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

第一卷

咳——!

柳元娘咳出了最後一口濁水, 長時間的水下閉氣,讓她整個肺部痛得近乎炸裂。她倚著城牆,反手一刀搠翻了虜人守衛, 直把他翻落到內外城牆的夾層內。

她的任務已經完成。

地下的內渠閘門被徹底打開, 近千名「敢戰士」從泗水逆流而上, 通過地下水道潛入城內。虜人直接被殺了個措手不及。周玉臣承諾過, 只要打開閘門,柳元娘就可立即撤退。大夫、賞金都在城外的馬車上等著她。

此時,渠城內一片亂糟糟, 或是白狼衛急匆匆從街道上跑過,或是梁人嘶吼著在城下與守衛作戰……鮮血和死亡像隨意拋灑的沙礫,濺落在渠城的每一個街口角落。

是時候撤退了。

柳元娘的傷口泡了污水,癢痛得難耐,死亡的陰影像身上的濕衣, 緊緊地貼在她的傷口上。而燕州的凜風又是如此無情,它像亂割的刀子割過濕漉漉的衣裳,直叫人冷得發抖。

可是。

柳元娘提刀迎上虜人守衛,寒光湛湛,而她笑得燦爛明媚——

在沒有收齊尾款之前, 我怎能走呢?

別叫我失望啊, 周太監。

「……吾王, 第一白狼衛正在東大街和梁人死士作戰!」

「見鬼的!書記官和宮廷大臣,剛剛被梁人當街斬殺!」

「吾王,第二白狼衛在宅院前發現敵人的蹤跡!」

最後是鷹咎棱的侍從官,兼白狼衛隊長的伯格,發出了正式的懇求:

「還有一批梁人死士,在搶奪城門的掌控權。主人, 我們的軍隊被攔在了渠城的三重城門之外,不論開門與否,都極其危險……是否應當立即撤退?」

伯格所言不假。

就算現在軍寨內的虜騎兵馬上趕來救援,這城門也開不得。

渠城的內外城門設有連鎖機關,外城門打開時,內城門關閉,直到外城門合攏之後,內城門的機關才會打開。

如此一來,虜騎無法在最短的時間入城。

假如周玉臣的騎兵這時候借著縫隙,直接殺過來,到時候進城的到底是誰還真不好說。

「吾王,城中的守備不多,我們應當立即撤出渠城,與軍寨的兵馬匯合。」

「我同意,渠城不過是一個空城,梁人即使奪了也拿不住。」

宴會廳內的文武大臣們,你一言我一語地進言。

他們都是銀象王的扈臣,一部分是剛才來找他議事的將士,一部分是受梁人追殺竄逃至此的廷臣。把原本寬敞的廳堂,擠得滿滿當當。

整個大廳充斥著膻腥味、香水味,還有與血腥味混為一體的葡萄酒味。

鷹咎棱目光低垂。

他在這裡辦過幾場宴會,包括與鷹咎烈分道揚鑣的那一場。當時這裡燈火如晝,鶯歌燕舞,蘭婉如還在他身邊。唯一相似的是,此時街道上也是遍地橫屍,血流如注。

這一迴流血的是蔑里幹人。

鷹咎棱一共五萬兵力,四萬餘給了阿斯卡和昂潵攻打中渡鎮,而剩餘六千騎,大部分都留在了軍寨里,城中只有一千人守備。

畢竟這是重鎮,薩克混的軍寨又盤踞了渠城的運輸通道,理應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。如果不是他銀象王的身份在這,又有十幾個廷臣需在渠城議事,這渠城甚至連千人都不必有。

伯格見他不言語,單膝下跪再次懇求:「我的主人,這些蟲子不值得您以身涉險。暫時的撤退,亦不會損傷您的榮光。」

「吾王,為了您的安危,為了蔑里乾的未來……請您立即撤退!」

眾人聲詞懇切。

其中也有一些人,嘴上是為了鷹咎棱,實際上是被梁人死士給嚇怕了。他們都是蔑里乾的小貴族,出兵跟隨領主打仗圖什麼?封爵授土、金銀財寶。這幫貴族在燕州吃得滿嘴流油,繳獲的戰利品還沒能全部送回去呢!

