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

第一卷

李憲和都這麼說了, 孫謙不疑有他,自然從之。

如此,周玉臣帶著三萬人返回燕州渠城, 孫謙留守檀州柳城, 以備彈壓盜賊之用。

在半道上, 余博然的第三封信也到了, 與它一同而來的是瀾州斥候的軍情——

瀾州失守,京師再度被圍。

在得知這個消息後,余博然也許是強裝鎮定, 又也許是還沒反應過來。

他連寫了兩份信,用嚴肅的口吻,催促周玉臣「不得玩寇,無需剿盡」、「事有輕重,取回金寶即可」。那時的他, 尚存一絲僥倖,以為局勢仍在掌控之中。

等他寫到第三封信的的時候,余博然終於發現自己上當了。

他在前半段斥責周玉臣貪戀軍功、戀棧兵柄,措辭激烈,把周玉臣罵得狗血淋頭。可到了後半段, 筆鋒陡然一轉, 字句間滿是悲痛與自責。他痛斥自己丟失金寶、識人不清, 才導致明主遭蒙厄難。

字字句句,都是絕望與悔恨。

薄薄一張寫滿唾罵的信紙,浸滿了淚痕。也不知余博然哭了多少次,以至於「閹豎之輩,竊據兵權」等銳利之詞,也被洇暈得模糊。

在周玉臣率領軍吞併山匪的同時, 鷹咎棱也在瀾州的荒野上等到了鷹咎烈。

夕陽如血,染紅了天際,不遠處的林海翠濤在風中起伏,彷彿一片墨綠的海洋。大梁的殘陽餘暉,再次映照出他們截然不同的面容——

一個年輕而銳氣十足,哪怕他才匆匆撤軍。

一個壯年而意氣消沉,哪怕他是滿載而歸。

二人再次共宴,酒肉擺滿案幾,卻掩不住空氣中那股古怪的氛圍。

與上次的不歡而散不同,鷹咎棱這次顯得格外熱情,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。他端起酒杯,目光熠熠,聲音低沉而真誠:

「梁人俱是無信小人,竟敢欺騙王叔!你怎麼能忍得?」

鷹咎烈沉默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他終於回過味來,天授帝那套「文書規矩」、「黃道吉日」的說辭,從頭到尾都是謊言。梁人在騎兵衝鋒、攻城掠地上遠不及虜人,但在政治鬥爭、權力角逐的遊戲中,虜人卻只能望塵莫及。

這種丟臉的事情,鷹咎烈並不想放在檯面上談。

畢竟,銀牌天使的呵斥、國君的厭棄,都足以讓他如坐針氈。儘管大家都姓鷹咎,但在那些老牌貴族眼中,鷹咎烈不過是「每一個體面人都要鄙夷的存在」。

鷹咎棱的母親是梁人,身為「雜種」,自然不受歡迎。但他好歹是上一任國君的親兒子,是被神官和國君認可的獅心王,擁有法理上的合法地位。

而鷹咎烈,自詡黑熊城的末裔,父親是前任國主的兄弟,被鷹咎棱、鷹咎檀兄弟稱為王叔。然而,他不過是個三十來歲才被認可的私生子,是春風一度的產物。他從小沒有受過真正的「貴種教育」,若不是他的兄弟都死光了,而他又擅長打仗,黑熊城的繼承權永遠輪不到他。

因此,鷹咎烈只能淡淡回應:「國君有令,自然是要聽國君的。」

鷹咎棱卻不打算就此放過。他放下酒杯,目光如刀,直刺鷹咎烈的心底:

「若不是王叔南下,以梁人狡詐卑劣的品性,又怎會迅速答應議和?天神的勇士無數,您卻是第一個打進梁國首都的赫柔,怎能以無功的名義撤軍呢?」

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「叔可忍,棱不可忍」的真摯,彷彿在為鷹咎烈鳴不平。

鷹咎烈剛剛在梁廷吃了教訓,心眼和腦子的長勢都頗為喜人。他眯起眼睛,狐疑地看向鷹咎棱:

「上次我要打梁國首都,你還說不得輕舉妄動,即便打了也不會有漢王給我做。怎麼今日卻換了個說法?」

鷹咎棱微微一笑,反問道:「王叔以為,國君為什麼急於和梁廷談判?」

鷹咎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。

這種你猜我猜、話中有話的遊戲,鷹咎烈早已厭倦。於是,他沉默而野蠻地撕咬起手中的羊腿,用響亮的咀嚼聲作為回答。

鷹咎棱不以為意。從燕州撤退後,他再也沒有喝過酒,今天是破例的第一次。

他的嘴唇里還殘留著葡萄酒的香息,聲音像歌詠般絲滑:「獅群在爭奪領地的時候,會有選擇地放過領地外的獵物,以便專註內部的廝殺。」

他頓了頓,黑沉沉的目光冷似寒夜:「我聽到了一些關於王城的有趣消息,王叔有興趣聽聽嗎?」

幾日後。

兩路兵馬再次合兵,共同攻打瀾州的核心防線——瀾江。

須知,瀾江作為大梁重要流域,水面寬闊,江流湍急,是天然的軍事屏障。只要跨過瀾江,鷹咎棱等人就可以繞過檀州的核心防禦,直奔京師。

留守瀾州的賴參將前腳剛送走鷹咎烈,正要跟朝廷報備此事,卻不妨鷹咎烈居然又殺回來了,還帶上了鷹咎棱!

