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昭知道張迪的脾性, 故作為難道:「周太監莫不是要我做一回內奸?只怕我身上沾了官味,難得張迪的信任。」
周玉臣也知道張迪在柳城大開殺戒,搖頭道:「不單是你, 這次不願意留下來的兩千人都跟你一道回去。」
崔昭大驚:周玉臣怎麼連人馬都不要?!
二人騎在馬上, 沿著江岸一路往前。另一端的半山腰上, 就是全面戒嚴的柳城。當初張迪拿下此城時, 看中的便是柳城依山而建,有居高臨下的地理優勢。兩軍對壘時,不論是對騎兵還是步兵, 都難以衝鋒破陣。
周玉臣指向身後連綿不斷的軍寨,道:「崔參將,如果這場戰役交給你來指揮,你會怎麼打?」
崔昭不假思索道:「圍城打援,以逸待勞。」
須知, 殷鎮距離柳城也就三十里地的路程,鎮中也有數千人的盜匪盤踞。只要周玉臣持續圍城,把殷鎮的兵力消耗殆盡,柳城的糧草斷絕,一窩蜂內部自然會亂。屆時, 張迪也不得不出城作戰。
「不錯,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。」周玉臣呼出一口氣, 笑道:「假如咱家還想要保住城中的百姓呢?」
朝廷的官兵,在糧草不足時都會劫掠百姓,更遑論盜匪?如果長期圍城,城中的食物消耗光了,盜匪就會開始吃人。瀾州「捕魚人」吃過的兩腳羊過萬,亂世中食人並不稀奇。
崔昭思忖片刻, 肅然道:「那就只能儘快攻城,速戰速決了。周太監還沒說,您要小人回柳城做什麼?」
總不能是要她回去開城門,或是一刀殺了張迪吧?
雖說崔昭接受了招安,但是做人留一線、日後好相見,柳城的手足都看著呢!城門一打開,戰局就無可挽回了。萬一哪天崔昭又想落草了,道上的手足怎麼看她?誰敢用一個害死同伴的二五仔?
再說來,張迪能從一個農夫混到今天的地位,人家身上的功夫也不差,刺殺風險極大。現在就要崔昭對周玉臣掏心掏肺,冒著生命風險去做事,崔昭也做不到。
周玉臣一本正經道:「你帶上這些金銀回去,就說你崔昭雖然被俘,但鐵骨錚錚不肯降伏於我。因此被放了回來,只待異日整頓軍紀,再決勝負。」
崔昭先是愕然,接著哈哈大笑,笑得酒糟鼻都皺了起來:「我姓崔,又不姓孟,怎麼給我安排了一出《七擒孟獲》?」
她大大方方地笑了一陣,才點頭道:「周太監既不怕縱虎歸山,我回去便是,也好成全了您的計畫。」
周玉臣挑起了眉毛,配合地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。
崔昭目光灼灼,道:「這幾日我發現,咱們的軍糧配給,都是減配後的分量。而您又不打算打消耗戰,所以,您把我們放回去是為了節省口糧。這是其一。」
「再者,張迪在柳城殺人,把跟著他發家的紅棍都殺了。他還不許百姓和官兵買賣糧食,疑者必殺。現在的柳城是人心惶惶。而您呢?不僅不殺俘虜,還倒貼錢把人給送回來。」
「周太監,您這哪裡是放人回去呀?分明是送了兩千七百多個活招牌,替您進城做宣傳哩!」
崔昭越說越興奮。
這個中年婦人身上很些勃發的朝氣,神態里也有少年人的活潑:「兩廂對比,定會慢了軍心。張迪遲早要自亂陣腳,是不是這個道理?」
天色漸晚,幾聲蒼鷺的鳴叫聲,擦著水面掠來。
周玉臣笑了,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:「咱家現在有幾分理解曹操了,聰明如楊修,真是可怕啊!」
「不過崔參將放心,咱家保證你這次回去,不僅安然無恙,還要發一筆橫財呢。」
兩天後,四月初二。
張迪糾結了一陣,還是把柳城門外的崔昭等人放了進來。
果然如崔昭所料,眾人見她安然無恙地回來,還捧著一匣沉甸甸的銀錠。一個表面上都在痛罵「閹人不要臉」、「也不知是貪了多少民脂民膏」,可暗地裡誰能不羨慕呢?
