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

第一卷

四次酹酒, 四個名字。

第一位關有情是何許人也,或許沒有幾個人知道。但是潘處道、翁崇之名,在燕州總歸是人盡皆知了。

而最後一杯酒, 周玉臣酹給了自己。

燕州豪族不由得傻眼了!

這世間, 哪有給活人酹酒祭拜的?實在是不吉利。

周燕官、齊芥娘、軒轅兄弟等人何曾見過周玉臣如此示弱?那可是被昂潵追在屁股後面, 都能談笑風生的人!大家一個個都忍不住流下眼淚來, 就連剛剛歸順的薛驚、崔昭也忍不住長吁短嘆。

聞人鶴則心事重重地捏著酒杯,他沒有說話,而是低頭也給自己酹了一杯酒。

且說, 中山園子增加了守備侍衛,乃至把檀州盜匪都用上了,因為這是一場公開向渠城全體的慶功宴。宴席上不僅有燕州世家,還有商戶、農戶等等各階層的代表。

見周玉臣此舉,中山園子的掌柜率先哭出聲來:「周太監以身救國, 實乃忠義!小人家中有老母需伺奉,不得跟隨周太監勤王,今日願捐銀三百兩、米五百石!」

幾個共同籌備宴會的食肆店主,也哭道:「奴家願助餉三百兩白銀、米四百石!」

「妾願助周太監銀四百兩、金五十兩、米五百石。」

這時候。

一個坐在蕭慎旁邊的貌美佳人,也起身與眾人道:「妾本有心助周太監一力, 奈何當初從京師帶來的三千六百兩銀票, 已盡數捐給了燕州兵。」

但見她抬手, 從身上一樣樣地取下金釵、玉梳、耳墜、銀鐲……最後連米粒大的珍珠戒指也摘了下來,放在募餉的托盤上:「周太監為了皇上和朝廷,能捨生忘死,妾只得捨去這些身外物,以助我大梁海晏河清、天下太平!」

佳人的聲音清脆如金玉,容貌絕艷得世間少有。

有走南闖北的商人失聲驚呼道:「她是丁二娘!居然是京城家喻戶曉的大家丁二娘!」

「早就聽說過丁大家從京城來燕州助餉, 還給昔日的燕州總兵崔大用捐過錢。沒想到今日又見到了丁大家。」

「丁大家,果真大義!」

柳元娘冷冷地瞥了趙況一眼,陰陽怪氣地道:「喲,咱們這些京城來的土包子,還真是不懂燕州規矩了。怎麼丁大家一個飄零女子,捐銀倒比燕州大族還多?可恨我這個廢人賺得不多,今日願助力周太監,捐銀八百兩。」

眾人循聲看去,只見柳元娘右臂還綁著紗布,臉容稚氣尚存,不由得紛紛驚異。

在丁二娘、柳元娘的效應下,更多的商戶紛紛解囊捐助,上一輪捐過的商戶在聽說丁大家願意到店駐場後,又咬牙捐了一輪。

就連那些沒有土地、附庸於豪族大戶的佃農,也站出來捐出了墊家底的幾十升米。還有農婦說,自己的一兒一女既然是周太監從燕子磯救下來的,就該是周太監的人,願意讓他們投身從軍。

很快,這些民眾捐助的總額,竟全面超過了豪族的捐助。

須知,燕州豪族是最先捐款的。

以沒有餘糧的名義,這些豪族總共捐助了三千兩白銀、兩千石大米,以及六百位兵勇。按以往的慣例,地方大戶的捐餉金額就是上限,次於他們的小門小戶可以理直氣壯地捐得更少。

但是他們萬萬沒想到,周玉臣給自己酹了一杯酒,不僅酹出了「慷慨死國」的好名聲,還酹出了這麼多錢!

幾個豪族代表掛不住臉了,一時面面相覷。

「燕公子,您看?」

他們忍不住看向燕氏的燕東臨。

燕東臨正值弱冠之年,生得是霞姿月韻、清姿玉色,比起齊王趙況也不遑多讓。與燕州一幫老傢伙們坐在一起,顯得格外打眼。

更重要的是,燕氏不僅是燕州第一世家,燕東臨本人更是著名的神童。他十二歲便通過鄉試成為舉人,十七歲考中進士。結果因為當年未能殿試奪魁,燕東臨恥於人下,索性拒絕了朝廷任命,選擇返鄉復讀。

如果不是燕州動蕩,燕東臨本該在二月參加春闈。

燕東臨的手指摩挲著酒杯,清聲笑道:「忠義如斯,當浮一大白!」

說罷,燕東臨仰首飲盡杯中酒,酒意化作眼底的幾星濕潤:

「大伙兒都知道,咱們燕州剛剛經歷了盜匪作祟,北虜蹂躪。不久前家父還寫信給秦閣老,說咱們燕州百姓太苦了,請閣老提一提燕州減稅之事,也好替大家輕省些負擔。」

「有道是匪過如梳、兵過如篦、官過如剃,別看我的這些叔伯們家大業大,正是因為名聲大,才被盜匪咬得狠哩!大家被虜人、盜匪幾輪折騰下來,家裡能剩下的,也就是個響亮亮的噱頭罷了。不如這樣……燕某還未成親,便把娶妻所備的二百兩銀子,也盡數捐給殿下吧。」

苟氏、謝氏則視線交錯,他們自然知道燕東臨結婚,絕不只是準備二百兩而已。開玩笑,這可是燕氏未來的家主!但是沒有人說破,大家也紛紛示弱,各自追加了一百兩到一百五十兩的數目。

眾人也無話可說,畢竟燕公子說得在情在理,人家還惦記著要給咱減稅呢!

