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元娘下意識想要反駁她, 誰不知道你是梁人?
可又覺得,這句話好像很對。
見周玉臣咳得滿面血污,還得端坐在椅子上, 裝個主帥慰問病人的模樣。柳元娘抿了抿嘴角, 沒好氣道:「趁早滾去躺著吧!病成這樣還要來裝樣, 也不怕死在我房裡。」
周玉臣待咳嗽稍緩, 低聲笑道:「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。」
她們歇腳的地方,離鷹咎棱之前的居所不遠, 大概也被虜人廷臣霸佔過。因此房內來不及收拾的金銀細軟、藥品食物一應俱全。
周玉臣就著銅壺裡的半壺冷水,給柳元娘換了巾帕,又給自己凈手擦面。很快,那張清俊的臉又恢複了玉凈,看起來依舊人模狗樣。
她還攬鏡自觀, 問柳元娘:「我現在看上去,如何?」
柳元娘勉強瞥了一眼,敷衍道:「好看好看,擱以前得被我搶回去做壓寨夫婿。現在嘛,麻煩你別死在我床前。」
周玉臣嚼了枚藥丸, 黑色丸子咬在唇齒間, 笑容張狂:「姑娘放心, 我還有心愿未了,決意是不能死的。」
柳元娘緩緩轉過眼珠來,聲音嘶啞:「什麼心愿?升官發財?榮華富貴?」
那雙狐狸眼,在高燒下泛著紅血絲,眼睛裡不知覺地噙著一點兒水光。平日精明冷傲的氣態,也變得恍惚而柔軟。
周玉臣的心神, 也有片刻鬆散。
她低聲笑道:「都有。離開帝京的那天,我心裡在想——什麼權利中心?什麼王權富貴?我周玉臣在哪,哪兒就是榮華富貴。」
搖晃的燭火照亮兩個少年人的臉容,周玉臣的聲音漸漸更低:「等真的上了戰場,就想打勝仗。打贏一場,就想再贏一場。」
她看向柳元娘,笑容寂寥而自嘲:「但此時此刻,我只想再也不用打仗。」
二人談話間,外面又傳來將士們亢奮的歡呼聲,那是他們在清點敵首。
按規定,軍功分為奇功、頭功、次功。
之前在中渡鎮時,周玉臣帶兩百騎殺入昂撒的軍寨,和軒轅兄弟配合完成了「斬將搴旗」,這便是奇功。當日所有跟隨周玉臣衝鋒陷陣的將士,哪怕是「被自願」上陣的,也都算頭功。
當然,斬將搴旗的功績,周玉臣讓給了軒轅兄弟。
渠城一役,周玉臣不僅完成了圍魏救趙,還以三千五百人收復渠城。她本人居功甚偉不說,那幾百名敢戰士,以及柳元娘都可算奇功。
尤其是柳元娘,她不僅撬開了水閘,還登城作戰。這是渠城一戰能出奇制勝的關鍵。如此悍不畏死,可謂是奇功中的奇功。
而孫謙和齊芥娘,不僅完成了「斬將搴旗」,還隨周玉臣身先士卒,亦是奇功!
其餘將士,不論是第一輪山下的五百伏兵,還是跟著殺穿軍寨的三千騎兵,他們頭功是少不了的。更大的功勛,就要以敵首來計數了。
須知,這人頭也分三六九等。
像一窩蜂、捕魚人、沈擴、藍蕤娘……他們麾下的盜賊,屬於內部反賊,得六顆人頭才可升一級。不然邱遺在檀州也不必讓士卒殺良冒功,到處湊人頭了!
周玉臣的母親當年在南越州造反,屬於未徹底歸化的蠻人,斬殺蠻人勇士,四顆人頭升一級。
而北虜,尤其是抗敵的戰場上所殺的北虜。
一顆人頭升一級。
因此,所有人都難掩激動!這可是在檀州剿匪幾輩子,都拿不到的大功!