如果在這裡白白丟了性命,那就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。

況且打仗,有輸有贏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鷹咎棱之前不也寬恕了昂潵的失城嗎?守城的核心到底在兵力二字上,而兵靠什麼?

糧餉。

剛才的大臣說渠城是空城,此言非虛。渠城現在沒有糧草,就算周玉臣暫時奪城,可是後續沒有物資供給,這座城她也守不住。

屆時聚攏兵力,再拿回來便是了。

鷹咎棱卻抬起手,命令小侍從為眾人端上了酒杯。

暗紅的液體在琉璃杯中散發著醉人的香氣,鷹咎棱取了一杯,先幾口解了喉嚨的渴意,才沉聲凜烈道:

「諸位——你們愚蠢得讓我心痛。」

「城中的這幫死士不足為據,有白狼衛在,誰也殺不進來。周玉臣既能派遣死士入城,說明她的軍隊離渠城很近。既然她這麼想要渠城,那就把她引到城下作戰。」

眾人被罵得一怔,伯格率先反應過來:「吾王,您是想利用內外城門……」

鷹咎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他親自端了一杯酒遞給伯格:「我的好兒郎,我的石中劍,你猜得不錯。」

其餘將領也醒悟了,他們紛紛激動道:「周玉臣的兵馬即便進了外城門,渠城還有兩重城門緊鎖!到時候,城內,我們可倚靠城牆用巨石、滾木攻擊;城外,軍寨的五千騎兵可在後方,堵死周玉臣的退路,如此形成內外夾擊之勢。」

「不錯!薩克混的部下說周玉臣用的也是騎兵,須知,騎兵只有跑起來才叫騎兵,被堵在夾道中寸步難移就成了劣勢。」

鷹咎棱目光低垂一一掃過眾人,最後把視線落在幾個不言語的廷臣身上:「幾位郡長有想法?」

幾個廷臣互相對視,他們對渠城沒有信心,畢竟是自己親手砸開的城門。不過,梁人軍力羸弱。再是如何陰謀小計,正經開戰是打不過他們的。

最終在鷹咎棱攝人的目光下,廷臣各自頷首應道:

「您的意願,就是我的意志。」

城外。黎明將至。

周玉臣現在距離渠城只有五六里了,這一次是全軍出擊。

然而,不論昨夜大家是如何壯志豪情,如何艷羨先鋒部隊的繳獲,等到大家須得圍城作戰的時候,將士還是慌了。一路上,他們不斷竊竊私語:

「渠城如此重鎮,怎麼打?圍城也得有糧草啊!咱們可只剩下一日的軍糧了。」

「我們就這點人馬,回頭拉到陣前一看,周太監那句[十萬悍騎]不就不攻自破了嗎?」

就連孫謙這樣的猛將,都忍不住發問:「周太監,您不會是打算直接圍城吧?屆時敵人把滾石一砸,豈不是白白浪送?」

齊芥娘冷笑道:「城內現在有[敢戰士]在作戰,咱們如果不上,才真是白白浪送了這些將勇的性命。」

孫謙知道她是惱怒自己爭馬一事,咬了咬牙,又道:「眼下不是爭一時高低的時候。周太監不妨把話說明白,這次到底有幾分勝算?」

這話齊芥娘卻沒有反駁,臉上的神情也有一些憂心忡忡。

周玉臣便知道,又是一次「諸將皆懼」的局面。

她忍住咳嗽,笑道:

「孫千戶、齊參將,不如隨咱家一同登高,以探敵情?」

二人皆驚,孫謙更是眼睛都瞪圓了:「——周太監!都快到敵方的軍寨了,您還要再來一回誘敵伏擊?」

周玉臣哈哈一笑,真誠道:「不不,這回真的就是看看,咱家以齊王的名譽發誓。」

如此三人連同幾個裨將,又找了個小山崗。

山勢並不高,位置距離虜人的軍寨也很近,就在他們之前埋伏的樹林後方。只見渠城的城牆上有十幾道糾纏的影子,看不起是虜人還是梁人。只能模糊確定,三層城牆的火把熄了大半。

樹林前就是虜人的軍寨了。

當然,軍寨的首領之一——薩克混本人現在就被綁在軍隊里,跟年豬一樣捆得結結實實的。但是缺少了一名將領,並不妨礙虜騎們出戰。

此時的軍寨燈火通明,看架勢,虜人全營都在備戰。

孫謙見此情形,心中的猶豫更甚。

這怎麼打?圍城圍到一半,就得被內外夾擊,到時候就是進也進不去、出也出不來的局面!更何況昨天薩克混隨隨便便出來就是三千騎,須知,他們自己手上也就三千騎。倘若軍寨里有萬騎呢?

