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阿斯卡全面後撤的同時, 昂潵卻沒有全部撤兵。
救主是必然要救的,但昂潵也看出來了──
鎮守中渡鎮的這幫人,已經是強弩之末, 城內連老人小孩都站出來了, 可見城中無人。而昂撒在碾碎李仙君的步兵陣之後, 現在仍有四千騎。
他輕蔑地掃了一眼遠處的梁人士卒, 對已經搭好砲車的虜人道:「不用管那幾隻死羊,現在,給我轟開城門!」
那位主動請戰的年輕裨將, 震驚道:「大人,銀象王還在等待您的救援!阿斯卡大人已經撤兵了,如果您不立即動身,恐怕又將招惹非議。」
昂潵高深莫測地笑了,嘴角的法令紋變得更深:「阿斯卡還是一個孩子, 周玉臣也是。孩子就容易沉不住氣,會因一時的變局而改變心意。」
年輕裨將愈發不安,他害怕昂潵氣昏了頭,眼前只有軍功沒有王權。
因此他再次勸道:「我的大人,阿斯卡曾在銀象王的面前詆毀您, 玷污了您純潔無上的美譽。如果這次您為了中渡鎮而停留, 豈不是授人以柄?」
在梁人的哀嚎中, 這位被譽為「天神之錘」的猛將,陰沉地笑道:
「我在天神神像下宣誓過,終生效忠吾王,愛其所愛,恨其所恨。沒有人比我更懂得王的意願。所以──我會帶領一支部曲去渠城營救,以示我的忠貞。」
「而你們則繼續留在這, 直到把城門砸開!」
觀瀾江的江畔。
一定是陽光太耀眼了。
何彌躺在江畔上,雙目失神地望向清晨的天幕。雲層像潔白的羊群,被曉風吹著緩緩向前移動,然後被日光熏烤得金燦燦的。層巒起伏的山群後,是火焰般太陽。
天際之火在燃燒。
它從橫屍遍野的七寶山燒下來,又用火舌舔過了河灘上的一個個悄無聲息的同袍,最後那光色拂過何彌時,竟燒得他有淚盈眶。
鮮血不斷從傷口中流失,江水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,日光越是溫暖,何彌卻越是感到寒冷。
真冷啊。
冷得如此安靜,好像一切都結束了,再無聲息。
這時,一隻手將何彌從江水中拖了出來。
李仙君蒼白的面孔,出現在他的視線上方,這個中年婦人的半張臉都是血,一半蒼白如雪,一半赤紅可怖……竟讓何彌想不起她在京師時的模樣,是何等的雍容華貴。
涓涓不斷的鮮血像淚一樣,流淌過眼睛,李仙君一把抹去它:
「還能打嗎?」
何彌笑了。
他忍著骨頭斷裂的痛楚,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:「能,怎麼不能打!」
李仙君看向前方,道:「看情形,那幫雜碎打算用砲車破城。」
她拄著長劍,緩緩直起腰身,昂首喝道──
「還有能打的嗎?!」
片刻後。
第一隻手從河灘上的血泊里伸了出來。
緊接著,第二隻被削斷了拇指的手,也從巨石下伸了出來。
第三隻纖弱乾瘦的小手舉了起來,胳膊上還綁著黑色的孝帶。
然後,第四隻、第五隻……一隻只手從屍山血海里伸出來。
李仙君也笑了。
這個做了大半輩子李家女、潘家婦的女人,按著腹部的創口,凜然道:
「諸位,李仙君今日無以為報,只有一句話與君共勉──」
「人在陣在,誓死不退!」
於是,剩餘的幾百個梁人士卒,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在慷慨的日光下。
他們再次奔向了虜人的砲車。
「——誓死不退!」
潘處道在城牆上,眼睜睜地自己的妻子被昂潵一個大槊摜在地上,又看著她跌跌撞撞站起來。哪怕隔著很遠,哪怕人貼著人。潘處道也知道,那是她。
只能是她。
當這支梁人隊伍沖向敵陣時。
那一刻,潘處道覺得他已經死了。
哪怕他還完整地站在這裡,還在鼓舞士氣,但他已經死了。
而聞人鶴早已經泣不成聲。
潘處道的拳頭捏緊了又松,鬆了又捏緊。幾個回合後,他的低聲道:「立即點一百個敢戰士,隨我出城砸砲車。」
這便是打算做最後一搏的意思了。
聞人鶴忍住哭腔,道:「我願與將軍出陣!」
潘處道溫和地笑了笑,語氣寬慰:「你得留在城中穩定人心。假如城門不幸被破,聞人大人,請你……」
之後的話卻再也沒說下去。
該怎麼說呢?