周玉臣安靜地聽了一陣,神情又恢複了漫不經心,好像剛才一閃而過的寂寥從未存在。
她轉過頭笑道:
「我也幫你數一數人頭?以姑娘的斬獲,在軍中升個十七八級不在話下。再加上奪城奇功,異日見到姑娘,我都得叫你一聲將軍。」
柳元娘聽懂了言下之意,周玉臣這是在招攬自己。
她有氣無力地「呸」了一聲,原本脆生生的嗓音也變得沙啞:「你們這些當官的說話真是好聽……周太監還欠我一顆人頭呢!你要當不付尾款的王八蛋嗎?」
周玉臣給她倒了杯水,無奈道:「冤枉啊柳姑娘,這鷹咎棱出城就跑,我也沒想到呀!」
柳元娘兩隻胳膊都重新縫了一遍,有的是鷹咎棱所傷,有的是白狼衛所傷,還有的是傷上加傷。又被污水泡了一陣,才半日的功夫已經在淌黃水了。
要不是鷹咎棱留下了不少葯,外傷內傷俱全,要不是他銀象王的身份,這裡每一樣都是王族特供的好葯。柳元娘恐怕是性命難保。
此時,柳元娘的雙臂裹了好幾層紗布以防污染,動彈不得。
周玉臣乾脆扶住柳元娘的肩,親自喂她喝水。
其舉止之小意溫柔,極盡細緻周到。
合著周玉臣低低的嗓音,很有些令人迷糊:「姑娘既然怕跑單,不如到我身邊來守著?日夜提醒,時時督促。我必有一日奉上鷹咎棱的腦袋。」
柳元娘勉強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,悶悶不樂道:「你是不是可憐我?覺得我的手好不了了,才想給我一口飯吃?」
「告訴你,我可不缺單子!這點傷算什麼?相比之下,我更討厭當官的!看到你們身上的官服我就渾身難受,就吃不下睡不著。」
「你只管把馬車給我,等明兒退燒了我就回去。」
周玉臣看住那張病態潮紅的臉容,心中酸澀難當,口吻卻輕浮浪蕩:
「這話怎麼說來?要說可憐,也是姑娘可憐我。不是我死乞白賴求著姑娘,才有了渠城大捷么?姑娘才貌雙全,我實在不捨得放你離開。」
柳元娘聞著周玉臣身上的藥味,怔了怔,身上硬撐出來的倔強軟化了幾分。
過了一陣,她小聲嘀咕道:
「……周太監,渠城能拿住嗎?我是說再也不會被搶走的那種。」
這個疑問實屬正常。
正如鷹咎棱及他的廷臣們分析的那樣:渠城是空城,周玉臣領著幾千兵馬在這是要吃飯的。而他們的軍糧只剩三四日,軍寨的剩餘也不多。
到時候,要麼放縱士卒到其他州縣劫掠百姓,要麼就只能幹等軍心動搖。
別看現在打了勝仗,一時士氣高漲。
等那壯烈之氣沸騰到了頂峰,人就會開始疲憊。將士疲憊,功勛也到手了,就會開始琢磨要回家。
屆時,鷹咎棱和他的兩大愛將一匯合,再殺個回馬槍——
一切努力就成了白費。
周玉臣握拳抵在唇上,轉頭咳嗽幾聲,沙啞道:「能。」
「在第一次把薩克混的騎兵打散的時候,我就八百里急遞給李憲和送訊了。不出意外,他今天就會派另一隊親信過來接管渠城。」
李憲和過來接管,那奪城的功績怎麼算?
柳元娘再一次怔住。
她在鶴庵見多了這種官員之間的爭權奪勢。上峰也好,皇帝也罷,他們對中下層的把控有限。皇權的架構體系,就是皇帝管中央高官,高官又管轄中級官員。而地方官員的管控就更難了,有道是「山高皇帝遠」。
這種架構下,事情的真相往往被淹沒在其中。
只要李憲和一接管渠城,今日奪城的功績就會變得模糊不清。畢竟,這三千五百個騎兵,說到底都是檀州將士,是人家李憲和的人。
「……周太監,你這是要把功勛拱手相讓?」
柳元娘忍不住抬起頭問道。
周玉臣替她整了整枕頭,撞見她的眼神,朗然一笑。
自然,周玉臣心中也明白。
以自己這次的奇功,從朝廷換一個正兒八經的太監噹噹,甚至進入御馬監正式領兵權,都不在話下。
現在的朝廷,像她這樣敢打仗又連續能打贏的宦官,還有何人?