上一次鷹咎烈的「借道」,賴參將袖手旁觀,結果讓天授帝全方位地體驗了一回四面楚歌,差點就讓人包了餃子。他心驚膽戰地祈禱此事不要被揭發,真叫一個日夜煎熬。

這次,賴參軍不敢再消極懈怠,號令士卒保家衛國,頗有「人在江在」的意思。

但是激情的口號,抵不過糟糕的軍略。

首先,賴參軍沒有親臨一線,作為上峰你都在大後方躲著,士卒怎麼看你?

其次,軍情瞬息變化,你蹲在後方怎麼管?遠程微操嗎?

賴參軍派去瀾江北岸滁城防守的士兵,都是瀾州的原班人馬。空餉少人、老弱充數就不提了,剩下的青年壯漢,表面是在軍營中服役,實際上在豪族權貴家中幹活。他們雖然受命守備,卻從不訓練。以至於不少士卒哪怕有馬,名義上還是騎兵,但其實一個個都不會騎馬。

鷹咎棱在瀾州劫掠的時候,瀾州兵馬雖然視若無睹,兵甲都沒有沾過血,卻還是記住了虜騎的彪悍。

現在鷹咎棱、鷹咎棱合併八萬鐵騎,勢如沸湯。虜騎還沒到滁城,連一個照面都還沒打,滁城將士就倉卒奔逃。這比一觸即潰還糟糕,鷹咎棱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滁城。

緊接著。

鎮守瀾江南岸的梁軍,一看北虜的旗幟飄在了滁城牆上,頓時嚇得魂飛魄散。

打是不敢打的,跑又怕虜騎追上。

他們索性燒毀了瀾江的浮橋,直接南下潰逃。等鷹咎棱等人弄到船隻渡江時,南岸的守備軍已經逃得一個也不剩。

且說,這次渡江不像中渡鎮那一次,昂潵恰好選中了梁人藏船隻的蘆葦盪,數量充足的渡船可裝下所有人。也不像之前鷹咎烈借道瀾州的時候,舟楫、橋樑都任由鷹咎烈借用。

鷹咎棱等人陸陸續續地從漁民手上掠取船隻,多是小船和中型船隻,足足耗費了五六天才徹底渡江。

這個期間,但凡有一兩千的瀾州士卒守住渡口,或是出兵奇襲、打斷劫掠……虜騎渡江都不會有這麼容易。

對此,鷹咎棱也不由得失笑,與昂潵、阿斯卡感喟道:

「瀾州有江流為險,我本以為要打一場硬仗,沒想到竟是唾手可及!」

是啊,崔大用、潘處道、周玉臣等人在燕州堅守不退,死了多少士卒、多少燕雲百姓才守住了中渡鎮最後一個關隘!可如此犧牲,如此滔天血淚,居然在瀾州一戰化作烏有!

甚至。

瀾州都沒有正兒八經的打過一仗。

四月廿九日,周玉臣終於抵達渠城。

當趙況再次見到周玉臣的時候,軒轅兄弟、聞人鶴三人正在呈報燕州各個糧州縣府的情況:「……被佔領的縣鎮,大多臨近雲州,少部分瀕臨瀾州、檀州。鷹咎棱南下後,大部分據守的虜人也陸續撤離,導致諸多盜匪侵擾縣鎮。」

「如果要以匪制匪,現在這班兵馬恐怕不成樣子。」

「檀州盜匪與平夷突騎差距太大,他們沒有受過正規訓練,對北虜又心懷怯懼,一時半會也用不上。」

說到這,聞人鶴突然轉了個話頭,嘆氣道:

