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此時在中渡鎮的錦衣衛,正是孟憲麾下倖存的校尉。其名劉准,與何彌是連襟。潘處道無子, 因此劉准本次的緝拿對象, 只有李仙君一人。
結果等劉准來了, 何彌告訴他:現在走不了, 須得再等幾日。
昂撒攻打中渡鎮時,李仙君為其所重創,也正是因此她沒能跟潘處道一齊回京。劉准同意暫緩幾日, 一則是他和何彌有交情;二則是李仙君的傷情確實太重。誠然,對於緹騎而言,犯婦的生死並不重要,現在不死,流放到了南越州也是要死的。
重要的是, 別死在錦衣衛的手上,至少要交割出去再死。
「襟兄,這李仙君再是個嬌花嫩蕊,養了兩日也該盡夠了。」劉准吸溜著麵條,邊吹氣邊道:「有囚車在, 又不需要她自個兒走。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?」
何彌替他剝了幾瓣蒜, 勸道:「早上盧軍醫來過, 說是內臟傷勢極重,輕易不得移動。否則別說是到南越州,恐怕連燕州都出不了。李仙君在燕州頗有名望,若因你而死,豈不是要天怒人怨?辦差么,既是看差事, 也是看人情。」
面是何彌親自下廚煮的雜醬面,吃得劉准滿頭大汗,好不痛快。
劉准停下筷子,用胳膊肘捅了捅何彌,笑道:「從前大姐說你不知變故,說一不二,現在看來倒是和以前不一樣…對了,王霖淵也被斬首了,跟潘處道同一天。那廝往日薄待你,現在皇上幫你出了一口惡氣,你心裡可該痛快了?」
痛快個球!
何彌把綁著夾板的腿搬到小杌子上,沉悶地灌了一口酒。潘處道回京這事,何彌不是沒有勸過。
但是潘處道說:「如果我也不回京,燕州雖忠似反,朝廷必要生疑。」
然而一回去,就落得這麼個結果。
劉准還在眉飛色舞地說著王霖淵被百姓當街痛毆的情形,二何彌一直聽外面的動靜。金不換已經離開三四天了,怎麼還不見消息?何彌心神不寧地想著,手總是不知不覺地搭在刀柄上。
直到他聽到劉准說:「……不成,還是今日就出發吧!我總覺得此事耽誤不得,反正沿途的官驛都有大夫,大不了腳程快些,儘快把她送到南越州也就完事了。」
何彌驚愕,險些忍不住拔出刀來!
他急忙道:「此事,我須得請示鎮安郡王。」
劉准也知道中渡鎮有一個鎮安郡王,他本該跟齊王一道在蔑里干為質,卻機緣巧合撞上了昂撒圍攻中渡鎮,又因為王族的身份,「湊巧」吸引了黔州、檀州兩地的總兵出兵援助。
朝廷雖然給兩位王室的指令仍是北上,但於情於理,劉準是該跟郡王報備一聲。因此劉准不疑有他,道:「正該如此,我這就與襟兄一同去拜見郡王。」
鎮安郡王趙凈,正在扈九的陪同下,發揮他作為王室宗親的常規工作——探視傷兵,發表演講。
王室,有一種詭異的吸引力。
趙凈驚異地發現,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兒,說幾句好聽的話,人們就會用崇敬感恩的眼神望住自己。哪怕他不曾上陣,與他們並肩作戰過;也沒有像丁二娘那樣,日夜不停地替將士處理傷口;甚至犒賞的金銀珠寶,也不是從他的私庫所出。
但是每一個人都在感激趙凈,感恩他身為貴人,卻能紆尊屈貴地到前線探望傷員。
