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城。張府, 群英廳。
一窩蜂的首領張迪,現在正捏著孫謙射來的招安書。
自打邱遺走後,張迪的日子就越過越滋潤, 投奔他的農戶商販也越來越多。須知, 此處的農戶非佃農, 佃農本身沒有土地財產, 而投靠張迪的農戶不僅擁有自己的土地,甚至還是有一定規模的富農。商販也多是茶戶茶商,頗有些家產。
都說穿鞋的怕光腳的, 這些人不該是穿鞋的人么?緣何也投靠了一窩蜂?
這就要問朝廷了。
自從天授十五年皇帝北狩以來,朝廷每年都在給蔑里干送錢。當然,這有一個好聽說法叫「通貢」。蔑里干每年牽幾頭牛羊、擔幾匹皮草給梁廷納貢,而天授帝作為天下的共主,怎麼著也要回賜吧?
天授十五年到十八年, 不論是皇帝的「客居金」還是「回賜」,其所耗頗多。
再加上天授帝回來後,十分迷信道教,京師和全國各大城市都添修了許多宮觀。宮觀建立和維護都得有錢吧?於是,皇帝給每一個宮觀都賜予了幾十頃甚至幾百頃的土地, 俱是從周圍的民戶地產中掠奪而來。
不僅如此, 宮觀里養著許多道士。他們跟大梁的官員一樣有官銜, 一樣領取俸祿。甚至某些道官的俸祿遠遠超過官員。
這些開支從哪來?從百姓身上來。
茶稅的定額一翻再翻,為此破產的茶戶茶販數不勝數。剩下一部分不認命的,又因為私賣私運茶葉遭到朝廷的緝捕打壓。
原本是朝廷用真金白銀來徵購的糧食、絹帛,也變成了無償的徵收。
到了天授二十一年,蔑里乾的索取從「歲賜」變成了正式的「歲幣」,金額又翻番。為了快速填充國庫, 朝廷又設立了「括田所」,說是要把一些死絕逃亡、荒蕪無主的土地,收攏回來做公田。
但實際上,被強行收為公田的土地,多是肥沃有主的土地,甚至非沃土不佔領。田地原本的主人怎麼辦?好辦,直接把他們從業主變成佃農,反過來向朝廷繳納租稅。更有豪族官吏借著這個機會,參與土地的掠奪佔取。
檀州,這個靠近京師的畿輔之州。宮觀一點沒少建,數目可以比肩京城。括田所在這也所獲頗豐,甚至宮觀的道官會聯合官吏,通過放高利貸的形式,逼迫原本不願賣地的百姓以地抵債。
如此情形,也無怪乎一窩蜂現在有三萬餘眾的盜匪了!
「孫謙這是瘋了么!?」
張迪抖著那張招安書,擰著眉頭對山寨里的二當家和軍師說道。
一窩蜂里誰不認得孫謙?他和軒轅兄弟在檀州多次剿匪,是在座幾人的「老熟人」了。
二當家扯著脖子也去看那封書信,奈何他認得的字不多,讀了半天只認得「金」、「取」兩個字。他好奇道:「哥哥,孫謙那個鳥人又搓了什麼鳥亂?」
軍師搖著把扇子,文縐縐道:「朝廷的使者丟了一批價值千金的財貨,說是被咱們給劫走了。大當家的,這孫謙還把朝廷的宦官也捎帶上了,好像是之前跟北虜對陣過的周太監。」
二當家眥目欲裂,聲洪如雷:「潑賤賊!我哥哥幾時得了他們的金寶?莫不是他們自己貪墨了,故意要污在咱們兄弟身上?!」
張迪也陰著臉道:「孫謙這個撮鳥,從前就捧李憲和的臭腳,現在竟還給宦官當鷹犬了!給奴才做奴才的奴才,真箇濫污下賤!」
二當家乾脆操起傢伙,使白花花的刀身往肚子上拍了兩拍:「哥哥休怒!待俺下山去把那撮鳥逮上來,剁成哨子給哥哥下酒!」
軍師搖頭勸道:「往日打了也就打了,今非昔比,那周太監才剛剛打敗了鷹咎棱,正是士氣勃發的時候。再說來,現在莫說是燕州的百姓,就連檀州都知道周太監抗敵之事,真打了臉面須不好看。」
最後一段話,軍師是對張迪說的:「大當家,您可是準備稱孤道寡的大人物。替天行道的命道在您身上,自然要顧及民心。您看,投奔您來的這些農戶茶商,不正是因為您的名聲才來的嗎?以我之見,守城不出耗些時日,待周太監走了咱們再打不遲。」
二當家瞪眼道:「酸秀才,你少在這胡咧咧!如今我哥哥勢頭正旺,怕他甚周太監李太監的?再說孫謙把營寨扎在了咱們家門口,以後洒家進出,還要看他孫謙的臉色不成?!」
「二當家,我說的是民心……」
「民個屁心!刀在誰手上,誰就有民心。你個不敢殺人的孬種,好生閉上你的鳥嘴!」
「好了!」
張迪一聲喝斷爭執,陰惻惻道:「我有堅城險要,又有良田倚靠,周圍的農戶販夫都得依託我的庇護。這周太監想打也得看看百姓樂不樂意!什麼抗虜英傑,也不過是個仗勢的狗熊而已!」
二當家瞥了眼軍師,冷哼一聲把刀撂在桌上:「俺聽哥哥的!」
待軍師回了他的房屋,一個沙啞怪異的女聲道:「聽說朝廷送信來了?」
軍師「啪」地一下收攏扇子,冷道:「你以為來的是潘秀才嗎?大當家要抬舉他,他自視清高卻把你丟下跑了!現在苟家過得不知多快活,你以為他還會記得你么!?」
原來,這女子不是旁人,正是蕭慎。
錦衣衛百戶孟憲,死在了他們屋裡,無論如何京城是留不得了。潘仲瑛見柳元娘、趙況身手非凡,連續殺了幾個官差,怕引火上身。因此攜妻帶女前往檀州投奔親戚,結果半道上,讓一窩蜂給劫了。
張迪有稱王之心,見來了一個正兒八經有功名在身的潘秀才,如何不歡喜?尤其是這位潘秀才,還曾經在御前上書,直接搬倒了「內相」王知恩。在士族學子之間,名望頗高。
如此盛名,如果能收攏在麾下,豈不是更能證明他張迪眾望所歸?