請你忍受詬罵,替我投降獻城,以此保住城中的百姓?還是請你帶著齊王、鎮安郡王立即離開,繼續你們的北上和談?還是請你也誓死不退,不做降臣?
二人相望,俱是淚眼。
既然無話可說,那便無需再說。潘處道不再言語,只是悲愴地笑了笑,就轉身下樓。
而就在這時。
聞人鶴哭腔裡帶著一種不可置信:「……那是援軍嗎?!」
潘處道身形一怔,他五步並作三步地奔回來,聞人鶴已經撥開人群,擠在了城牆垛子前。
只聽馬蹄如雷,聲聞四野。
一支黑甲騎兵在滾滾塵土中疾馳而來,陣勢之大,馬蹄聲幾乎可撼動大地。
為首的是「江」字旌旗,並駕齊驅的是「黔州齊氏」旗幟。
不會騎馬的金不換,從軒轅狗蛋身後探出一張白面似的臉,還倉促地扶了一下頭盔。當然,他先是看了一眼中渡鎮的城門,很好,一扇門一塊磚都沒少。
趕上了,趕上了!
接著,金不換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李仙君等人,眼睛笑成了縫:
「李將軍,何大人——大傢伙都在啊!」
「帶上我們一塊玩不?」
渾身是血的李仙君笑了。
半死不活的何彌也笑了。
城牆上的潘處道,這時才敢潸然淚下,但是一開口也是淚中帶笑。
如果有人曾有過笑聲里的淚意,悲慟中的大笑。
那麼他此時就能明白,有些時刻,某些狂喜與狂悲,無需用任何一個字來表達。
金不換帶來的黔州援軍,其中有三千人,是江捷被迫借的武寧鐵騎。另外三千人是江夫人齊青的娘家送來的將勇,個個俱是貔虎豪傑,偏裨英勇。
當這支悍師徹底擊潰虜騎、砸碎砲車、並且又在七寶山殺了幾個來回後。
中渡鎮一戰徹底結束。
軍帳下。
傷兵們一邊「哎喲哎喲」地叫喚,一邊又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翁崇也在笑,李邦把一千重步兵全都給了他,再加上他自己原本的一千餘人。憑著這支部曲,憑著梁人不服輸的反抗意志,翁崇愣是用兩千人跟阿斯卡的兩萬人打巷戰,硬生生從北虜的鐵騎下摳出了幾個村莊。
觀瀾江的漁民,七寶山的村民們發現,中渡鎮的軍官沒有貪生怕死,沒有捨棄他們。也紛紛操起傢伙,加入了反抗的隊伍。
如此,居然也撐住了下半夜的鏖戰。
最值得大笑一場的是,翁崇在其中一個漁村裡,找到了昏迷的藍蕤娘。
她被愛護她的村民藏在了地窖里,身上都用了草藥,照顧得很細緻。
因此。
哪怕此時的翁崇渾身都是血洞,哪怕他臉上的燎泡都潰爛,哪怕他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了,可翁崇依然在笑。
他一邊眼神渙散地笑著,一邊胡亂呢喃。
聞人鶴守在他旁邊,忍著眼淚俯下身去:「翁總旗可有話要說?我已經奏請齊王,只要你撐下來,我定保你做一個千戶!」
卻只聽見翁崇帶著笑容,呢喃道:「她沒騙我。」
「……周玉臣……說中渡鎮能守住……她沒騙我。」
聞人鶴一怔。