這種崇敬,在齊王趙況去了渠城之後,加倍地移情到了趙凈身上。以至於趙凈現在才後知後覺地,嚼出了幾分身為王族的榮譽感。
不過今天卻有些異樣。
一個胳膊上綁著黑紗的半大孩子,摸索著伸出手:「郡王殿下,我聽說有人要抓走李將軍,是真的嗎?」
又有一隻手舉起來,悶聲悶氣地問道:「憑啥抓俺們的李將軍?殿下你可得為咱們將軍做主。」
這幾個人,都是跟著李仙君在城下迎擊昂撒的士卒。不知從何處得知了緹騎緝拿李仙君的消息。
趙凈握住那隻手,為難地看了看扈九。
扈九杵著兩把拐杖站在一旁,眼眶通紅得可怖:「不,李將軍就在中渡鎮,哪兒也不會去。」
趙凈一驚,暫且按捺不言。
待回到了議事廳,趙凈連忙讓僮僕打水來凈手,他一面搓胰子,一面對扈九道:
「扈太監,今天你這話可不妥當。劉准身為主押官,又有朝廷簽發的文書在身。倘若他要立即啟程,我也攔不住呀。」
扈九雙腿齊斷,全身重量都靠腋下的兩個拐杖為支撐。陪同趙凈慰問傷員這一陣,他全程站著,已經累得滿頭是汗。
扈九喘著氣,緩緩道:「郡王殿下,中渡鎮雖說是江捷的副將在鎮守,但是鎮中百姓將士只認潘處道、李仙君、藍蕤娘三位將軍。而藍將軍至今昏迷,潘將軍已被朝廷斬首,李將軍如果也被緝捕,中渡鎮軍心必亂。」
「如果今日您不表態。屆時,誰會盡心儘力地扈衛您的安全?誰來護送您北上呢?」
趙凈聽懂了他的意思——
不拿出態度來,郡王本人就要失民心了。
趙凈無話,他「唔唔」兩聲,神情憂鬱地坐在椅子上,手掌眷戀地摩挲著桌案。桌子不過是普通的紅木桌,只是額外加了鑲貝彩繪,以顯示它是上首主桌的特別。
自從趙況離開,趙凈每天都會在這把椅子上坐一坐。有時候是聽聽金不換的八卦,有時候是斷一兩件雞毛蒜皮的小事……更多的時候,趙凈什麼也不做,就只是在桌子前坐著發獃。
「……我喜歡這張桌子。如果北上,我要帶上它。」趙凈嘀咕道。
「誰說您要北上了?」
周玉臣的聲音從廳外傳來,只見她一身風塵僕僕,渾身儘是塵土味。
趙凈一見周玉臣,便從椅子上跳起來,驚道:「周太監!你怎麼回來了?」
周玉臣解釋道:「齊王殿下在渠城,久病多日不見好轉。大夫說,是水土不服的緣故。臣特意來觀瀾江取水。」
這渠城和中渡鎮都屬於燕州,觀瀾江也要穿渠城而過,趙況如何就水土不服了?
趙凈心裡不由納罕,但周玉臣待齊王一向是盡心儘力,這點是毋庸置疑的。對此,趙凈甚至有一些隱匿的羨慕。
就在這時,劉准和何彌來了。
「拜見郡王殿下。」
劉准畢恭畢敬地見了禮,便將他打算今日把李仙君提走一事,如數說來,最後道:「燕州入春多雨,難得這兩日路面乾爽。以臣之見,還是儘早上路為佳。」
趙凈剛才得了扈九的話,一時有些猶豫。
扈九冷冷道:「李將軍一人,對陣蔑里乾的[人屠]昂潵,在陣前幾次被昂潵的大槊挑飛。她身上好幾根肋骨都斷了,有根骨頭還插進了脾臟,九死一生才從戰場上活下來。」
「劉校尉,你現在把人帶走——就不怕自己走不出城門嗎?!須知,昔日的旗尉毛之炳,他當街辱罵周順昌的時候,是何等囂張?最後還不是被百姓活活打死了!」
毛之炳和劉准一樣,也是為了緝拿地方官員而外派。最終下場卻是被憤怒的百姓毆打致死,其屬下也被重傷。
劉准一聽,怎能不怒?
