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

第一卷

薛驚薛軍師聽得此言, 卻搖頭道:

「周太監,我知道你要說什麼,但是人臣之禮, 貴在從一而終。」

「當日我得罪了檀州苟氏, 親朋皆避, 唯有張迪容我一席之地。其人出身雖草莽, 不如你們京師里的貴人文雅博學,卻也是實打實吃過苦的泥腿子。要我說,我這種草芥糞土般的人物, 實該與他們才是一類。」

這便是拒絕的意思了。

周玉臣也不生氣,她笑眯眯道:「一窩蜂雖說沒有到[捕魚人]那般食人的地步,但也只是因為檀州魚米充足而已,而非他張迪仁德寬厚。」

「我聽說你上山的那日,二當家把柳城一戶人家的新媳婦給搶了, 更把新郎及父母當街剁了幾刀。那新娘子不從,惹怒了二當家,是你說服了張迪放她家去。此後一窩蜂逐漸收斂,也是因為你作為軍師從中勸解。」

薛驚神情有些訝然,像是沒料到周玉臣會知道這些事。他搖搖頭, 像是不想再聽, 又或是不敢再聽:

「不必再說。我的腦袋在衙門也值幾個錢, 周太監請便吧!」

周玉臣卻用桌上豁口的杯子,給二人各斟了酒,笑道:「我要你的腦袋做什麼?你既不願意,就且與我飲盡此杯吧!」

薛驚遲疑地看向她身後的軒轅狗蛋:「只需飲盡此杯?」

按理說,周太監如此大的陣仗,威逼利誘的全套流程得走完吧?怎麼只利誘就完事了?他都做好準備要寧死不屈了!

周玉臣用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, 笑道:

「對,只需飲盡此杯。稍後我讓人送你回巷子去。」

薛驚遲疑地看向桌上的酒杯。

酒是柳城隨處可見的劣等酒,味道自然不好。但周玉臣卻吃得利落,她一口飲盡後,又命軒轅狗蛋取出一把扇子,放在桌上。她撫摸著扇柄,低聲笑道:

「你是不是很納悶,我冒著如此大的風險,竟是要你同我飲一杯酒?這裡頭說不準得有點什麼陰謀詭計?比如這杯酒里,也許有讓人神志迷糊的藥粉?」

「事實上,薛驚。」

周玉臣抬起眼睛,笑意朗然:「從我知道你的事迹開始,我就很想與你喝一杯酒了。這個世界豺狼虎豹,人人都在說要審時度勢、說識時務者為俊傑……唯有你薛驚,逆勢而行,既沒有屈從於豪族的霸道,也沒有苟合於盜匪的暴虐。」

「如此英傑人物,難道不值得我敬一杯酒么?」

不知不覺中,薛驚發現周玉臣的自稱已經變了。他感覺自己的手指開始發抖,甚至周玉臣每說一句話,他的呼吸也跟著發顫!

周玉臣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,她把扇子托在掌中,笑道:

「聽聞你喜扇,雖天寒地凍而不離手。這把鶴羽扇,是我替柳城百姓酬謝你的——如果沒有你薛驚,百姓的日子恐怕不好過。區區薄禮,請你別見怪。」

薛驚怔怔地看著那把潔白的鶴羽扇。

羽扇,乃諸葛亮周瑜等不世的天才軍師所用。這把扇子,將周玉臣沒有說出口的話,都無聲地說盡了。軒轅兄弟雖說不收集扇子,但也看懂了這羽扇的意味——周太監可從未送過他們私物呢!頓時二人也是瞪圓了眼睛!

而周玉臣放下扇子,果真不再挽留:「送薛軍師回去,記得帶上那兩隻風箏。」

心裡酸溜溜的軒轅狗蛋剛要把薛驚提起來,卻見他顫抖地握住了酒杯。

「周太監!」

薛驚仰頭一口將酒吃得乾乾淨淨,放下杯子時,已是淚流滿面:「您,您……」

這杯酒恐怕真的下了迷藥。

因為原本渾身抗拒的薛驚,已經開始忍不住發問:「張迪不曾劫掠使團,更不曾得了北虜的金寶財貨……您為什麼一定要拿下這三萬眾?是為了剿匪的功績?還是為了填補燕檀的兵力?」

