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下獄的人是邱遺。
天授帝再不知兵, 也看出來這位勤王將軍有貓膩:自入京以來,邱遺什麼部署也沒做,說要城外列陣迎敵, 最後還是龜縮在京城不敢出頭。等到鷹咎烈撤兵的時候, 邱遺才意思意思地跟在屁股後面等著撿漏, 還想再割幾個人頭呢!
沒成想鷹咎烈中途一個調頭, 兩方直接迎面撞上。邱遺喪軍千餘人,又屁滾尿流地夾著尾巴回來了。
秦幼節有句話說得沒錯:打仗,只要山高皇帝遠, 你怎麼打皇上都不會知道,自然天下太平。現在,邱遺以「救國良將」的身份,在皇上的眼前打敗仗,你叫皇帝如何是想?
然而。
這位檀瀾總兵、平虜大將軍竟在獄中上疏, 說大梁與蔑里干作戰向來是贏少輸多,自己這軍事水平才是人之常情。
他直指鷹咎棱乃是蔑里乾的銀象王,是被稱為「天神劍柄」的存在。怎麼可能讓潘處道、周玉臣區區幾千個人就打退了?
什麼兩百人衝鋒擊垮了昂撒,什麼陣前生擒薩克混,什麼渠城搴旗震懾鷹咎棱?
你以為你在說神話故事騙小孩嗎?
燕州是你說收復就收復的?那麼如何鷹咎烈還是南下了?!
最後, 邱遺更是彈劾潘處道, 說潘處道隱瞞戰敗不報, 剋扣軍餉巨萬,更通過周炳賄賂首輔陳毓川!
通過內侍結交大臣,此乃交關為奸利也!
何況是邊境將領,結交內閣重臣?
天授帝焉能不查?
這時,秦幼節也順勢彈劾陳毓川!
秦幼節說朝廷本來就在議和,局勢本該一片大好。鷹咎烈之所以南下, 就是被陳毓川所支持的《請復燕雲疏》激怒了。京師之所以有如此遭遇,是陳毓川、潘處道等人好大喜功,擅啟爭端!
當潘處道回到京師時,迎接他的不是朝廷的慰問,而是錦衣衛的刑問。
貪墨軍餉、隱匿戰報都沒有確切的證據,潘處道帶走的輜重、糧餉到底有多少,天授帝自己心裡有數。而他們斬獲的敵首也是實打實的數目,蔑里幹人的頭髮眼睛都跟梁人不一樣,不可能用良民的人頭充數。
因此,以這兩條無法給潘處道定罪。
天授帝命令廷臣議潘處道一事,基於民情激憤,加速審定。吏部、禮部、都御史都都一致認為,潘處道罪不可赦。三月十六日,因為律無正條,三法司以守邊將帥失陷城寨者論斬,把燕州之失算在了潘處道的頭上。
他們儼然忘了一件事——潘處道去燕州,原本是剿匪的。以及,鷹咎烈真的是從燕州入京的嗎?如果是,為何檀州李憲和沒有上報?邱遺這個本該鎮守檀瀾的總兵,是不是也難辭其叴?
但是,天授帝已經不在乎真相了。他需要的是一個安撫京師百姓的理由,一個適合的罪魁禍首。
以及,在確定陳潘二人有關聯時,他已經動了殺心。
自然天授帝仍然是英明聖睿的皇帝,他要求定罪必須依律,罰要罰得有法可依。
於是三法司又重擬了潘處道的罪名:
交結近侍、勾結盜匪,按律當斬。
同時,首揆陳毓川上札子自辯,被天授帝斥責「無上之心」,遂被罷黜。楊虛中站出來為陳毓川辯駁,亦成了陳毓川結黨的證據。
也許是京師被圍時的相處,也許是往日的情誼,周炳成了唯一一個輕拿輕放的「元兇」。
在潘處道被定罪的那天,周炳這個脾氣暴躁的老太監,再一次提筆寫信。每一筆都寫得極其認真耐心,好像這是頂頂重要的大事。但其實,內容還是跟上一封一樣,他像個留守在家的老人,對身在遠方的女兒,報喜不報憂地說著——
「勿念我,家國為重。」
可惜,此時的周玉臣還不懂得那封信的意味。
她將王夢吉和周炳的信,反覆讀了幾遍。王夢吉的一句「燕州春景如何」,像是友人的問候,又像是在打聽燕州的實際情況。
周玉臣真想告訴他,他們的九哥失去了雙腿,渠城的燕子磯上屍橫遍野,她在那悄悄地哭了一陣。後來得知翁崇的死、藍蕤娘的傷,她又哭了一次。但是沒有人知道,在將士的眼裡,她仍是戰無不勝、料敵如神的周太監。
最後,周玉臣只寫了一句「風景正好,不日回京再敘」。
而周炳的信,周玉臣則事無巨細地寫了中渡鎮的撈麵席、渠城的鴨油酥燒餅、觀瀾江上的月色、燕子磯的夕照。還有周燕官又長高了,性子比以前更沉穩,說話也溫柔動聽人人信服……行文之輕鬆,好像屢戰先鋒的不是她周玉臣,她只是來觀光旅遊的遊客一般。
信還未寫完,軒轅翠花撩開軍帳道:「周太監,孫謙孫指揮使回來了。」
周玉臣將信紙夾入書本里,笑道:「好,準備出發。」
此刻,平夷突騎正準備進入檀州。孫謙這個半道上被叫回來的倒霉蛋,一頭霧水地問:「周太監,末將才從檀州被叫回來,怎麼又要去檀州?」
周玉臣一臉和善地笑道:「這次是來剿匪的,余博然急得都快哭了,咱們行行好替他把財貨找回來。」
孫謙心有疑慮,但礙於周玉臣的威嚴,只得擠著笑臉問:「這匪徒確定是檀州的?倒也是,京師使團來此,必要路過檀州。只是小人在檀州這些年,所見的綠林匪徒也不少,還真琢磨不出來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,竟敢在您的眼皮子下劫掠朝廷的財貨。」
周玉臣握著馬鞭笑道:「那晁蓋、吳用不過七個人,他們都敢劫取生辰綱呢!十萬貫金珠寶貝何其龐大,青面獸楊志不也沒能守住么?」
孫謙一想也有些道理,只是不知那盜匪是如何劫掠的?竟一絲痕迹也沒留下,這麼重的財貨說不見就不見了。
軒轅兄弟互相対看一眼,能找到就奇怪了!那財貨一部分埋起來了,另一部分就藏在他們的輜重里!也不怪孫謙想不出來,周玉臣讓他們劫掠余博然的時候,說過務必要像真匪徒,可以用其他地方的方言,但別泄露檀州口音。
所以軒轅兄弟連巨弓都沒用,直接用兩把朴刀把使團打得嗷嗷叫,差點逼人家把褲衩子都脫下來了。
本次按功擢升,軒轅兄弟從總旗升為千戶,又獲得金寶無數。周玉臣請賞不含糊,從不抽成苛刻,並且每一筆功勞都按實記載。這樣的上峰上哪兒找?
