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過孟德, 禍比董卓。
聽起來半褒半貶,但仔細一想,曹操和董卓有什麼分別?董卓廢少帝而立獻帝, 自號「尚父」, 藉此把控朝綱。曹操迎獻帝至許都, 自封「大將軍」, 雖然待皇帝的態度比董卓恭敬,但不也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嗎?
孫謙不知道周玉臣的心思,一聽兢兢業業忠心耿耿的周太監被如此污衊, 怎能忍得?況且軍中士卒多迷信,周玉臣又柄兵,這話要是傳出去了可大事不妙。
他一刀削了陶真人的半個髮髻,猛踹其後背,喝道:「好呀!你從賊窟里出來的賊老道, 打著投誠的名號,原來是想擾亂軍心!再敢胡咧咧,老子剝了你的皮做軍鼓!」
眾將士亦憤然不已。
唯有齊芥娘、周燕官、軒轅兄弟幾人互相對視一眼,若有所思。
陶真人被孫謙一腳踹得撲栽在地,他被一條索捆得嚴嚴實實, 臉容也被參差不齊的亂髮所覆, 可氣度卻依舊沉穩, 絲毫不見階下囚的窘迫。
「玉臣,玉臣,既可持玉,又豈能甘心為臣?」
陶真人抬起頭,一雙如電的眼目看住周玉臣,聲音裡帶著蠱惑和勸誘:「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, 豈能鬱郁久居人下!如果貧道沒有算錯,您早年失孤,少年得志,本應命帶朱紫、為帝王之輔,偏生衝撞了貴人——這才從京師移道此處。」
孫謙、軒轅兄弟不知就裡,尚且還好。知情如金不換、周燕官者,頓時臉色微變!
陶真人呸了一口帶泥的唾沫,徐徐又道:
「再有,您建下不世之功,卻沒有得到應得的犒賞。如斯命蹇時乖,實因命犯小人。」
這下軒轅兄弟也神情大變!
潘處道之死、周玉臣被卸兵,不正應了此話么?!
陶真人將眾人的神情變化看在眼中,他的眼珠再次移到周玉臣身上,道:「大王之疾,病於君主、禍在相傅,長此以往壽數必損。貧道可以幫您延長壽數,以助大王成就一番王圖霸業。」
君主相傅,既指心肺之疾。
周太監何時病了?
孫謙怔了怔,連忙扭頭去看周玉臣。
周燕官雖然不知周玉臣在中渡鎮一役留下了傷病,卻也知道她在服用藥丸,頓時臉色微變!也控制不住地回頭去看她!
周玉臣略俯身,低聲重複陶真人的話:「王圖霸業么……那真人想要什麼呢?」
「這個卻也簡單,」陶真人一笑,又道:「貧道已堪得一地,名曰青牛山,乃龍脈餘氣所鍾。若能在彼處起一座道觀,供奉三清,日日為大王祈福消災,則陰煞可解,福澤綿長。他日大王成事,還請大王肯發慈悲,於各州縣起造道觀九十九處,貧道保你江山永固,四夷賓服。」
周玉臣依舊眉目不動:「九十九處道觀,可要費不少錢。」
陶真人笑道:「大王且放心。貧道觀大王之氣,乃偉丈夫,可屬大事。等您御及天下,還愁手中無錢么?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周玉臣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孫謙、齊芥娘等人見狀一驚!二人心思各異:難不成她周玉臣真要用這道士?是,陶真人所說的話,句句都准得有些邪門!可周太監即便再怕死/周玉臣即便再想反,眾目睽睽之下,也須得顧及名聲吧?
下一瞬,只見寒光烈烈!
周玉臣綽出長劍,臉上儘是譏諷的笑意:「果真是胡說八道!」
說時,便照著陶真人的胸膛連搠了幾劍!
可憐仙風道骨的陶真人,還沒來得及呼叫,就被當場捅了個對穿。
「孫指揮使,麻煩你將此賊剖腹剜心,賊首示於陣前。」
周玉臣平靜地囑咐道,並向軒轅翠花伸出了一隻血淋淋的手掌,軒轅翠花愣了片刻才從懷裡掏出一張帕子遞給她。這帕子是渠城的百姓們送的,軒轅翠花給得很痛心,軒轅狗蛋見狀暗暗發笑。
孫謙半晌才回過神來,領命自去了。
頃刻間,陶真人「言出必實」所帶來的詭異感,盡數消散。
如孫謙所料,這件事很快在軍中流傳起來。不過,有人說陶真人算得不準,所以被周太監殺了。
也有人說,周太監雖說是忠心赤膽,卻也害怕被小人藉此陷害,乾脆殺了以絕後患。
但是更多人則認為,這陶真人是犯了周太監的忌諱——
你說一個太監是真丈夫,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?
再說了,周太監一個宦官,註定沒有子孫後代,她要王圖霸業來做什麼?
當陶真人的腦袋被掛在旌旗上的時候,出城投降的幾個盜賊頭目也到了軍帳下。見此情形,他們不由大驚失色!被張迪奉為座上賓的陶真人,就這麼死了?
薛驚與蕭慎出城時,也聽說了周玉臣殺陶真人一事。
二人都見過張迪對陶真人的崇敬,也見識過陶真人出口必實的能力,張迪都被忽悠得都要為他建宮觀了。再者,天授帝信重方士,上有所好、下必甚焉。在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下,大梁官員何人不信道?何人不崇仙術?
周玉臣此舉,不僅逆勢而行,更是把方士仙術那一套踩在了腳底——
瞧啊,所謂仙家,不也是骨肉鑄就的一副肉身?