「……您到底是為了什麼?」

周玉臣寂寥地笑了,聲音漸漸低了去:「要說我是為了什麼——」

「薛驚,你應當聽過我在燕州的戰績。什麼身先士卒,什麼從無敗績,什麼把天神的劍柄追得滿地跑。但實際上,我能贏,是因為有許多像你一樣不甘的心,像你一樣不屈的人!我自然也在乎功名利祿,但今日來此,只是為這樣的心不被污改,這樣的人不受逼折罷了!」

薛驚失神不言。

軒轅狗蛋聽到此處,眼眶也是一熱。

周玉臣站起身,拍了拍薛驚的肩膀:「你現在就可以回去,找張迪抓我,抑或是開始備戰。但看在這杯薄酒的面子上,請你答應我一個請求——來日雙方作戰,勿傷百姓。」

話到此處,薛驚想起張迪說的「想打也要看百姓樂不樂意」。

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,意味著百姓既是被迫上陣的民兵,又是要挾朝廷的籌碼,意味著一旦開戰,不論他薛驚是否提刀殺人,但最後都是要死人的。

他真的能再勸一次張迪嗎?

他所謂「君臣合宜而天下自安」的期望,真的能落在盜匪身上嗎?

一滴眼淚砸在了羽扇上。

薛驚雙手捧起扇子,低頭哭得泣不成聲:「……我答應你。」

周玉臣剛要攜住對方的手,再說幾句安慰的話。

這時,放哨的齊芥娘提醒道:「周太監,有硬茬子找過來了。」

幾人聞聲撤退。

自然,不是周玉臣等人動靜囂張,也不是薛驚事先告知了守備的匪徒。原來是剛才賣梨膏的老太太,察覺出不對勁,而主動找上的盜匪。

柳城的百姓也害怕剿匪!

其一,過去朝廷剿匪時,他們也不是沒有配合過。但是每每剿匪失敗,一窩蜂必要挨家挨戶的報復百姓!舉報者、給官兵糧水者,甚至只是給官兵搭過話的小老百姓,通通都被一窩蜂殺得雞犬不留。

長此以往,朝廷又不能徹底剿匪,又不能護住百姓。反倒讓百姓開始抗拒剿匪、害怕配合!

其二,現在的一窩蜂,有城有地有商戶,已不是為了一口飯打家劫舍的盜匪了!在薛驚「替天行道」的勸解下,二當家這樣暴力的匪徒被約束,張迪的作風也越發溫和,頗有些「人主納賢」的意思。

百姓嘛,他們的要求很簡單,只是活下去而已。

至於是朝廷還是盜匪壓在他們頭上,這個問題重要嗎?誰沒把他們脖子壓斷,誰還能剩一口飯給他們吃,甚至表面上還能把他們當成一個人……誰就是柳城的主人。

軒轅狗蛋躍上馬背,瓮聲瓮氣地說道:「人心如此,這柳城怕是不好打啊!如果圍城打援,切斷供給,只怕也是要連累百姓。」

疾風過耳,呼嘯陣陣。

周玉臣最後一個上馬,她所乘的良馬正是薩克混的那匹良駒:「問題不大。朱麟,二當家收下金寶了嗎?」

朱麟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,道:「收了,匣子一打開他就挪不開眼睛!他分明歡喜得緊,還要問為何沒有美人,單有這珠寶?」

「我說,咱們周太監的規矩就是這樣:物是物,人是人,人不可以通貨物買贈。二當家聽了還發笑呢!說可惜咱們是太監,不懂得女子的妙處。」

軒轅狗蛋聽到此處,搖頭道:「此人生於微末,一朝得勢卻仗勢欺人、蹂躪婦人,實不可與之為伍。周太監,您用重金收買二當家,卻不要他開城門送消息。這恐怕會叫他洋洋得意,更加不知敬畏。」

朱麟也點頭道:「豈止是不知敬畏,簡直無法無天!咱們圍城兩天卻沒有動作,二當家已有輕視之心。現在又聽說您是為了把使團的賬抹平,為了面子好看才到柳城來的。他當即就表示,可以送幾個潑貨給我們充功。聽聽,送幾個!他這是要借咱們的手,順勢排除異己呢!」

周玉臣看著憤憤不已的二人,朗然笑道:「我要的,就是他不知敬畏。」

「唯有輕敵,張迪才敢出兵。否則,我們就得圍城數月,連累城中的百姓也活活熬死。驕兵必敗,一旦連續吃了敗仗。之前一窩蜂有多狂妄,之後就有多惶恐。」

二人想到周玉臣之前的打法,忽然隱約有了點雛形——竟全都是攻心戰。

軒轅狗蛋連忙問朱麟:「二當家送人頭的時間,定好了嗎?」

朱麟重重地點頭道:「定好了,就在四天後。到時候柳城會放一支風箏為訊。」

周玉臣頷首:「好,繼續向各州郡散發文告,告訴附近的大小匪幫——只要放下刀兵,此前種種所為,齊王不予計較。四天後還堅持為匪者,立殺無赦!」

朱麟飛快記下。

就在這時,不遠處的軍寨前,一個熟悉的身影撲過來:「周太監!」

周玉臣定睛一看,竟是本該坐鎮中渡鎮的金不換!

