人同此。且說,屯田制一般是五五分,更甚者是八二分,官八民二。周玉臣給出的這個比例,實屬罕見。

除此之外,周玉臣把四萬兵卒的家眷都安置在了渠城。

平夷突騎、檀州鐵騎、潘家軍、武驤左衛、藍蕤娘和齊芥娘麾下的士卒等人,不僅分割田產、安排寬宅大院,實行六年免稅。崔昭、李邦麾下的七千人,則按免稅三年計算。就連遠在檀州的孫謙,周玉臣都特意給他留了宅子和田地。

一窩蜂的三萬盜匪,屯田稅收為三七分。

並且,這四萬餘人的編製將獨立於燕州,與燕州本地的官兵分割體系。不論是藍蕤娘、齊芥娘,還是軒轅兄弟、何彌、崔昭,一律只對周玉臣負責。

最後,周玉臣把其中的兩萬人留在了燕州。

燕東臨知道這個消息時,失神了片刻,他低聲問管家:「謝家這次得了多少田產?」

「不清楚,但是我聽說,謝長清也派了一支兵勇跟隨周太監南下。」

燕東臨靠在椅子上,纖細漂亮的脖子仰起,眼目半闔:「留下的這些人,是用來盯著咱們的,甚至不止是這兩萬人……在利益分割後,所有得產者,所有的燕州百姓,都會自發地維護自己的田產利益。」

短短數日,燕州局勢大變天。

管家也不得不唏噓,他小心翼翼道:「公子,還有一件事——檀州苟家也到渠城來了,說是要參加宗族大會。」

燕東臨陡然睜開眼睛!

為什麼?

檀州苟氏之前說過不參與燕州繼承人的事,如何現在又要插手了?

謝家已經倒戈,如果燕州苟氏也開始內訌內鬥,打得你死我活……那麼就算周玉臣走了,燕氏也獨木難支!還有其餘世家大族,包括徐氏、高氏、吳氏那些暴發戶,這些人已經真金白銀地砸在了周玉臣身上,從中撈足了甜頭,怎肯眼睜睜看她落敗?少不得要使出渾身解數,與燕東臨周旋到底。

……這個周玉臣,就算死在了勤王路上,恐怕也是陰魂不散!

「公子何須動氣?」管家見他默然不語,連忙賠笑道:「那周玉臣不過仗著兵強馬壯,又擅於取媚討好,才能哄得他們合作罷了。論才情計策,她哪裡比得上公子呢?」

半晌,燕東臨抬起手,輕輕蓋在臉上,聲音卻異常清晰:「你以為是討好?」

「不,她周玉臣要討好的,是天下人。不必多言……這次是我輸了。」

而此時此刻。

一身戎裝的周玉臣正站在渠城的總兵府前,她沒有戴冠,而是在額上束了一條白色的麻帶,她的胳膊上也綁著一條長長的黑色孝帶,上面用金漆寫滿了名字。

臨時設置的靈堂中,蒼白的帷幔層層垂下,彷彿一場遲來昭昭大雪。帷幔正中,高懸一幅巨大的黑色挽幛,上面寫著巨大的 「奠」 字。

供桌的靈牌上寫著潘處道、詹允南、崔大用、翁崇的名字。

這一場公開的祭奠。

按理說,潘處道和詹允南是被皇帝下令斬首的,是罪臣。京城裡的親朋舊故,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二人梟首示眾,任由屍體被丟到亂葬崗。

可是,這裡是燕州。

是潘處道、詹允南用血肉保住的燕州,是崔大用寧死不降的燕州,是翁崇一個異鄉人為之死守的燕州!

何況前幾日的宴會上,周玉臣的態度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?

在奉上三炷香之後,周玉臣轉身看向了燕州的百姓。

他們中有許多人是從中渡鎮趕來的,個個披麻戴孝,家家攜夫帶女。

周玉臣深吸一口氣,對眾人平靜道:

「本來有許多話要說,可話到嘴邊,總覺得哪一句話都不合適。」

「今朝離別在即,就借用崔總兵的話,與諸君共勉吧——」

「這是我們的土地,誰也無法將我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走。不要交出武器,不要哭泣,不要讓步。如果我沒有回來,請記住,我只是永遠地留在了這裡,留在了我們的土地上。」

「而後,我將無數次地從你們的憤怒中再次歸來,在你們拿起刀槍、撿起石頭的時候,與你們再次並肩作戰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寫丁二娘的時候,想起我中道崩卒的科幻文。它第一卷 的名字就是《何人允許?何人評判?何人表達?》讓我們從被看、被批判的位置上走下來,站到高處去,也俯瞰一回人間。最後,謝謝一晌貪歡、第39輪月亮兩位金主姥姥的打賞。謝謝小陸糯米糕的營養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