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

第一卷

此言一出, 趙況驟然抬起頭!

顯然他也沒想到,自己在中渡鎮的一舉一動竟都在周玉臣的視線下。

周玉臣沒有錯過他臉上不加掩飾的震驚。

須知,周玉臣使人盯著趙況, 不是怕他有異心。

目前為止, 這位名聲顯赫的齊王殿下, 還沒有正式在眾人面前亮過相。周玉臣不吱聲, 誰知道他是齊王?

趙況的所有讚譽,都來自周玉臣,是她給的。

有用則用, 無用則換。

說句不中聽的,就算有朝一日趙況被虜人綁在城下,來一出「宣府叫門」。

周玉臣也只會效仿楊宗道,說幾句「天色太黑,看不清殿下的面容, 未知真假」、「現在是門禁時間,下次一定」、「我叫你一聲齊王你敢答應嗎」之類的話。

她讓人盯著趙況,是對他上一次的消失,仍然心有疑慮。

有些事,在局勢緊張時不追究, 是為了避免事態擴大、影響戰局。但不代表周玉臣把這件事放下了。

周玉臣要繼續用趙況這面旗幟, 不得琢磨琢磨這旗幟怎麼縫的、哪裡有漏洞么?

結果這一盯, 盯出個大的。

趙況在病中的布置,不論是借用旗幟把江捷、黔州齊氏拉下水,用他親王的身份逼迫江捷出兵,還是道破金不換在黔州的處境……種種都表明,他絕不是怯懦無知的傻子。

再想想之前趙況一口一個「周太監,我害怕」的模樣, 周玉臣就牙痒痒。

她用筷子點了點碗筷,風平浪靜的口吻還帶著點笑意:

「殿下愣著做什麼?用飯吧。」

趙況在這看似親昵、實則命令的語氣中,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今天晚上的洗塵宴,只有他和周玉臣二人——

這種以下犯上的情形,周玉臣不打算讓第三個人知道。畢竟還要用他齊王的威嚴,以號令群臣。

以及,在趙況給出自己的誠意之前。周玉臣恐怕不會讓他出席任何一個公開的場合,甚至可能以「病重」的名義,不允許他頻繁露面。

難怪一拿下渠城,就要聞人鶴把自己送過來。難怪一開口,就勸他向朝廷稱病。

還要打著他齊王的名號,盤踞兵馬在燕州……

趙況的心臟忽然悸痛!

他垂下眼帘,神情無辜而羞澀,聲音像是浸透了酒意:「我以為……我做的不錯,周太監會歡喜。」

「自然歡喜。」

周玉臣給他夾了一塊鴨油酥燒餅,笑道:「只是外面的豺狼虎豹太多,殿下又尚且柔嫩。那日您傳令,現場卻沒有內官做記錄。倘若他人篡改了您的命令,豈不是糟踐了殿下的名聲?」

她說得不疾不徐,像緩緩展開的捲軸。

最後一句露出了鋒銳真意:「今後,請容臣為您把關,免叫殿下受他們的欺瞞。」

油酥燒餅做了花樣,不僅灑滿了芝麻,還寫了紅彤彤的「勝」字。金燦燦的餅子,散發著鴨油的脂香,聞起來極其誘人。

但其實燒餅早已經冷透,配著冷茶吃在嘴裡膩得發慌。

趙況一言不發地把整隻餅吃完。

當他再次抬起頭時,眼神像從繭中剝出來的稚蝶,用脆弱的翅膀,攏著被強制剖白的真身。柔弱得近乎委屈。

「我,我聽周太監的,留在燕州養病。」

周玉臣欣慰地笑了。

她將自己的披風披在趙況的肩上,低聲道:「殿下睿明。便不是為了您自己,也該為林上錦想一想。她小小年紀也沒什麼玩伴,凈惦記著照顧您了。這次就讓她留在中渡鎮,跟江家兩個孩子好好玩幾天,如何?」

趙況微微一顫,像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。

他遲疑了片刻才輕輕點頭。

很快,齊王因長途跋涉,需在渠城養病的消息就傳了出來。據說這次病得不輕,等閑人都不能拜見,有事都需要過了周玉臣、聞人鶴再定論。

自然,也有人在私下嘀咕:「這英明神武的齊王殿下,怎麼有點[內外隔絕]的意思?以後豈不是什麼話都是周玉臣說了算?」

軒轅兄弟聽見了,立即反駁:「周太監為了大梁出生入死,這有什麼可說的?她不是忠臣良將,難不成你是?就憑你開口胡謅這兩句?」

直把人罵得不敢抬頭。

孫謙、齊芥娘連齊王的面都沒見過,只看見周玉臣三天兩頭為齊王找藥材,一說起齊王的病況她就嘆氣紅眼眶。好幾次還守在齊王床前,親自喂葯餵食,連賴貴兒都不得近身。

他們自然也沒把這話放在心上。

沒多久流言就平息了。大家逐漸習慣,周玉臣為齊王主事這一無可更改的事實。

如果說這裡應當有一個人警覺,那麼這個人只能是聞人鶴。

奈何聞人鶴此時,已經焦頭爛額,因為朝廷的信使終於來了。

信使帶來的除了封賞之外,還有另一樁大事——

蔑里乾和梁國,正式議和。

既然要議和,態度就得先拿出來。天授帝又派遣了另一個使者北上,帶著文書與金寶,直接和蔑里乾的鷹咎檀商榷議和。

同時三令五申,命令齊王、周玉臣、潘處道等人不得再輕率開戰,不得再進軍燕州其他被佔領的城池。

送走信使,聞人鶴直接拉著周玉臣,到城外的泗水河畔小酌。

「朝廷這是打算割讓燕雲了?」

須知,聞人鶴一聽朝廷派了新使者替代自己,就知道其中有問題。雖然信使、文書都沒有提及本次議和的情況,但是,由天授帝的措辭可知:哪怕燕州現在收復有望,哪怕它還是皇族趙氏的姓望,朝廷也已經決意割讓。

