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
第一卷

且說, 豪族兼并土地,在大梁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。

昔日的「內相」王知恩倒台後,天授帝沒收了他在檀州的四十五萬頃良田為皇莊。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 短短三個月, 這個數字已經「增長」為六十萬頃。比吃了肥水的韭菜, 都長得更快更利落。

皇帝他老人家都帶頭侵佔民田了, 你指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一個個都清白無辜?都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吃肉,自己喝湯?

那肯定不能。

更何況,現在是戰時。

從天授十三年開始, 每逢戰亂,就是圈地的大好時機。逃難者丟下的大批土地,可一一被充為官田。而戰火又導致了版籍散亡,在人冊俱散的情況下,地主豪強、強宗巨室、官僚將領等等大人物, 想要侵佔田地就十分便宜了。

皇帝是山高皇帝遠,草民是有冤不可申。更甚者,某些豪族仗著兵荒馬亂,在他們的強迫下,即便不是無主之地, 最後也可以是無主之地。

豪族們想吃哪塊吃哪塊, 大家坐在一張桌子上分肉, 下了桌個個都是滿嘴油。

本來燕州豪族見崔大用死了,都等著鷹咎棱撤兵之後,趕緊組團分肉呢!

但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。

周玉臣他大爺的——居然把渠城收回來了!

今日,燕州豪族之所以大張旗鼓的「設宴」,甚至耗費得如此豪奢,就是為了向齊王、周玉臣暗示「他們有錢」。燕東臨方才提及秦幼節, 也是在提醒周玉臣:他燕氏「朝中有人」,說話掂量著點。

按理說,這套組合拳打下來,沒糧沒錢的周玉臣怎麼也得交出魚鱗冊了。

結果周玉臣根本不按路數走!

周玉臣剛才的話雖然說得很客氣,卻已經把兩條路都堵死了:

其一,你們想借著版籍散亡、死無對證,趁機吞併土地是吧?沒門。所有的冊子都保存完好,如果諸位膽敢趁亂圈地,齊王不會輕饒。

其二,那些確確實實存在無主之地,將會分配給檀州帶來的三萬士卒,徹底實行屯田制。到時候,士兵一邊戍守,一邊屯田。不論是怎樣分田、怎樣收稅,這些無主之地都跟燕州豪族沒關係了。

想明白這一點之後。

燕州謝氏連連搖頭,拱手嘆道:「周太監,石頭再榨也榨不出二兩油。非是我等不肯捐餉,實是災禍連連,家中也不富裕。」

他尚且還能禮貌地說話,苟氏卻忍無可忍了,沉聲道:「謝公有所不知,若是真捐了恐怕反而沒有好下場。我們苟家送了周太監八百悍勇,隨軍出征,結果呢?不僅喪兵盡殆,周太監還殺了我苟家的苟器!如此恩將仇報,實乃……」

「殿下面前,不可無禮。」

燕東臨清聲笑道,打斷了苟氏的話。他托著茶盞的姿態很優雅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:

「這樣吧,殿下您說個數,我們這些燕州士子再湊一湊。」

措辭很恭敬,但是直接跳過了周玉臣。

所有人都視線都望向了趙況。

趙況臉容極其雪白,愈發凸顯得眉目俊麗中,有些鋒銳的況味。從開宴到現在,這位齊王的言辭甚少,端的像一尊玉做的神像,又像是琉璃龕里養的玉人兒。

現在神像終於動了。

他驟然起身,口吻極其冷淡:「湊一湊?你當孤是盤剝地方的修羅王,還是沿街乞討的乞丐兒?!」

說罷,趙況拂袖而去!

金不換、聞人鶴等人一迭聲在後面追著道:「殿下息怒,殿下喜怒。」

苟氏、謝氏被嚇得也站起來,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。唯有燕東臨面色如常。

於是乎,對話又回到了周玉臣與燕東臨之間。

周玉臣看起來依舊很平靜,眼含笑意,卻也不再說話了。她接過周燕官手中的茶盞,專心致志地喝起了茶,好像真是來解酒的!