蕭慎抱著囡囡,幽幽道:「看到了嗎?那些被遣散放歸的盜賊,一個個又拖家帶口地回來了。他們說,張迪在檀州稱霸已久,已經佔據天時地利人和,最終卻還是不敵周太監。可謂是天命如此。」
薛驚也不由得嗟嘆:「張迪輸得不冤。周太監不僅算無遺策,還不畏鬼神,此人……」
二人視線交錯,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,直奔張朱寨。
幾日後,周玉臣在張朱寨休整完畢,又率兵攻打殷鎮。
張迪被殺,二當家又因刺殺張迪被眾人亂刀砍死。一窩蜂確實也沒什麼英傑人物了,鎮守殷鎮的四當家,在惴惴不安中挺了兩日,便舉城投降。
此戰之後,周玉臣不僅收復了柳城、殷鎮,更吃下了一窩蜂的三萬士卒。據說瀾州的「捕魚人」知道後,嚇得連夜加修營寨,鞏固兵馬,生怕周玉臣下一步就要來剿滅他們。
孫謙是個實誠人,還記得剿匪的目的。
他在柳城、殷鎮搜羅了一圈,最後看著搜出來的金銀財寶,犯起了嘀咕:「雖說也是金寶,可看起來跟朝廷賞賜的寶貝不一樣呀!如何連個徽記也沒有?」
這次不等周玉臣開口,軒轅兄弟、齊芥娘等人便道:「京中的財貨也是從民間集來的,哪能樣樣都帶大內徽標呢?我們當時受賞的金寶里,也沒幾樣帶徽記的。」
孫謙一聽也有道理,咂摸了半晌,又問周玉臣:「咱們什麼時候回渠城?余中儀也該等不及了吧?」
「不著急。」
周玉臣捏著余博然的來信,笑眯眯道:「先把手上的兵馬捋一捋。」
四月十三日,周玉臣在張朱寨檢閱了一窩蜂的人馬,崔昭、薛驚、蕭慎等人被留在軍中為參將。三萬兵眾,強健者留在軍中,老弱者即便有心投軍,也一併放散。最終剩下的士卒,分別編入軒轅兄弟、齊芥娘、孫謙麾下。
並且,周玉臣以柳城、殷鎮需要鎮守的理由,把孫謙留在了檀州。自己則帶著其餘兵馬,返回渠城。
這時候,孫謙終於覺出不對勁來了。
你回去就回去,把軒轅兄弟和平夷突騎也帶走是幾個意思?
須知,李憲和的一千五平夷突騎、兩千檀州鐵騎,眼下全被周玉臣攥在手裡。留給孫謙的,只有東拼七湊的檀州士卒一千人和幾百騎兵。
好在柳城就在檀州,還是自家的地盤。
孫謙連夜寫信給李憲和,小心翼翼地問自己的頂頭上司:「朝廷要咱們返回駐地,周太監此舉恐怕不妥,這該怎麼辦呢?您要不勸勸她?」
李憲和收到信時,「羽化成仙」的李仙君正氣若遊絲地躺在檀州總兵府里。
這個三十來歲的糙漢,看著姐姐面若金紙的模樣,當即就哭得泣不成聲。他緊緊攥著李仙君的手,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痛心道:
「是我無能,才叫姐姐遭此大難!我對不住爹娘!」
李仙君吃力地搖搖頭:「小聲點哭,我現在可是應死之人。」
「呸呸呸!什麼死不死的!」
李憲和哭得更大聲了,他胡亂抹了把鼻涕,狼狽得像個稚童:「姐,你只管住在我這,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殺你!」
李仙君喘了口氣,再次搖頭:「等我傷養好了,就會改名換姓去燕州……憲和,這是我們姐弟最後一次見面了。有些話此時不說,我也不知道何時何地,才能與何人說來。」
「小時候,娘親每一次跟老爹出征,咱倆都會搬個板凳等在門前。」
「你還記得吧?每次娘出去,你都在哭鼻子,說娘親不要走、不許走。」
「天授十三年,爹娘折斷了李家槍,為皇帝死在了擁雪關。憲和,我當時勸你再續前志,繼續報效朝廷。卻一直不曾告訴你,我每天晚上都在夢見娘親。每一個夜裡我都在夢裡哭著說,娘親不要死,娘親不要死。」
「可是沒有用!人死了,就是死了!我不願意也沒有用!」
「處道跟我說,終有一日我們會直搗黃龍,把爹娘的屍骨和榮譽從海洲帶回來。終有一日我們會踏破擁雪關,把李家槍插在虜人的神山上。這聽起來真像句夢話,對不對?」
「現在,處道也死了。」
「那個傻子啊,臨死之前還想著魂魄能迴風陣上,引王師之旗鼓,平寇賊之戈鋋。」
李憲和哭得幾近崩潰,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李仙君的手上。
而李仙君卻很平靜:「我李仙君當了十幾年的孝女,又當了十幾年的賢妻,所求不過一個闔家周全。現在我只想做一回夢,做一個大逆不道的驚世之夢,把天地剖開看一看——這乾坤,到底是黑是白!」
翌日。
余博然的第二封書信送入張朱寨的時候,孫謙也收到了李憲和的回信:
「此事在計畫之中,須按周太監的命令行事。」
作者有話說:
周玉臣(擦手):「我是女的你都算不出來,殺了拉倒。」又一次聽著《精忠報國》寫完了這章。臣子恨、何時滅?駕長車,踏破賀蘭山缺。前幾日我重寫了開頭,新增了1.2w字的劇情,新增角色為「顧翠兒」。後面也會陸續增補之前的內容。請放心,不論是免費章節,還是vip章節,劇情內容只增不減。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,豈能鬱郁久居人下——《史記·留侯世家》偉丈夫,可屬大事——《元史·方技傳·田忠良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