「余博然今天又在鬧自殺了。」

周玉臣垂目聽著,手中裁剪著幾株芍藥。窗外春華明昭,擦過她的鬢角,又落在周玉臣的銀白曳撒上,袍角盤金線,日華閃爍,金芒也隱隱閃爍。

她的嗓音有些嘶啞,低低的透著冷冽:「年紀輕輕的,怎麼這樣性急。」

趙況眼眶一跳,竟從這句話里讀出了殺意。

「殿下。」

周玉臣抬頭一見趙況,便盪出個笑容來:「臣幸不辱命,為殿下找回來金寶。稍後,殿下即可試試九旒冕冠。」

趙況在渠城「病重」了近兩個月,今日是第一次露面。

他形容憔悴,舉止靦腆,但是配合態度很好,當場就由金不換替他換上了冕冠。

周玉臣又讓人捧著幾件親王禮服上來,一件一件地在趙況身上比劃,最後選定兩件讓人綴上珠寶。明天晚上的慶功宴,趙況須得代表朝廷,為燕州大捷、檀州剿匪兩件事放賞。

以及,正式發布文告,以齊王的身份,號召天下勤王。

「不論南北,凡自認為梁人者,當投大梁齊王麾下……」

周玉臣一面說,金不換一面寫,以便趙況背誦。

當她說到「共襄解困京師、報效君父」時,聞人鶴的目光驟然一沉,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試探:

「如果我們堅持拒不割讓……京師怎麼辦?」

聞人鶴有此問,是因為鷹咎棱已經兵臨京師。和當時的銀牌天使一樣,鷹咎棱公開指責天授帝三大罪行,其一是答應的犒賞、質子都沒有兌現;其二是故意鼓動燕雲地區的百姓抗蔑;其三是欺騙鷹咎烈,沒有兌現禮儀之約。

但是這次鷹咎棱提出的要求,比銀牌天使更過分。他不僅要犒軍費七百萬兩黃金、七千萬兩白銀,絹采各一百萬匹,牛馬各萬匹,還要割瀾州、檀州、燕州、雲州四地給蔑里干。

以及親王和首揆,須得立即入軍營為質。

且說,太子、五皇子是僅剩的兩個成年皇子,古往今來,就沒有太子為質的!太子,乃儲君也,帝國未來的繼承人都成了階下囚,這樣的國家還有什麼指望?

再者,被罷黜的陳毓川,已經算不得首揆了。即便是有梁人將《請復燕雲疏》一事泄露給了鷹咎棱,把潘處道和周玉臣的抵抗,都算在了他的身上;即便天授帝再怎麼厭惡他,秦幼節再怎麼排擠他,但有些事是要講究基本法的。

歷朝歷代的君主,為了彰顯自己治理國家是倚靠「禮治」與「德治」,往往是「德主刑輔」。

因此,皇帝對待臣子是「刑不上大夫」,群臣之間的黨爭,哪怕都得你死我活,也要講究一個默契:下野為止。

貶職、去位、流放……就差不多,大家都是替皇帝幹活的,別整得太過分。

政治鬥爭而已嘛,大家都是讀書人,彼此須得給些體面。

而現在。

一個已經不擔當職位的罪臣,一個政治鬥爭失敗後,差點成了大梁第一個被梟首示眾的前首輔。你回頭給人假模假樣地把官袍穿上,把銀章給人塞回去,就是為了把人送去敵營羞辱?

還要不要臉了!?

不得不說,鷹咎棱踩住了一個非常有利的時間。

這個時候,王玠和徐雋兩位帝國雙璧,才剛剛回到自己的駐地上,再度組兵勤王需要時間。此時的局面比上次還要糟糕,因為,虜人不好騙了。

天授帝雖然還未簽署「城下之盟」,表面上還命令兵部尚書楊虛中為親征行營使,負責京師防務,與邱遺一同禦敵,實際上,他同時又派遣使者,前往鷹咎棱的軍帳求和。

奈何虜人完全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,虜人只說了一句:「你什麼身份?也敢與我同桌而談?」

使者的重量級一層層遞增,虜人的回答依然不變。

天授帝無奈,只好表示願遣親王、首輔前往議和。

同時,天授帝還下詔,命令民間百姓主動獻奉金銀,不主動者就挨家挨戶搜羅,有敢隱匿轉移者,一律按照軍法處置。但即便如此,所得也不過三十萬兩黃金,五百萬兩白銀而已。

以及根據聞人氏的消息,據說在景福宮時,天授帝已經準備降詔燕雲瀾檀四州,以及本地的鎮守軍隊,讓他們準備割讓之事。

而聞人鶴與周玉臣打交道已久,深知她的心性與手段。

當初的周玉臣,既沒有兵權,也沒有朝廷背景。一開始也是以「勤王」的理由從李憲和、江捷以及檀州大戶的手中騙走了士兵。聞人鶴記得,她當時的表情要多真切,就有多真切。彷彿真是忠心義膽的好臣子,為了君父可肝腦塗地!

那種真切,和此時的周玉臣重疊了。

甚至就在現在,就在此時此刻!周玉臣分明把堂堂的大梁皇子,當做小兒般擺弄,如同對待木偶似的給他搭配衣裳。如此昭彰,如此不馴。

而周玉臣的的臉上,依舊掛著那種謙遜的、溫和的、真切的笑容。

是以,聞人鶴不禁對周玉臣的真實意圖產生了深深的懷疑——

「玉臣,你當真只是為了勤王嗎?」

他聲音低沉,目光如炬。

作者有話說:
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