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知, 這支京師來的使者,一半是為了出使蔑里干,另一半是為了監察燕州。李憲和、江捷的人馬雖然在這, 但這兩位總兵都不可能親自坐鎮燕州, 具體軍務還是潘處道、周玉臣說了算。
潘處道的軍帳下, 不僅有盜匪藍蕤娘, 還有「棄明投暗」的反賊李邦。誰還記得潘處道之前是來燕州剿匪的?那李邦的通緝文書,還在各州衙門的門前貼著呢!
周玉臣就更不消說了,雖然齊王在札子里說得她如何情非得已、如何事急從權, 但是也改變不了了她人在燕州,不在蔑里干甚至也不在瀾州的事實。
因此,潘處道最終只得了一個都督同知,而非五軍都督府的都督。加榮譽稱號鎮國將軍。
周玉臣武德再充沛,也只能提督內官監這樣的清水衙門, 還得回京才有實授。想想吧!王知恩只是陪著天授帝當了一回俘虜,刀都沒見過血,就從奉御直接擢升為司禮監的掌印太監。
可見燕州諸人的封賞,是皇帝捏著鼻子賞的。
等新任使者來了,人家攥著皇帝給的敕書詔令, 燕州諸人誰敢不從?膽敢不從, 人家麻利就給你秘奏一本, 叫朝廷好好治治你的反骨叛筋。
這一回,可玩不了山高皇帝遠、狐假虎威那一套了。
周玉臣神情很輕鬆,她撿了一粒生花生米丟進嘴裡,笑道:
「壽年久居諫台,也怕被參一本么?」
聞人鶴悶不做聲地坐回來。
怎能不怕?
要知道周玉臣只有一個乾爹周炳在京師,周炳最近還頗得帝寵。而聞人鶴出自世家大族, 莫說他叔叔聞人決還在,家中父母老人俱全。如果繼續留在燕州,違抗上意,家中的長輩怎麼辦?族中的晚輩還要不要科舉從仕了?這比擁兵自重也就是一線之隔——
甚至,實際上比擁兵自重更壞,人家擁的好歹是自己的兵!
「那天李邦一從七寶山下來,就跟詹允南抱頭大哭。他說,他已經無父無母無妻無子,所有的只剩下這燕州了。翁崇為了他的不為難,又把命交代在了中渡鎮。如果燕州最後未能守住,他無顏下九泉見故人。」
「我比不上李邦。聞人氏有一句家訓,叫[我輩之名天下聞]。我聞人鶴雖然不敏,卻也不敢讓聞人氏一族以逆臣之名聞達朝野。」
聞人鶴說得愁腸百結,見周玉臣仍在那沒心沒肺地吃花生,他氣惱地咳嗽兩聲:「沒有朝廷的支持,也沒有自己的兵馬,咱們後面該如何是好?當真要當逆臣嗎?明權是不是又要告訴我,下一步你也沒想好?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,拍掉手上的紅衣碎屑:
「不,這回我已經想好了。」
兩天後,使者如期而至。
朝廷派來新使者叫余博然,是四品禮部郎中。他來渠城的頭一樁事情,就是聲正詞嚴地警告周玉臣:
「立即回京效命,不得再擅起刀兵。如有違者,按律處置!」
同樣的話,他已經在中渡鎮警告過潘處道。
軒轅兄弟、孫謙等人,或是見過翁崇之殉職、李仙君之孤勇,或是見過柳元娘、周玉臣在陣前的無畏。就算這些都未曾見過,不足以觸動他們的心弦。
那麼這幾日渠城百姓的熱情,總歸是處處可見的了。
不需要士卒們搶,百姓爭先恐後地往他們懷裡塞東西,不拿都不行,一定要往他們懷裡塞。士卒們知道渠城是空城,百姓手上的銀錢食物都不多,這些塞進來的食物藥膏都極其難能可貴。
甚至還有人專門從其他鎮子,跑到渠城來感謝將士,給他們送糧。
因此,軒轅翠花忍不住道:「燕州還有幾個糧鎮在北虜手中,就這麼放著不管了?!」
連最周全的軒轅翠花都開口了,軒轅狗蛋更加是憤恨難抑!孫謙雖然沒有說話,卻也默不作聲地站在了軒轅兄弟的身邊。
余博然施施然地轉過身,挑著眼皮上下打量這幾個人,個個都是五大三粗的莽夫,腦子裡只有軍功沒有大局!