這時,只聽周燕官脆生生道:

「燕公子,倘若勤王軍募不到軍餉,咱們就只能留下來按照冊子,清查田產了。」

「俗話說得好,樹大有枯枝。這燕州的枯枝到底有幾枝,咱們就在魚鱗冊中見分曉吧!屆時侵佔田地者,該退田退錢,該補稅補稅。索性將士們都在,清點起來也方便。」

幾位豪族臉色勃然大變!

在座的哪家那戶沒有私吞過田地?魚鱗冊上的數目跟實際是對不上的,往日,地方官也絕不會主動清查!這顯然是在公開威脅他們——

再說這種湊一湊的敷衍話,周太監就要開始查賬了!是助餉捐錢,還是退田繳稅,諸君二選一吧。

再者,周燕官雖是戎裝打扮,但人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稚齡少女。

這是什麼意思?

齊王離席,留下周玉臣與豪族繼續商榷。他們沒資格跟齊王對話也就罷了,現在連周太監也開始不出聲,全權讓小姑娘代言了是嗎?!

豪族代言人們臉色十分難看。

饒是燕東臨,也無法保持往日的溫和雅正,他一字一句道:「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難道周太監昔日不曾受過皇上的祿賞嗎?莫非沒有拿夠錢,您就不肯南下勤王了?」

「夜深路滑,恕我等先行告退。」

領頭人走了,其餘代言人也紛紛起身告辭,唯有謝氏畢恭畢敬地在周玉臣面前行了禮。

第二輪談判就此不歡而散。

此時,距離周玉臣在眾人面前立下的誓約,還有三日。

三日後,不論如何周玉臣都得拔營。

燕東臨最後那句話意有所指,但他沒有說錯。這已經是不是能不能打得過鷹咎棱、路上有沒有糧草的問題了,而是政治態度的問題。一個臣僕,嘴上說著忠君愛國,實際卻帶著軍隊在原地逗留,這是什麼?

這就是政治錯誤。

就像當初周玉臣「圍魏救趙」打鷹咎棱,把阿斯卡和昂潵逼得撤出中渡鎮一樣,所謂攻其必救,根本核心還是人心與政治。實際上,就算聞人鶴不來一出堂前逼問,就算京城裡沒有周炳和王夢吉,周玉臣也必須南下。

否則,她以後拿什麼旗幟什麼名義,去聚攏人心?

但是惡兵甚匪,不論周玉臣最後帶走多少人南下,她都必須解決兩撥人馬的糧草問題。否則,留在燕州的檀州盜匪,在周玉臣等人不在的情況下,那就是孫悟空脫離了如來佛祖的手掌心。別說劫掠百姓了,乾脆就在燕州二次造反,重新當一回山大王都行。

夜色如墨,萬籟俱寂,已然是宵禁時分。

周玉臣才剛踏出中山園子,便瞧見聞人鶴早已站在側門的暗影中。沉重的陰影籠罩在聞人鶴的周身,他似乎又變回了從前冷冰冰的模樣,可是聲音卻很艱澀:

「…… 明權,是我。」

周玉臣提起手中的燈籠,燭火在她手中輕輕搖曳,映出她臉上那抹混不吝的笑意:

「壽年怎麼躲在這?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去替我著書了呢!」

聞人鶴本還有些難為情,聞言一愣:「著什麼書?」

周玉臣笑意更深,眼中帶著幾分揶揄:「《佞臣傳》呀。」

燭火的光暈灑在二人臉上,周玉臣的揶揄之色被照得明明白白。

聞人鶴心頭一緊,羞愧如潮水般湧上心頭。他低下頭,聲音低沉而沙啞:

「是我愚鈍,污了你的一片心。方才丁二娘告訴我,藍將軍和扈太監也在中渡鎮籌措糧餉。我竟沒想到燕州已經空乏至此!明權,江捷留守在中渡鎮的那批士卒,已經二十七個月沒有放餉了,如今群情憤慨,再拖延下去……只怕中渡鎮內部也要亂。」