她驚異道:「你怎麼到這來了?」

金不換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哭喪著臉:「潘、潘處道出事了!朝廷派人緝拿李仙君,現在就在中渡鎮等著呢!」

周玉臣等人大驚!

只聽金不換把邱遺、秦幼節如何彈劾,潘處道如何被朝廷定罪,三法司如何裁定了斬立決一一說來。

最後,金不換抹著眼淚道:「錦衣衛說,潘將軍定於三月二十三日午時西市梟首,其妻李仙君被斷為流放二千里。」

三月二十三日,那就是五天前了。

周玉臣不可置信的猛然抬頭!為什麼?她近日收到的京中來信,竟沒有一封提及此時的朝局!?

「……陳閣老呢?」周玉臣聽見自己艱難地問道。

金不換惶惶道:「陳閣老被罷黜了,皇上斥責他私交武將,圖謀不軌。」

他從懷中掏出一封倉促抄寫的書信,兩行熱淚直流:「他們說潘將軍臨刑前,給皇上寫了這封信。行刑者不肯送,倒叫百姓們抄錄了去。」

周玉臣一看封面上寫著《潘處道謝死表》,她像是不認識那三個字一般,反覆看了好幾次,才打開往下讀。

上面的內容很簡單,寫盡了潘處道作為一個臣子,最初得蒙重用的歡喜、中途不幸失城的愧疚,以及後來死守國門的決心。他在文中,把對鷹咎棱用兵、強留齊王、貪功冒進等等過錯,都算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
「……若使歿而有知,必結草軍前。迴風陣上,引王師之旗鼓,平寇賊之戈鋋。生死酬恩,不任感激。臣潘處道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。」

讀到此處,周玉臣猛地吐出一口血來!

金不換驚得臉更白了!連忙要上前攙扶她下馬。

周玉臣卻緩緩抹去血痕,低聲問道:「人還在中渡鎮嗎?」

「是,都還在。何彌與那錦衣衛相熟,暫且穩住了他們。」

金不換說著,又忍不住哭出聲來:「可咱們不是打贏了嗎?渠城不是守住了嗎?虜人不是被趕跑了嗎?周太監,這到底是為什麼啊?!」

齊芥娘也想問為什麼。難道他們在觀瀾江戰死了那麼多將士,在渠城割了這麼多酋首,最後卻連一個有功的潘處道都保不住么!?

周玉臣知道為什麼。

為了所謂的黨爭,為了帝國的尊嚴,為了天子的疑心。

周玉臣抬手擦去眼淚,咬牙切齒道:「朝廷想要體面,咱們就幫它體面!諸君,忠心不可污,良臣不可辱,我周玉臣要大逆不道一回了!」

軒轅狗蛋與齊芥娘忍著眼淚,齊聲應道:

「我願從之!」

作者有話說:

若使歿而有知,必結草軍前——原文來自《封常清謝死表》最近看了《破地獄》,裡面說「同坐一程車不容易的」,這句話很好地寬慰了我。我是個特別害怕失去的人,不論是個人的勇氣、健康,還是身邊的親友,甚至是相熟的鄰居突然去世我都會很難受。失去,是一個不論你怎麼不甘心、怎麼不情願……都無可改變的事實。所以我記得此時此刻,記得有人看我的故事,一章章地寫下她的感受;記得媽媽在我碼字的時候,放著有聲小說一句句的「本寶寶」,記得我的小狗等得不耐煩了,把頭擱在我膝蓋上的溫熱感。p.s:我媽不看我的小說,哈哈哈她說「yi~寫那麼複雜幹什麼,寫點簡簡單單、開開心心的不好嗎?」我知道,其實媽媽說的不是小說,是對我的期望。嗯,其實寫這個故事,我是開心的。希望你們最後也能開心(雖然這章是開心不起來了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