「扈九!」
「你監軍潘處道,卻縱容他結交盜匪、擅自挑釁!今日潘處道、李仙君有此禍,皆因你扈九督查不力!且別急,朝廷必要治你隱匿軍情之罪!」
扈九待要說話,周玉臣按住他的肩膀。
她一臉肅然地請示趙凈:「郡王殿下,劉校尉也是奉命行事,不如讓臣去看看李仙君的情況?若是精神尚可,明日啟程也無妨。」
趙凈猶豫道:「……那城中的百姓?」
周玉臣笑道:「悄悄送出去便是了,只要我們不說,誰知道城裡少了一個人呢?」
何彌、扈九俱是一驚!
前者是不可置信,甚至是不可抑制的失望:我想方設法給你傳消息,還讓金不換把你找回來,而你居然一回來就答應了?!
後者則是驚愕不定,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周玉臣的劍。果然,周玉臣的左手也一直搭在劍柄上!
劉准這才臉色稍緩,拱手道:「周太監所言極是,我就在這等你的好消息。」
周玉臣笑眯眯地應下,自去了。
李仙君已經醒了。
或者應該說她一直都是清醒的,她請丁二娘念《潘處道謝死表》的時候,丁二娘哭得泣不成聲,李仙君卻十分平靜。後來,何彌又得到消息,一直跟隨潘處道的文官,詹允南在詔獄也受了大刑。
錦衣衛問他,潘處道是否受到了陳毓川的指使?
詹允南不說話。
錦衣衛又敲斷了他的手指、牙齒,追問他是否收了陳毓川、潘處道,甚至是蔑里乾的好處?
詹允南滿口鮮血,含糊不清地說道:「我是收了兩個人的好處。」
錦衣衛大喜,連忙追問是哪裡兩個人?給了什麼好處?
詹允南吐著血沫,笑道:
「他們一個叫孔子,另一個叫孟子……他們給我的好處,叫禮義廉恥。」
於是,詹允南同潘處道一同被斬。
李邦知道後,捶胸頓足地大哭,如果不是金不換堵住了他的嘴,恐怕李邦當場就要唾罵趙氏皇族。
而李仙君一直沒有眼淚,也沒有憤怒。
她在京中做不入流的官夫人,做了這麼些年,早已看慣了風雲變化,理應知道皇權是怎麼一回事了。雷霆雨露,君心難測,都是理所當然的既定事實。
但李仙君還是有一句疑問:這天下真是趙氏的天下嗎?有功者罪,群情震懾,自己和潘處道死後,燕州就能安然無恙了嗎?
周玉臣進來時,李仙君正躺在床上,看著帳頂發愣。
不過幾日的光景,這個驍勇陣前的將軍,鬢角發白,面容憔悴,已一夕之間有了蒼老之態。見周玉臣進來,她眼珠子動了一動,卻沒有說話。
周玉臣在床榻邊坐下,低聲道:「我阿媽在的時候,偶爾會念什麼[命運無常,大腸包小腸]這種我聽不懂的話。」
「等長到這個歲數的時候,我開始想命運是什麼。」
「它有時候對我不理不睬,對我的所有吶喊和努力都視而不見,讓我覺得什麼熱血、勤奮、堅持、拼搏都是屁話。但有時候,它又會來撩撥我,把滾燙的、熾熱的、不滅的一切美好,都展示給我看。」
「我就跟個倔驢一樣,屁顛屁顛地跟在它背後,想方設法讓自己的運道好一些。」
「但是後來我明白了,命運這玩意,於我只有一句話——」
周玉臣握住李仙君的手,咬牙切齒道:「那就是,草、他、大、爺、的、命、運!」
李仙君微微一顫,眼睛終於望向了周玉臣。
這一刻,四十八歲的將軍,和十八歲的宦官四目相對。雙方都在彼此的眼中,看到了不熄的憤怒。
而周玉臣握了握她的手,低聲道:
「李將軍可會騎馬?」
「唔,最好會,因為咱家準備反了。」
作者有話說:
李將軍可會騎馬?是二人初見時,李仙君問周玉臣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