翁崇渙散的視線,艱難地移動到聞人鶴的臉上。霎那間,翁崇似乎恢複了片刻清明,他長吐了一口氣,道:
「……大人,你讀書多,見識廣……你說……燕州能收回來嗎?」
聞人鶴握著翁崇的手,狠狠點頭,眼淚一滴滴砸落:「能收回來!周太監把我們大梁的旌旗,都插到虜人的軍寨上了,那蔑里乾的鷹咎棱,被周太監打得落花流水,只能夾著尾巴從渠城遁逃。」
翁崇又呼出了一口長氣,艱難道:「我……我要是也在那就好了,真想親眼看看啊……他們的天神劍柄……被打成狗的樣子……」
「大人……我的妹夫和手足……他們不是怯戰……他們……」
聞人鶴馬上道:「我必奏請齊王,為你的妹夫、手足加賜,全部按義勇烈士追加犒賞!他們的名字會刻在燕州的豪傑碑上,世世代代受萬人敬仰!」
翁崇半闔著眼睛,釋然地笑了笑,又斷斷續續道:
「……朝廷給的賞賜……我的功勛,都……都給我妹妹。」
「她……她在黔州……橋頭堡……柳家巷……告訴妹妹……我對不起她……對不起妹妹……妹妹是個小尾巴……小尾巴……甩三甩……」
說到最後,翁崇儼然已經神志不清。
但是聞人鶴認出了他在哼什麼歌,那是第一次中渡鎮大捷時,翁崇在慶功宴上唱的黔州民歌:
小尾巴……甩三甩……
甩到了……桐木崖……
綠油油的山木……被風吹啊吹……
哭啼啼的小囡……拚命追啊追……
當翁崇唱到「追啊追」時。
聲音戛然而止。
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呼出了最後一口長氣,已然氣絕。
聞人鶴握著那隻還有餘溫的手,怔了怔,替翁崇把後半段唱了出來──
娘啊娘啊……
你背著刀要往哪去呀嗨……
小尾巴你別哭……
哭也是擋不住……
豺狼虎豹進了山,娘要去驅狼吞虎唉呀嗨……
──唱到此處,聞人鶴狠狠低下頭,忍不住號啕大哭!
與此同時。
周玉臣驟然低頭,再次咳出血沫。
躺在床上的柳元娘見狀,氣若遊絲道:「吶吶吶,早叫你看大夫了。」
周玉臣抹去嘴角的血沫,低聲道:「你也是南越人?」
柳元娘說:「我走南闖北,見了很多人,很多事,什麼地方話都會一點兒。」
周玉臣頭暈目眩地躺在椅子上,昂首望向天花板,喃喃道:
「我小時候生病時,我阿媽也經常說[吶吶吶],但是吶完了還是心疼我。如果你能用南越語,說一句[你而家唔好成動啦],你要金子銀子我都給你。」
柳元娘遺憾道:「可惜這句我不會。我也不知道我該算哪裡人……反正是梁人。」
咳咳——!
周玉臣再次劇烈咳嗽,這次血沫從她的指縫中流淌出來。
喘息片刻後,周玉臣低聲笑道:
「真好。」
「我也是梁人。」
作者有話說:
這一章我是聽著《eutopia》碼的。寫到最後,我也潸然淚下,哪怕這個結局在我心中早已寫好。送別翁崇。另外。貔虎豪雄,偏裨英勇——來自,金·完顏亮。我改了一個字。小尾巴甩三甩,前面說過了——改自抗日民歌《大辮子甩三甩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