「怎麼?你不滿意?」

周玉臣穿著一身簇新的墨色織金蟒袍,笑眯眯地問道。她在本次恩賞中,被擢升內官監四品太監,加銜提督。賞賚蟒袍一襲,朝靴兩雙。再加恩一等,歲增祿米十二石。

往日李憲和等人尊稱她一句周太監,是客套話,但從現在開始她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太監了。

這位新任的提督太監,拂了拂膝瀾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很有些張揚顯擺的意思:

「壽年兄如今是吏部少宰,又加封為三品光祿大夫,聽起來可比我風光多了!等你回京領職,往那榮華富貴鄉里一紮……燕州諸事又與你何干呢?」

聞人鶴氣得站起來:「明權,你明知道我所求不是這個!為了解困中渡鎮、為了收復渠城,我們死了多少手足?翁崇臨死前猶然在問我,燕州能不能收復,我告訴過他能!」

他說著聲音轉低:「……藍蕤娘、柳元娘還躺在病床上,將士們的屍骨才剛剛入土。朝廷就迫不及待要把這浸滿了血的燕州拱手相讓,去當他們和談的籌碼!明權,你告訴我!我們走到今天這個境地,難道所求就是這個所謂的光祿大夫?還有你這身破衣裳?」

周玉臣沒有馬上回答。

她取出香囊里的藥丸,就著兩口冷茶喝下去,才嘆氣道:「那你想如何?朝廷命令我們稍作歇息,待齊王病癒就回京。難道你要違背上意么?」

提到齊王,聞人鶴冷笑一聲!

雖說齊王有今天都靠周玉臣,但是這位病弱的皇子好歹也上過觀瀾山吧?好歹也在燕州也有救世的名望吧?結果天授帝仍然命令他繼續北上!嘴上說得好聽,是讓齊王跟新使者一道見鷹咎檀,是正經的朝廷差使。

但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,難道滿朝文武無一人知道?難道他們就沒想過齊王到了蔑里干,會是何等的處境么?

「我真是想不明白,齊王身為宗室,在危機時刻挺身救世,這樣的名聲何其隆盛?把一個有功之人送到敵營去……」

聞人鶴頓了一頓,到底泄出了幾分不滿:「難道他們就不在乎朝廷的名聲,也不在乎皇上的聖譽?」

周玉臣一聽就知道,聞人鶴是打心裡認定,英明聖睿的天授帝,是受了奸臣蒙蔽才有此決策。

是了。

自古只有奸佞之臣、不孝之子,天底下怎會有不堪為主的君父?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,君對臣、父對子,自然永遠都是對的。

周玉臣忍住胸口的悶痛,噙著冷笑:「壽年兄,你說,王族宗室可貴嗎?」

聞人鶴不明所以,道:「天之驕子,帝室之脈,國朝之續。自然是萬般珍貴。」

周玉臣卻搖了搖頭:「你知道王玠的寵妾孫氏嗎?」

聞人鶴一怔,這位孫氏曾在京都與王玠有私情,後來在戰亂中,被雲州宗室趙叔近所納。王玠知道後,每每與人提及,必咬牙切齒。後來王玠的部曲張承入雲州,以叛亂之名,斬殺趙叔近,為王玠重新奪回了孫氏。

「趙叔近在臨死前,猶然號乎[我宗室也]!但又如何呢?你看,趙叔向也被殺了。更不提北狩時的那些王孫貴族。」

周玉臣輕聲道:「所以,何以貴呢?」

聞人鶴驚不敢言,他怔怔地看著周玉臣。

周玉臣仍然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,噙著笑意道:「現在,王玠仍是拱衛帝都的鎮守將軍,和徐雋並稱帝國雙璧。可見殺一個王族,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臣子尚且如此,何況是授予他權力的皇帝本人呢?」

須知,昔日雲州守備不戰而逃,乃至雲州部隊一觸而潰。這些士卒兵潰為亂,四處劫掠,劫掠到了趙叔近的封地上。

趙叔近在城牆上慷慨陳詞,向他們曉諭禍福。又在城外設宴,親自與他們共宴同飲,因此不費一兵一卒勸服亂軍,百姓因此獲救。

此等功勛,最後卻成了「宗室從賊」的罪名。

聞人鶴從震驚中慢慢回過神來,他的臭臉露出幾分狐疑:「你既然有這般說法,想必心中已經有了想法?」

這話何其耳熟。

周玉臣哈哈大笑,捏著酒杯道:「我收到了兩份帝京的來信。其中有一封問我,燕州春景如何?正如你所見,燕州的瘦柳未發、鶯聲未起。」

「壽年兄,咱們怎麼也得賞個春景再走吧?」

聞人鶴頓時明白了她的心意。此事一定,是亂臣賊子、還是天子柱臣可就兩說了!

他呼吸急促,神情幾次變化:

「可是……朝廷的新使者已經在路上了!興許後天,或者明天就要到。屆時他一定要我們退兵,該當如何?」

作者有話說:

恭喜周玉臣升職!雖然是被壓制了的官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