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

第一卷

殘缺幾頁?

且說, 一頁魚鱗冊,就足以登載不少田產信息了。頁數越多,記載的田產越多。

謝長清非常清楚, 謝氏所謂的買賣田地到底是買了多少, 錢付沒付出去、賣田者還在不在都兩說。但周玉臣這句話, 就是在潛在暗示他:我可以用無主之地, 跟你換一回合作。

謝氏現在還能勉強擠上桌子吃飯,除了和燕氏、苟氏的聯姻之外,靠的就是謹小慎微。否則謝氏早就被排擠出權力中心, 跟不入流的暴發戶徐氏、高氏、吳氏等中小型氏族混一桌了。

周玉臣沒有邀約燕氏、苟氏兩家大戶,而單單請了自己。這個幫忙,恐怕比軍餉還麻煩!

謝長清更加謹慎了,他端視周玉臣的氣度打扮。今日,這個少年宦官並沒有穿那身彰顯她身份與帝寵的蟒袍, 而是換了身尋常士子的直綴道袍,頭戴四方平定巾,渾然是個清華少年。

更兼目光清正,笑容謙和,與昨日的飛揚跋扈對比, 簡直是判若兩人。

謝長清不喜反憂, 聲詞模糊的推辭道:「說來慚愧, 謝氏在燕州諸姓中,並不算什麼巨室。只恐我等門衰祚薄,反倒誤了周太監的要事。您應該另請高明才是。」

「再好的人才,不能為我王所用,那就是廢物。」

周玉臣臉帶笑意,咬字決斷:「謝老先生無需擔心, 這件事,是您動動手指就能做到的一件小事——我要所有被豪族看不上的暴發戶,明日到渠城衙門前主動捐獻軍餉。請您代我說服他們。」

謝長清一怔:「僅此而已?」

周玉臣頷首:「僅此而已。事成之後,我許謝氏三頁殘缺,凡是明確的無主之地,田產任填;以及你族中的子侄三名,帶著[謝]氏旌旗,與我一道南下勤王。」

這是在許諾財產與名聲。

且說,謝氏的實力本就弱於燕氏、苟氏,那兩家大戶能買裝備、養精銳,謝氏就只能養養江湖閑漢而已。

在經歷北虜盜匪連番的掠奪之後,謝氏所剩的兵勇極少。在燕氏、苟氏派出精銳隊伍南下的時候,謝長清為了表態,也只能硬著頭皮送出了四十名壯勇。這些壯勇的裝備、實力都遠不如人,大概率是要被拿來當先鋒敢死隊的,能不能活到京城都兩說。

想要把自家的旌旗亮出來,你也得有人能撐到皇帝面前吧?

而周玉臣呢?

百戰百勝,悍名遠揚。先是以少勝多打退了鷹咎棱,又把檀州總兵剿了幾回都搞不定的「一窩蜂」滅了。

現在,周玉臣可是有四萬士卒捏在手上,即便她要留下一半在燕州屯田,那也是萬勝之師。

現在人家態度和氣地給你機會,不僅願意分你田地,還讓你跟著一道露露臉。

這簡直不是天上掉餡餅,是天上掉滿漢全席。

謝長清想了想,跟暴發戶打交道而已,不妨礙於謝氏、苟氏的交情。

他恭敬道:「齊王殿下一片孝心,我等自當為殿下效勞。」

謝長清離開的半個時辰後。

苟氏三房的苟戎,也推開了雅間的房門。

作為被分出去的一支,苟戎的日子自然比不上苟氏當家人。他出門前百般猶豫,怕穿得不入眼,有失燕州苟氏的顏面;又怕穿得太張揚,讓周太監惦記他的錢袋子。

於是周玉臣看到的就是一個金光閃閃的苟戎,衣服是綢緞夾棉的衣服,很是富貴,但顯然已經存放了許久,帶著些許摺痕。看來苟戎出門出得很急,還未來得及熨燙。腰間又掛著把騷包的寶劍,只是劍鞘上的寶石缺了好幾塊,顯得有些滑稽。

周玉臣的視線在那把劍上停頓了片刻,燕雲多慷慨之士,君子帶劍乃是風尚。

難怪人人都說這苟戎,任俠放誕,不治正行。整日跟江湖遊俠混做一處,全然不像個豪族巨室的子弟,連累他妻子都讓人娘家擠兌。

周玉臣的打量很不客氣,苟戎頓時有些不好意思。

他先是伸手抻了抻衣襟,摸到了寶劍,又趕緊把劍扯下來丟在一旁:

「讓周太監久等了。」

周玉臣像是沒有見到他的窘迫,笑容滿面道:「不妨事。咱家在檀州的時候,就聽說苟、文兩家是同宗,原本都屬於敬氏。正巧,咱們齊王殿下的母親就是文氏,說來,咱們倒是一家人。」

聽聽,多麼動聽的話呀!