他掩住鄙夷,拖著嗓音慢悠悠道:「百姓受難,朝廷自然也痛惜。但是諸位要分得明白一時之勇,和一世之寧的區別。如今兩方議和,鷹咎烈才剛剛從京師撤兵,他的軍隊還沒離開檀州呢!」
「難不成,你們還想讓京城再被圍一次?」
眾人面面相覷,齊齊看向周玉臣。她仍是置若罔聞的模樣,在那專心研究茶水的滋味是好是壞,茶杯又用的什麼工藝。
也難怪周玉臣無話。
京師被圍了好幾日,這事他們知道的時候也大驚失色。要不是徐雋、王玠兩位將軍及時趕到,天授帝差點就要含淚答應「城下之盟」了。
如今有一種京師傳來的流言,說鷹咎烈是被齊王、潘處道等人所襲,才憤而南下。又有人說,潘處道在燕州沒能攔住鷹咎烈,把人放進了大梁的腹地。
軒轅兄弟諸人再是混不知事,也知道這些流言的個中厲害。
不過古怪的是,這個流言一個字也沒提他們的上峰李憲和、黔州的江捷,甚至對齊王、周玉臣的提及也很少,矛頭全都指向了潘處道。
見眾人噤聲不語。余博然冷笑一聲,攏了攏袖子道:
「齊王殿下的病況如何?君父對齊王甚為挂念,周太監引我去覲見殿下罷。」
天授帝給齊王加賜了九旒冕冠、袞服一套,特賜金浮屠青羅車輿一架、青色蟠螭親王旌旗六面,補足了親王應有的體面。
雖然這些都得宴會時才正式授予,卻不妨礙余博然先見和齊王見面。
「不湊巧,殿下已經歇下了。」
緘默不言的周玉臣終於開口了。她眉梢眼角俱是嗟嘆,一字一句都浸著遺憾:
「殿下從早上就在等您,奈何左右竟是沒等到,硬生生給累壞了。早上還直嚷嚷喘不上氣、說不了話呢!黔州大夫說這心疾沒有別的,只能靜養,輕易累不得驚不得。奈何殿下卻堅持,一定要等您來。」
余博然怔住:「殿下要等我?」
周玉臣微微一笑,頷首道:「正是。您千里迢迢來此,身上領著議和的差使,怎能讓您白白耽擱在此?齊王殿下特意囑咐我轉告您:待他能喘氣了,立馬跟您一道北上。」
什麼叫待他能喘氣了?
這聽起來齊王的病況好像不妙啊!
不等余博然反應,周玉臣已經攬著他的肩膀帶入後院去了,她一面快步走,一面殷勤道:「余中儀您這一來,咱家的主心骨就有了。中儀這邊走,小心腳下。」
三言兩語間,周玉臣把他帶到了齊王的園子前。
這是當地大戶特意讓給齊王養病的宅院,是個三進的大屋。
只見層層女牆之間,僕從們有的舂藥粉、有的曬藥材、有的在洗血跡斑斑的紗布,還有人在樹下拜藥師菩薩,嘴裡振振有詞地念著經文。奇形怪狀,應有盡有。
還有一兩個婢女在角落裡偷偷躲著抹眼淚,抽泣著「殿下萬福、殿下平安」,看見了周玉臣才連忙掩面走開。
余博然給看懵逼了。
這已經不僅僅是不妙了吧?是非常不妙了好吧?!
周玉臣一臉習以為常的模樣,道:「按理說咱家是該送齊王殿下一程的,但京中不是急召咱們回去么?現在您來了,殿下就全權托賴您了。」
余博然立即警惕起來,他頓住腳步:「周太監且慢,這話如何說來?」
周玉臣驚訝地看了他一眼,笑道:「您難道不是為了接上殿下,一道北上的么?噢——還有提醒我們注意外交影響,剋制衝動。余中儀只管放心,殿下已經命令全軍拔營,讓檀黔兩路人馬各回原地。出使蔑里幹嘛,實在也不需要這麼多人。」
余博然再次怔住了。
這就拔營了?這就二話不說準備北上了?