「這閹狗未免也太自負了!」
張迪聽說周玉臣打算《七擒七縱》後,陰沉的臉色浮出譏笑。
眾人亦隨之附和。
崔昭敏銳地注意到,今日的群英廳少了好幾個人。
張迪又直勾勾地盯著她,道:「我聽說那周玉臣待你十分客氣。崔昭,你既受了這樣的大禮,又不曾受刑,如何還願意回來?」
來了。
崔昭暗暗苦笑,她也想過用「苦肉計」,但是周玉臣堅持不必。
「大王,崔昭一介女流,除了咱們一窩蜂還有何處可去?」崔昭無奈地攤開雙手:「普天之下,還有誰人能有您這般氣度呢?」
薛驚在一旁聽著,心中暗道:那齊芥娘不也是女人嗎?如何就無處可去了?
但這話卻不必說出來,因為張迪已經露出了滿意的表情。
近日以來,柳城連續殺了四五個疑似叛徒的盜匪,百姓更是殺了好幾十人。在薛驚、老道士的勸說下,張迪陡然發現,他這個未來的仁主,必須得做一做人情臉面了。
因此,果真如周玉臣所料。
張迪不僅沒有懲罰崔昭的戰敗,反而比照那匣銀子的數量,雙倍獎賞了崔昭。
這是為了向眾人表示,他張迪厚待忠臣!
崔昭也投桃報李,把周玉臣軍中糧草不足、打算速戰速決一事,盡數告訴了張迪。
張迪一聽大喜,且不說柳城在石東坡上,本就易守難攻。薛驚又按照兵器譜,讓人準備了滾木、礌石、夜叉檑、狼牙拍等等武器,靜待周玉臣的攻城。按薛驚的說法,前兩者在居高臨下時,頗佔優勢。後兩則可碾死拍落城下的士兵。都是防守的利器。
終於到了四月初四。
這天不僅是周、崔二人約定的「再戰之日」,還意味著周玉臣在文告中,向所有匪幫宣告的那句話,正式生效了——
堅持為匪者,立殺無赦!
張迪這廂準備齊全,周玉臣那頭也派出了他們的老熟人孫謙,集結兵馬準備攻城。
黎明之前,薛驚正準備把蕭慎母女一起藏入地窖。
「抱歉,我本該把你們送出去,但是近來二當家看守得太嚴了。好在窖中吃食都有,你們且在此處暫住,待七天後再出來。」
蕭慎抱著囡囡,看著薛驚一件件地往地窖里搬運東西,甚至連那兩隻風箏都帶上了。
囡囡正好奇地打量著地窖里的布置,蕭慎卻忽然道:
「薛軍師,你是為了張迪而堅守,還是為了柳城的百姓?」
薛驚默然不語。
他把幾本書連帶一把潔白的羽扇,放在桌案上:「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,替我保管好它們。」
那書本里不僅夾著幾張銀票,還有一封書信。薛驚的口吻里不僅有溫柔繾綣,還頗有些託付心志的意思。
他想,縱然自己的才學比不上潘仲瑛,更比不上那「伏闕上書」的名聲。但是在對待蕭慎這件事上,他薛驚遠勝於潘仲瑛。
蕭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低聲道:「薛驚——」
薛驚不敢回頭。
生怕蕭慎輕易拋出幾個字,他的五臟六腑連帶這一雙腿腳就會當即融化,再也不捨得從這裡出去了。
然而。
薛驚卻聽見蕭慎道:「周太監讓我告訴你:今日,請你也做一回房玄齡。」
房玄齡,正是玄武門之變的策劃者。
薛驚怔怔地轉過頭,臉色微變:「你、你……難道你早就……」
蕭慎苦笑著點頭,道:「那日囡囡要買的風箏,只有城東坊市有賣,而你每一次出去,都會到甜水巷子幫我買兩罐梨膏。」
薛驚低頭看住她緊攥的手,喃喃道:「……你是什麼時候和周玉臣有聯繫的?難道你進柳城,甚至留在我身邊,都是為了周玉臣?」
他顫抖起來,幾乎連呼吸也痛!
難道那日的傾心而談、羽扇相贈,全都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?!