苟戎摸不清頭腦,一時不禁有些暈頭轉向。他撓了撓後腦勺,嘿嘿笑道:「這,這怎麼敢當?」

「苟公子何必謙虛?」

周玉臣的語氣溫和極了:「我們殿下聽聞,苟公子生性重義,在燕州是人人皆知的俠義之士。殿下便說[這合該是孤的親緣,還未見面,便覺得十分親切]。」

聽到這,苟戎已經自覺地摸向袖囊,開始準備掏錢。

誰也不是傻子,齊王殿下缺軍餉的事情何人不知?周太監把自己這個被分出去三房找過來,不就是為了錢嗎?

不料周玉臣話音一轉,又笑眯眯道:「因此殿下特意讓咱家來,送苟公子一段富貴。」

「富貴?」

須知,昨天周太監為了募餉,就差在飯桌上直接翻臉了。現在居然說,她不僅不要錢,還要送自己富貴?

苟戎傻眼了,捏著錢袋愣在原地。

周玉臣抬手給彼此斟了茶,頷首道:「聽聞尊夫人來自檀州?」

「是,是,拙荊是我嬸嬸的外甥女,周太監您問這個做什麼?」

苟戎緊張起來,他叔嬸正是檀州苟氏的當家人,也是苟器的主人。可就算苟器得罪何彌,周玉臣也已經把人殺了,總不能還要拿這樁事算賬吧?

周玉臣笑得春風拂面,將茶杯推到苟戎的面前:「咱家在檀州收復了柳城、殷鎮,想必公子也知道。這柳城依山傍水,不僅是檀州商客的中轉之地,還與渠城相連,往來十分便利。」

「只是眼下剛收攏回來,缺個體貼人在檀州代為運營。齊王想把這機會給你,以報答苟氏慷慨助力的恩義。」

柳城,苟戎呼吸粗重起來!

須知,商客往來最害怕的,除了半道上的劫匪,其次就是路上的耗損。與山路、平原相比,水路是耗損最低的一種運輸方式。苟戎妻子的娘家,屬於江右商幫。其當年能在檀州起家,依仗的就是觀瀾江水運和燕雲商道。自打柳城失陷於一窩蜂后,檀州與燕州的水路便中斷了。

如果真能重新入駐柳城,別說日子滋潤,妻子在娘家也可以直起腰板來了!

以後誰還敢說她嫁錯了人!

苟戎拚命把嘴角往下壓,努力捏出個端莊持重的樣子來:

「這,這怎麼好意思?」

苟戎說著,再次從袖囊里掏錢,掏了一半又訕訕停下來:「小人有心助餉,奈何今日出門匆忙,身上銀錢沒帶夠。周太監且稍坐片刻,小人這就回去取。」

周玉臣按住他,善解人意道:「不必,都是自家人,殿下知道你家中也不容易。」

不要錢?那是要什麼?

苟戎驚愕之餘,開始惶然了:「那……那……小人能幫殿下什麼呢?」

周玉臣眉目不動,依舊是謙和的模樣:「很簡單,就兩件事。」

「其一,從今往後,苟公子就是文妃娘娘的子侄。文妃娘娘算作你這一支的老祖宗。」

「其二。」

周玉臣露出溫和無害笑容:「殿下要你當燕州苟氏的家主。」

苟戎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起來!

第一件事還好說,世家大族在起家之前,誰沒認過幾個乾娘乾爹?可第二件事,那就是要跟現任的家主杠上了!他苟戎要是有這個能耐,早就翻身了,還能混成現在這個狗樣?

「周太監,不,不,周祖宗,這小人可做不到呀!」

「憑你一人之力,自然是做不到。」

周玉臣沉沉地按住他的肩膀,聲音裡帶著誘惑:「可是有齊王殿下給你撐腰,再加上你檀州的叔嬸、你妻子的娘家,不就做得到了嗎?公子回去好好想一想。」

苟戎遲疑地點點頭,抱著騷包的寶劍走了。

隨後,又是燕氏的兩房分支。

……

當周玉臣見完了所有客人之後,酒菜已經重新換過。

一直等候在旁邊的柳元娘,打著呵欠道:「你讓我在這坐了半天,就是聽這個?」

周玉臣殷勤地布菜,把一塊燉得軟糯糯的豬蹄膀放在碟子里:「這個好,以形補形。他們的模樣你都記住了吧?」

柳元娘沒好氣拍開她的筷子:「能讓我柳下烈記住的,都是將死之人。他們不是你的合作夥伴嗎?」

「人心難測呀柳姑娘。」

周玉臣搖頭道:「如有異變,請姑娘替我主持公道,到他們府上問候一二。」

這是要軟硬皆施的意思。鶴庵作為打行,之前也接過不少上門恐嚇的單子。

柳元娘也不含糊,點頭道:「我最討厭所謂的名門大族、世代公卿,你要是讓我殺了他們,我還能給你打個折。懾而不殺,那就只好價錢翻倍了。」

「好說好說,還有另一樁要緊事,也請姑娘報價。」

周玉臣盛了碗荔枝圓眼湯,放在柳元娘的面前,低聲道:「替我看護齊王殿下,免叫他輕易走動。」

柳元娘一怔,狐狸眼浮出震驚來!周玉臣這是要自己盯著文丑兒?