聞人鶴頓了頓,聲音愈發沉重:「如今春耕在即,卻有大批良田空荒,今年燕州的秋收不會好看。」

二人並肩而行,空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有昏暗的月光,和一兩聲看家犬的吠鳴。

周玉臣聞言,毫不客氣地將手中的燈籠塞給聞人鶴,自己則從袖囊中掏出一顆藥丸,隨手丟入口中。

聞人鶴見狀,眉頭微皺:「你怎麼又在吃藥丸?」

周玉臣不答,反而問道:「你認識燕州謝氏么?」

聞人鶴接過燈籠,燭光映得他面容肅然:「自然認得。大梁百年大族,謝氏是其中之一。其祖上也曾是四世三公,世代簪纓,只是這十幾年子孫不孝,儘是章台走馬、玩鷹遛狗之徒,實在沒什麼長進。到這一輩,只得幾個七品八品的小官了。」

周玉臣思忖片刻,淡淡道:「明天早上,我想見謝氏家主一面。」

聞人鶴一怔,眉頭緊鎖:「……不是,咱們都鬧成這樣了,見面怎麼談?燕州豪族十分團結,怕是不好分化。」

周玉臣低聲一笑,聲音比夜風還低:「哪有固若金湯的仇恨,哪有堅不可摧的友誼?天家父子都有互相猜忌的呢,何況這些大戶都不是同宗同族。一個鍋里吃肉,筷子必然要碰筷子。」

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聞人鶴,神情真摯:「壽年兄,你在文人士子中頗有名望,且幫我探探路吧。」

今日周玉臣募糧時的場景,聞人鶴都看在眼裡。

燕州世家奉上了滿桌的好酒好肉,卻吝嗇得連商販女伶都不如。第五十兩、一百兩的捐餉,簡直像打發叫花子似的,可明明是周玉臣保衛驅除了北虜,是她保住了他們的財產和性命!饒是聞人鶴本人就是世家大族中的一員,也不由得心生憤懣。

現在周玉臣邀約,聞人鶴豈有不答應的?自然一口應下。

且說,聞人氏族在大梁亦是士紳名門。

其叔父聞人決,乃何許人也?他以名節高潔著稱,不僅於國難之中力纜狂瀾,更被文人士子稱讚為「貞勁大節,生定傾危」。

聞人鶴本人呢?他不僅以耿直剛正聞名,而且,在王知恩還是「內相」、錦衣衛還在緝拿張瞻同黨的時候,聞人鶴是第一個上門弔唁的人。

叔侄二人的名字在士林中廣為傳頌,引得無數士子心生仰慕。

相比之下,燕東臨雖然是燕州的「第一才子」,又以「言辭如刀」自詡,但是在聞人鶴面前就有些不夠看了。

畢竟對於文人而言,名聲這種東西是能載入青史的,是他們的最高榮譽!

聞人鶴既有清譽之名,又有言辭之利,名與刀二者合一,謝氏家主豈會輕易推辭?

翌日。

謝家家主謝長清剛剛入座,還沒來得及擺出個苦瓜臉,就見周玉臣和顏悅色地道:

「謝老先生,昨日多有得罪。只是軍情在此,我須得做個表態。」

謝長清是礙於齊王和聞人鶴的臉面,才不得不來的。畢竟現在的謝氏朝中無人,他誰也不想得罪、誰也得罪不起。

此時見周玉臣如此態度,謝長清頓時一怔:「周太監您這是?」

周玉臣抽出一冊冊子,手指在上面敲了敲,道:「法理之外,也有人情嘛!昨日謝氏說,戰前有完成買賣但還未過戶的田地,後來我檢閱籍冊,確然是有幾頁丟失的殘缺。」

「不如您幫我一個小忙,我也幫您找回殘冊,如何?」

作者有話說:

看到有姐妹問我,後期會不會戀愛劇情佔比很高。這個肯定不會,我主軍政劇情。甚至還有可愛的姐妹(花孿)銳評男主:「你再不乖就把你換掉!」看看,儼然是曹操挑選傀儡天子的語氣啊(作者狂喜)。然後,最近因為心臟的原因效率很慢,十分抱歉,我儘力保持日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