「不,我認識她,也只比你早兩日罷了。」
蕭慎連忙搖頭道:「周太監不曾向我打聽你的事。她關心我,是想知道我們母女在這過得如何。我說,你不僅善待婦孺,而且從一而終。」
「薛驚,我一直想告訴你,你無需與任何人比較,也無需任何人的認可。天地浩大,如潘仲瑛者如雲,而薛驚卻只有一個。你只需忠於你自己,就像……」
就在此時,院子外有小嘍啰道:
「薛軍師!大王找你!」
薛驚猛然回過神來,輕輕拂去蕭慎的手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。
群英廳里,張迪的心情不錯。
那孫謙幾次想要突襲登城,都被早有準備的將士打退了,只得一時進兵一時撤退,如此來回奔波。
因此張迪一見薛驚,便笑道:「薛軍師,你給的方法果然好用!孫謙那廝兩次三番都被打退了!」
薛驚心神恍惚,還沒來得及開口,便聽見二當家冷哼一聲:
「哥哥如此信重薛驚,卻不知他的心腹!這撮鳥早就背著您通敵了!」
眾人愕然,張迪也皺眉道:「二弟小心說話,不可壞了自家人的臉面。」
二當家卻是有備而來,他命人將一個老嫗帶上前來,道:「哥哥且看,這是在甜水巷賣梨膏的老婦。那日她親眼看見幾個陌生漢子,隨薛驚一道進了後巷,她這才跟巡邏的士卒報了訊。」
張迪將老嫗仔細盤問,又對照了薛驚出門、回來的時間,千真萬確不可抵賴。
他勃然大怒,當即抽出刀來:「薛驚,你說不讓百姓做先鋒,老子答應了你!你又說用防守武器,替代百姓守城,老子也同意了!你就是這麼報答老子的?!」
刀光照在薛驚的臉上,讓他的面孔一半明亮,一半陰暗。
薛驚急促地呼吸了幾次後,恐懼、悲傷、同情、失望……種種情緒湧上心頭。
他先是笑了一下,然後如自言自語一般,低聲道:
「大王,我追隨您,是因為您是吃過苦的窮苦人,比京師里那些酒囊飯袋都更珍貴。我薛驚從未背叛過您,若說我有私心,也只是希望您能做一個仁主,做一個屬於百姓的真王。」
「閉上你的鳥嘴!」
張迪幾步趕上前來,一腳將薛驚踹倒在地!
「什麼叫窮苦人?」
「老子他爹的有天命在身!」
「不如今兒就割了你的狗頭,讓真人開壇做法!——真人,陶真人哪兒去了?!」
張迪四下張望,神情扭曲得可怖,好像這屋子裡的所有手足,都不如一個老道士來得重要。
這時候,崔昭抱著兩隻匣子出現了。
她看也沒看地上的薛驚,對張迪拜道:「大王且慢。」
隨著崔昭的聲音,兩隻匣子一同打開,頓時白花花的一片銀光!
「大王,左邊這匣銀錠,是我從二當家房裡搜出來的。您猜怎麼的?銀錠底下的徽記,竟然跟周太監給我的一模一樣!」
「二當家才是真正吃了賄賂、沾了官身的人!」
二當家大怒,也拔出刀來:「好你個崔昭,空口白牙地就敢陷害俺!「
崔昭身後的幾個盜匪,卻紛紛作證道:「大王,這匣銀錠,千真萬確是從二當家的房裡搜出來的!」
沒有人知道,這幾個盜匪,其實也是之前收過周玉臣賄賂的人。
張迪身形搖晃,只覺得全身血液倒流。
他勉強站定,暴喝道:「陶真人呢?怎麼還沒找來!?」
一個聲音怯怯道:「陶真人……陶真人他已經跑了。」
張迪眼前一花!
跑了?
自己身上不是有勾陳大帝的命格嗎?陶真人為什麼跑了?!
二當家見張迪一心只想找陶真人,疑心他也想拿自己的腦袋來開壇,悄悄調轉了刀尖。
他口中還委屈地叫著:「哥哥,這銀子定是崔昭暗中夾帶的,是特意要……」
話音未落,二當家只覺得有一隻手,緊緊地扣住了他的胳膊。
二當家大驚!他待要掙扎,又有兩三隻手同時鎖住了他的腰身、他的手臂!
緊接著,那把刀就挺進了張迪的身體。
嘀嗒。嘀嗒。
一串血珠順著刀刃,墜落在地上。
很快,刀刃被拔了出來,然後重新狠狠地捅了進去,一刀、兩刀、三刀……
薛驚怔怔地看著這一幕,混亂中,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:
「……大當家,被二當家殺了。」
很快這句話,就被如釋重負的口舌、失慌失措的聲音,向所有人傳了出去——
「大當家被殺了!」
頃刻間,柳城的一窩蜂亂了。
與此同時。
周玉臣望著鶴髮童顏的陶真人,似笑非笑道:「你如何能篤定,我命中一定帶[日月]二字?」
陶真人哪怕被捆在地上,也仍是一派仙風道骨的做派,神情肅然:
「周太監,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。貧道在你的面相上,還看到了另外兩樁事。」
「噢?是什麼?」
陶真人沉聲道:「你命中有缺,我只看到了二十六年的壽歲。」
周燕官、齊芥娘、軒轅兄弟等人大驚。
「這麼好?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:「正好,這個塵世我也看不慣。若不準,回頭我得來找你。」
陶真人本要說他能逆天改命,見她渾不在意,只得沉聲又道:
「以及。」
「你周玉臣,命中注定是功過孟德、禍比董卓。」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