因此哪怕潘仲瑛幾次拒絕,張迪也沒逼他持刀殺人,仍舊好言好語地對勸誘他。對待他的妻子蕭慎,也是禮貌客氣,不允許其他盜賊騷擾。同樣是讀書人的軍師見了,心裡難免泛酸。
熟料,機緣巧合之下,潘仲瑛被檀州苟氏的大小姐相中了!他因此被重金贖出了山寨,卻留下了蕭慎母女在這裡。若不是軍師把她們安置在房內,還不知是何等下場。
蕭慎也明白這點,她托著杯茶上前來:「他最好別記得我,免得讓人知道了丟我們母女的臉面。聽說朝廷派了剿匪將軍,把營寨按在了咱們對面,我不過是為了性命問一句罷了。」
軍師接過茶盞,臉色稍緩:「你且放心,如果當真要打起來,我自會把你們母女送出去。必不會害了你們的性命。」
這時,蕭慎的大女兒從裡屋跑了出來,她一腦袋扎在蕭慎的懷裡哭道:「娘親,我夢見爹爹不認咱們了,爹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?難道是我還不夠乖么?」
自己結髮多年的丈夫,拋妻棄女的跑了,甚至不顧兩個女兒年歲尚小。
蕭慎如何不傷心?
她在軍師面前還能裝著若無其事,得了女兒這句話,頓時心酸起來。只得忍著眼淚道:「囡囡很乖,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」
軍師一個光棍哪見過這副光景?他剛才對蕭慎還能冷哼兩句,對一個三歲的小孩卻也是束手無策。想了半晌,軍師道:
「囡囡想不想要風箏?我替你買一隻螃蟹風箏好不好?」
囡囡從蕭慎的懷裡擠出半個小臉,抽抽噎噎地問:「是……是紅色的那種嗎?」
紅色,那螃蟹不就熟了嗎?
軍師心裡納悶,嘴上卻道:「是,我給你買只紅彤彤的大螃蟹風箏,現在就去買,好不好?」
「……我……我還想要綠色的蜈蚣,可以嗎?」
「好,必是綠色的。」
囡囡又從懷裡的荷包翻出七八文錢,小心翼翼地捧給軍師:「叔叔,這些錢夠買嗎?」
軍師撿出一枚銅板,笑道:「這個就夠了。」
說著,他無視蕭慎遞來的碎銀子,扭頭就出去了。
半個時辰後。
軍師逛遍了大街小巷才買到兩隻紅紅綠綠的風箏,見巷子里有個阿婆在賣梨膏,他又上前去:「老人家,賣兩罐梨膏與我。」
阿婆耳朵聾背也駝,「啊」了一聲:「什麼?你要幾罐?」
軍師待要說話,一扇大掌扣住他的喉嚨,身後人沉聲道:「別說話,現在跟我走。」
軍師大驚!
這可是一窩蜂佔據的柳城!誰這麼大的膽子敢當街擄走他?!
軍師待要掙扎,背後就抵上了一把冷冰冰的匕首。天可憐見,軍師雖然落了草,但是因為他文采不錯、又頗有幾分智才,因此不曾被張迪逼著殺過人。
他哪裡扛得住身後的彪形大漢?
那個人身形高大如山,把軍師如小雞仔般拎在懷裡,輕飄飄地三兩步就沒了蹤影。
徒留老眼昏花的阿婆抬起頭,納罕地看了看空空蕩蕩的巷子。
待軍師重見光明時。
只見一個少年作漁夫打扮,正坐在他對面,笑眯眯道:「薛驚,薛軍師,久仰大名。咱家想見你很久了。」
薛軍師愣了愣,又看了看少年身後的人——不是軒轅狗蛋,還能是何人?
眼前的少年,難道就是周太監?!他們是怎麼潛入柳城的?
那少年似乎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,禮貌地頷首道:「在下周玉臣。」
「今日把薛軍師請到此處,是想跟你談一門生意。」
薛軍師扭過頭,咬牙道:「不必談!張迪於我有知遇之恩,我這顆腦袋,你只管砍了便是!」
周玉臣訝然,撫掌笑道:「忠貞不渝,好!」
「不過,咱家聽說你是一窩蜂的幾個小頭目中,唯一還沒有動手殺過人的清白身。也是因為替被搶佔田地的鄰人寫訟狀,被豪族報復得家破人亡,這才不得已落了草。」
「但是一窩蜂終究是匪,是要殺人的。不僅殺官兵,也殺百姓。」
薛軍師一怔,默然不語。
周玉臣攤開空空落落的雙手,緩緩又道:「薛軍師,其實咱家是一個很窮的太監,官職也沒實授,連歲米都沒影子。」
「咱家渾身上下沒什麼能收買你的金銀珠寶,只有三樣東西,能與你——」
「齊王身邊的長史、檀燕百姓的感激、清清白白的人生。」
「這個機會,你要不要?」
作者有話說:
寫著寫著,滿腦子都是「哥哥,哥哥」。稅收一段的資料,取自《建炎以來朝野雜記》、《總論東南茶法》、《文獻通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