他們二人跟著周玉臣出生入死,其中的信任默契已不必多說。再加上軒轅兄弟還跟著金不換,直接把江捷的老婆孩子給綁了!可謂是已經沒有不能不敢之事了。再說了,周太監不是說了么?萬一鷹咎棱殺回來怎麼辦?燕州百姓豈不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?
先借著剿匪的由頭,把撤兵的時間拖一拖。
待新任的燕州總兵來了再撤。
「周太監,劫掠使團的盜匪……是一窩蜂?」孫謙驚愕道。
他們馬不停蹄地趕路,孫謙看這段路是越看越眼熟,等他確定時已經到了「一窩蜂」的老窩附近。
周玉臣直接下令在江邊安營紮寨,道:「不錯,這一窩蜂就是搶掠金寶的匪徒。」
孫謙跟著李憲和在檀州待了幾個月,也參與過剿匪,自然知道這「一窩蜂」的來歷。其首領張迪,原本也是燕州荷鋤種地的農民,因為北虜來犯,不得不舉家遷移到了檀州。卻不想,檀州邱遺和當地豪族,盤剝百姓、勞役甚盛,日子比虜人欺虐時只略好一些。
張迪索性落草為寇,而跟隨他一同落草的農民潰兵甚多,每每出來劫掠都是烏泱泱的一群人,故稱「一窩蜂」。
聽上去好像是被逼良為盜的無辜百姓?
非也!
「一窩蜂」被邱遺、李憲和先後剿匪數次,張迪為了增添壯勇,索性逼迫百姓持刀互戮,說「不肯殺人,就等著被殺」。如此把良民強行變作盜匪。
這支隊伍,不僅佔據了檀州的幾座山林,一度還借著北路入侵的縫隙,吃了燕州幾座城池,頗有要據城為王的意思。
孫謙知道像藍蕤娘那樣的盜匪畢竟是少數,沈擴就更不用說了,人家原本有官身,還有些基本的禮儀道德。因此他忍不住提醒道:
「周太監,這張迪可不好打,他手上可有三萬餘眾!」
周玉臣利落地翻身下馬,目光爍爍:「咱家知道,如果他沒有這三萬人——咱家還不想打了。孫指揮使剛剛陞官,就用你的名義寫一封招安書,射給張迪罷!」
孫謙被這狂妄的語氣鎮住了。
這時,剛剛學會騎馬的周燕官挪著兩條腿走過來,脆生生道:「孫指揮使要是不願意,那就用我的名義寫!你只管射過去便是!這張迪好生可惡,實也不值得[哥哥]和孫指揮使來落款。」
孫謙到這個時候,終於品出了一絲異樣。
看起來,這周太監不僅是緝盜追贓,好像還跟一窩蜂有仇呀!
他連忙扭頭去看齊芥娘,齊芥娘抱著胳膊想了一會,鄙夷道:「當初鷹咎棱派兵攻打中渡鎮,周太監曾向一窩蜂借兵,那一窩蜂卻說要一千兩黃金才肯發兵相助。」
周燕官又悄悄補了一句:「余博然丟失的財貨,千兩黃金必然是有的。」
竟然有這等前情。
孫謙隱約猜測到了周玉臣的心思,她恐怕要的不只是追回財貨!
果然,下一刻只見周玉臣以馬鞭指向遠處的山寨,道:「他一窩蜂既吃了朝廷的財貨,這三萬餘眾,自然就是咱家的了。」
孫謙遲疑道:「周太監想招安,自然是利國利民的好事。可倘若張迪不同意呢?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,道:「那就好好講道理,講到他同意為止。」
她以馬鞭指向正在紮寨的士卒,笑眯眯道:「咱家一向以理服人,有很多很多的[道理]可以講給他聽。」
作者有話說:
還有人記得嗎?周玉臣和藍蕤娘,曾經分別向一窩蜂、捕魚人、沈擴借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