「……那位齊王殿下,莫不是得罪了你?」柳元娘問道。

周玉臣一臉正氣:「自然不是。殿下秉性純真,性情柔嫩,是冰雪造就的人兒。只是年紀輕,難免容易受小人引誘。現在燕州時局敏感,我這一處態度強硬,某些人就會從殿下那一處下手。」

「為了殿下的安危,也為了燕州的大局,不得不出此下策。」

柳元娘怔怔地看著她,暗暗道:還秉性純真、性情柔嫩呢!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,嘴裡沒有一句真話!就算是雪,也是泥地里的灰雪,扒拉開來都是黑的!

可憐周玉臣,為齊王勞心勞力到這個份上,卻全然被他蒙在鼓裡。

柳元娘磨著牙齒道:「不必了,他不值錢,這一單免費。」

周玉臣知道威震江湖的「柳下烈」一向厭惡達官貴族,不以為意地笑道:「姑娘這脾氣,也太容易吃虧了,真叫人心疼。」

「吃你的飯吧,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誰在吃虧!」柳元娘沒好氣道。

周玉臣無奈地笑了笑,端起碗筷。

一個時辰後。

燕府。

琴音裊裊,正廳里沒有人說話。

角落裡的婢女戰戰兢兢地往香爐添「幽蘭香」,袖子不斷發抖,連帶著合香粉末也在抖了出來!

無它,燕府居然被官兵圍了。

這可是燕州第一世家燕氏,是當地官員都要孝敬的存在。

可齊王卻說,燕氏既然能從虜人盜匪的幾輪蹂躪中得活,他們要麼通虜了,要麼通匪。現在周太監正帶著士卒,在燕家的門客里挨個搜查。

須知,朝廷是不允許養私兵的,這些豪族大戶養在家裡的門客多是江湖上的浮浪人。誰沒有干過點殺人越貨、偷雞摸狗的歹事?誰身上沒有點案子,沒被刺過青?這不是一抓一個準嗎?!

燕家家主傻眼了!

按他們幾家說好的計畫,先使個「拖」字決試試反應,再看下一步。

這幫人還等著周玉臣「你一招,我一回」地過招呢,誰料周玉臣壓根就不跟你玩什麼陰謀詭計,直接就上拳頭!

砰——!

燕東臨抬手砸了傾城難求的古琴。裂斷的弦聲和碎玉,濺上衣袍,擦過他眉眼。

大概是被碎玉割破了,有什麼溫熱從額角流下。燕東臨平靜道:

「周太監,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

周玉臣眼波一抬,即有士卒上前來收拾了狼藉,軒轅翠花更是從懷裡掏出手帕來,胡亂地替燕東臨擦了擦傷口。

待燕東臨那張清俊的臉恢複了玉凈,周玉臣才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低聲笑道:

「咱家一介天子扈奴,在燕州又是人人可欺的異鄉客。自是公子賞了什麼,便要什麼。」

燕東臨冷笑起來。

他嗓音並不清亮,黯黯的透著冷冽,反而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憐意:

「我如何敢賞你,異日賞你雷霆之怒者,另有其人。」

「你以為動了燕氏,就能把無主之地化作軍屯?你以為燕氏的地,就只是燕氏的?」

周玉臣不說話也不生氣。

她從桌案上摘了只芍藥,走上前來。

那般從容自在的模樣,即便干著持刀殘迫的壞事,倒也綳出了幾分糊弄人的清雅與翩翩。

燕東臨一怔。

忽覺芍藥的香氣,如兜面而來的輕紗,縈繞裹纏著他的周身。

只見周玉臣突然俯身過來,半籠罩半傾壓地,將燕東臨的身形遮了大半——

她竟把那隻芍藥簪在了他的鬢邊!

且說,瓶里的芍藥,有絳紅的「御前表演」、有淺粉的「西施粉」,但周玉臣偏偏選了一隻雪膩如玉的「楊妃出浴」。烏髮簪白,既喻喪事,這是放在明面上的威懾。

好生欣賞了燕東臨的烏髮簪白,周玉臣才略帶了歉意地笑道:「見諒、見諒。」

口裡說著見諒,卻也沒有把那隻芍藥取下。

周玉臣眉梢眼角俱是笑意,一字一句都浸得溫和款款:

「天家恩惠,雷霆雨露。我受得,燕公子也受得。」

角落裡的婢女見此情形,愈發惶惶瑟瑟!

「哈!」

燕東臨不怒反笑,他噙著笑意將芍藥取下來,反手簪在周玉臣的鬢側:

「那麼。」

「且看你我,是誰先受這恩惠吧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昨日我才跟妹妹說:「我的收藏終於大於營養液了。」好傢夥!今日睜眼一看,收藏居然又被反超了。諸君真是……一點機會都不給我的收藏啊。謝謝我的第39輪月亮,謝謝你看見我。還有關心我身體的姐們,再次謝謝,我會保重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