他來渠城,只為兩件事。其一是監察燕州諸人,避免事態繼續升級;其二是要替天授帝看看這位「病重不能起身」的齊王殿下,到底是什麼情況。
須知燕州大捷,雖然有不盡人意之處,但還是給王室穿上了一層遮羞的衣袍。
且不提燕州堅守是何等的振奮人心,就說率先抗虜這件事,都能讓天授帝撿回幾分面子。不然老子和兒子一起跟北虜跪了,趙氏的顏面何存?
這也是天授帝改口,讓趙況以使臣而不是質子的身份北上的原因。
余博然雖說領命在身,但如果趙況在途中出了意外,這鍋可就架在他身上了!
周玉臣真是個趨利避害的小人!
余博然忍著惱怒道:「倒也不急於一時。殿下的脈案可有?怎麼病了這麼許久?你們伺候得也太不用心了。」
周玉臣也不隱瞞,直接讓人送來盧軍醫、黔州大夫所記錄的脈案,盡數任由他翻檢。
上面清楚地記載著病情、用藥的情況,連具體日期都有。
余博然越看越是驚心!
他也略讀過醫書,知道藥方上儘是重症用的藥材,這病得也太兇險了!
周玉臣還殷勤道:「那是,咱都是粗人,比不得您細心周到。余中儀且放心,現在殿下不發燒了,也能認得人了,偶爾還能起來處理幾件軍務呢。您可要進去拜見?興許殿下已經醒了呢?」
她的手指指向了一扇緊閉的門。
門外的廊廡下,有小童打著呵欠在煎藥,苦澀的葯香陣陣沸來。
余博然不由得後退一步:「……不,不用了,待殿下歇息好了,我再來拜見。」
他轉身奔向另一個目的:
「現在,帶我去軍寨里看看罷!」
二人到了渠城外的軍寨前,此地原本是薩克混的軍寨,關防措施一應俱全。
不過本應在操練的士卒,一個個都在收拾東西。什麼行軍釜、推拉風箱等等,全都被將士們收攏起來。
余博然見狀,驚異道:「這就要收拾炊具了嗎?」
周玉臣一臉理所應當,頷首道:「不錯,朝廷既然說不必打了,這炊具自然也就不必留了。咱們都要拔營回京了不是嗎?」
她還怪好心地安慰了余博然一句:「余中儀不必憂心,城內還是有飯食的。」
這個奸佞,一心只想回京當官!
也是,論起來正兒八經的監軍太監是扈九,可不是她周玉臣。
也不知道她怎這般好命,竟能哄得齊王殿下為她請功,什麼陣前殺敵、身先士卒,想必也是冒領他人功勞所得!
余博然心下鄙夷,到底也漸漸放下心來,當夜就寫了一封信上報朝廷。
當這封信送往驛站時,聞人鶴也鬆了一口氣。
他憂心忡忡地問:「皇上收到信函後……還是會讓齊王北上嗎?」
周玉臣撥弄著燈芯,火光漸漸變得更盛,而她聲詞決斷:「會。」
聞人鶴忍著怒意道:「為什麼?百姓若是知道,朝廷把齊王送到蔑里干去了,豈不是要貽笑大方?!」
周玉臣攏著那簇火光,搖頭低聲道:「正是如此,朝廷才要派齊王去蔑里干。殿下這次的身份不是質子,而是代表梁廷進行談判。」
燭火燃燒得熾熱,手心像握住了一團滾燙的光。
但周玉臣的聲音卻很冷:
「一個鎮守國門、敢於跟蔑里干作戰的齊王,都去低頭和談了。」
「朝野內外,還有何人敢戰?」
作者有話說:
中儀:禮部郎中的古稱。余博然(驚恐):「你是不是想趕緊回京立即甩鍋!是不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