截至目前,募捐總計八千八百兩白銀,一百兩黃金,五千石米,兵勇不足一千。

須知,每軍一日用米一升。

周玉臣手上的將士,即便減去投降的三萬盜匪,也有近五千人!這還不算在中渡鎮的兩支黔州部曲,還有沈擴借來的兩千士卒。

五千石米,也就夠周玉臣麾下四萬餘人的12日口糧而已。

周玉臣臉上仍是一副「風蕭蕭兮易水寒」的悲壯,心中卻冷笑不已!

她知道,這幫燕州豪族並不是對天授帝不上心。

相反,根據情報來看,燕氏、苟氏早已集合兵勇南下了。人多人少兩說,主要是往京師探消息,再順便向朝廷表忠心。

剛才燕東臨所言,重點在「官過如剃」,誰是官?

總兵崔大用已死,坐鎮渠城的巡撫也死了。莫說朝廷還未派遣新任官員接任,便說現在的燕州,五分之一的州縣還在虜人手上,還有五分之二處於混亂自治中,剩下的也多是知府縣丞類的官級。

能稱得上是「大官」的如剃者,自然是齊王、周太監二人。

燕東臨是在暗示周玉臣:差不多得了,再索要就是殘迫地方了。

說白了,燕州豪族與朝廷官員是「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」的關係。就說苟氏吧,人家與檀州苟氏是同族,在京中還有為寵妃的姑奶奶。燕氏更是直接跟秦閣老秦幼節通信,能請人家減免賦稅。你說你齊王那點家底,底下的門客不清楚,這些家主還能不知道嗎?

不過是一個要被送去蔑里乾的皇子,即便再有軍功,不也沒得到天授帝的實封和愛憐嗎?

還有周太監,又不是鎮守太監,又沒有監察燕州的許可權,籠絡她做什麼?

要籠絡,也是該籠絡能真正能留在燕州的人物,或是對他們有利益的角色。

果然,酒過三巡後,周玉臣以齊王的名義將燕州豪族留下來,吃一盅解酒茶。燕州豪族也不推卻,知道這是要進行第二輪談判了。

在中山園子最大的雅間里,只剩下周玉臣等人與燕州豪族。

燕東臨再次開口了。

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兒燕州的咬字,嗓音淳厚:「聽說周太監收復渠城後,第一時間把經歷司的冊子都收攏起來了?」

雖然燕東臨的後半截話沒有說出來,但是同樣出自世家大族的聞人鶴,卻已經明白了——

渠城作為燕州的首府,經歷司能有什麼?

各個城鎮縣的魚鱗冊、賦役黃冊。前者用於登記土地的面積、土壤肥沃程度、權屬信息,是稅收的核定標準;後者以戶為主,記載了每家每戶的丁糧之數,用於確定百姓的田賦與差役,它同樣也記錄了每戶名下的田產!

須知,燕州現在是十室九空,有大量的無主之地。

燕東臨的意思,跟已經死透透的一窩蜂「張迪」是一樣的,想借著戰亂來吞併土地。只要周玉臣配合地說一句「冊子」都被燒盡了,這些地方豪族盡可為所欲為。

換句話說,這些燕州豪族,是想用「助餉」來跟周玉臣做交換。

聞人鶴暗道:我竟錯怪了明權!這幫世家大族滿口的禮義廉恥,嚼出來的卻是利益至上。這般情形,不收復糧州又怎麼能率兵勤王呢?就連檀州的三萬降卒,都得朝不保夕!

「燕公子說到此事,咱家也有一事告訴大家。」

周玉臣不慌不忙地站起來,朗然笑道:「受殿下恩德,燕州的魚鱗冊、黃冊全部得存。今晚就會在各個衙門張布文告:凡有田地被侵佔者,可敲登聞鼓,兩位殿下自會為大家做主。」

燕州豪族大驚,燕東臨也猛然抬頭看向周玉臣!

而那位病弱寡言的齊王殿下,這時也端莊雅正地道:「不錯,孤和鎮安郡王,最恨這等侵佔之事。」

「……殿下有所不知,有許多田地買賣是戰前定的,」燕州謝氏第一個忍不住,道:「交易變動還未來得及入冊呢,典賣田地的人就死了,這可如何是好?」

周玉臣笑得人畜無害,道:「好說,讓死者家屬帶著收到的銀錢,來經歷司過戶即可。」

燕州苟氏知道周玉臣之前殺苟器一事,不軟不硬地回道:「周太監操心也太過了!您既要南下勤王,捏著這些無主之地是想做什麼呢?」

周玉臣沒有馬上答話,而是恭敬地向趙況拱手示意,待趙況頷首後,她才清聲道:

「諸君,你們家中既無糧餉,又無兵勇,卻能為朝廷勤王如此[盡心儘力]。齊王殿下自然也得為你們的安危考慮!」

「檀州三萬將士,會留下一部分在燕州,以無主之地實行屯田制。屆時又無需你們出糧,亦無需你們出人,即可護衛燕州安寧,豈不是一舉兩得?」

「不必推辭,咱家知道兵過如篦,官過如剃——你們都沒錢嘛!」

周玉臣笑著,露出了整齊的八顆白牙。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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