也就是扈九的乾爹扈太監,鼎盛時才有如此武德。
周玉臣坐在她床榻邊,微微頷首:「兵馬都是人家的,讓個功勛算不得什麼。李憲和願意接管,渠城就能暫時穩住。到時候,只等朝廷調兵燕州便是。」
「那中渡鎮呢?」柳元娘再次追問。
周玉臣不假思索道:「只要江捷出兵援助,中渡鎮必定無恙。江捷這廝能見利忘義,也能見利忘仇。如果他發現中渡鎮已經穩了,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擠進來摻和兩腳,分兩口肉吃。如此,分他三分功勞也無妨。」
柳元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周玉臣不由笑了:「我效命齊王,種種所為也只是為了殿下,為了大梁。最大的功勛肯定還是齊王的,既然如此,我又何須計較?」
柳元娘怔怔地看著周玉臣。
俊秀挺拔,舉止溫和。嘴上說得輕佻,舉止卻克制有禮,很有一些女孩子的品格。
身上的衣袍都帶著鐵鏽味,仍惦記著要整理儀容,還要裝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。
說話半真半假,讓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不僅把孫謙和齊芥娘都騙得團團轉,還讓他們替她搶了一匹良駒。
那倦怠的眉眼裡,分明是不加掩飾的野心。
可偏偏是這麼一個人,輕飄飄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。
真不知道齊王是何等人物,竟能叫周太監如此死心塌地!
半晌。
柳元娘躺回枕頭上,悶悶道:「趕緊走吧,你身上的佛光閃到我了。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,替她捋了捋鬢邊的頭髮:
「那麼,明天我再來看姑娘?」
柳元娘安靜了片刻,含糊道:「……看我明天的心情。」
是日。天色已晚。
看不出心情好壞的鷹咎棱,已經在滄浪亭獨坐了許久。殘陽帶著最後一點兒溫度,沉沉地墜入山後。山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滄浪亭所在的泗水河畔也是一片昏暗,實在沒什麼景色可看。
此時阿斯卡的兩萬騎已經與鷹咎棱回合,他們所在的泗水下游,正騎在中渡鎮與渠城的中間。甚至不需要昂撒歸隊,就可立即進行反撲戰。
換而言之。
現在就看周玉臣的補兵速度快,還是鷹咎棱重整兵力的速度快。
不論是周圍的廷臣,還是遠處休整的將士,每一個人都在等待鷹咎棱的最終決策。
雖說戰爭從來都只看全局,不看一時勝負。
但是,這位銀象王可以失一座重鎮,卻不能把整個燕州都丟了!否則他如何給國君交代?當真要捧著一個「失地王」的綽號回去嗎?當真要讓那些老牌貴族嘲諷他「半個梁人劣種」嗎?
而鷹咎棱,一言不發地看著泗水的浪濤。
一層層捲起白浪,又一層層碎去。
「——吾王,梁京來信!」
白狼衛喘著粗氣,奉上了一份加了紅漆的密信,漆封的符文,是天神的眼睛與寶劍。
鷹咎棱站起來,將皮筒內的紙條抽出來。
須臾。
眾人看見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,終於浮出了一絲笑意:
「即刻全軍整備,隨我南下。」
阿斯卡驚訝道:「吾王,您是要先取中渡鎮嗎?」
鷹咎棱緩緩撕碎了紙條,低聲笑道:
「——不,我們去梁京。」
「我親愛的王叔,雖然臃腫愚鈍、貪財好色,愚蠢得就像野驢跟石磨雜交出來的物種。但是,他為我創造了一個絕佳的理由。」
「現在,該我們南下去幫他一把了。」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