要知道,虜人滿萬不可制。

這時,周玉臣卻以鞭指向軍寨,朗然笑道:

「果然天命在我!」

齊芥娘、孫謙二人順勢看去,只見虜人披甲引馬,合伍成隊,已然在準備出軍寨了。

只聽周玉臣清聲道:「鷹咎棱的主力都在中渡鎮,以現在的軍寨情形來看,他們這支偏師最多五千人。《虜人傳》說[虜人不滿萬,滿萬不可制],可這不是沒滿萬嗎?!千騎對千騎,孰勝孰負?這個答案不難猜,因為我們昨天已經贏過一次了。」

孫謙微微皺眉,自然是想到了昨天以少勝多的局面。倘若周玉臣再來一次奇襲,確實也不是沒有重現昨日勝利的可能。因此他無可反駁。

周玉臣的視線落在虜人軍馬上,又道:「觀昨日之戰,你們在陣前俘虜他們的將領薩克混,還奪走了良駒,虜騎卻無一人敢追擊。現在我們的敢戰士殺進了渠城,倒逼他們須得出兵救援。驚慌之下,虜騎必然怯陣。」

齊芥娘仔細思忖,也輕輕頷首。

孫謙卻猶豫道:「可渠城裡面的貴人,是他們的銀象王!如果他們為了救主,拚死頑抗呢?屆時敢戰士不能及時打開三重城門,我們就要腹背受敵。」

周玉臣笑道:「誰說我要圍渠城了?」

二人大驚:「不打渠城,難不成你要正面和軍寨虜騎作戰?」

孫謙更是追問:「虜騎善野戰,即便不滿萬人,五千騎碾壓我們也綽綽有餘了!」

齊芥娘睨了他一眼,到底沒說話。

畢竟孫謙帶了三千騎過來,這裡的主力部隊都是檀州將士,他孫謙須得為這些人的最終結果負責。

周玉臣好脾氣地拍拍他的肩膀,低聲道:「這樣,我們先打個照面,如果一見面虜騎軍陣鬆動,我們就直接開打;如果他們井然有序,我們就撤退引誘他們追擊。把昨日的風箏再放一遍,如何?」

孫謙想了想,這策略確然是萬無一失了,這才微微頷首。

最後,周玉臣向兩位將領做出保證:

「諸位,天命在我。巳時之前,我必獲勝。」

巳時之前,我必獲勝。

這句話就像強烈的酒意,迅速在梁騎之間蔓延沸騰,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周太監的承諾,每一個都被「醉」得暈頭轉向。

而當周玉臣提著斬.馬刀,把自己列於前鋒之時,這句承諾便有了具象的影子。

此時已是天光破曉,林野之間,昏暗不定。

沒有人能看見周玉臣的表情,沒有人知道她是否懼怕,但是每一個人都能看見她的背影。

那個一刻也不曾後退的背影。

這廂,虜騎剛剛出軍寨,就撞見了周玉臣的部隊。

虜人愣了!

都把機會讓給你們了,你不圍渠城,卻先來打我們?城裡的貴族們還等著內外夾擊呢!

為首的幾個虜騎認得周玉臣等人的模樣,也是驚慌不已!

一時間,果真如周玉臣所言,虜騎軍陣亂了。

梁人頓時信心大增。

只見周玉臣一馬當先,齊芥娘、孫謙等人緊隨其後,先鋒部隊像一把砍刀直直鑿向虜騎!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,也許是虜騎的先鋒被盡數斬落的時候,又也許是開始有虜騎潰逃的時候……

總之,梁人不再猶豫,蜂湧而上!

而周玉臣直接殺穿了虜騎陣。

不僅如此,齊芥娘、孫謙也隨同在後,硬生生跟著她反覆殺了四五個回合。

在敵陣中殺個四五回,這種場景不論是梁人還是虜人,都有一句對應的話來描述——

如入無人之境。

不知不覺,有人不滿足追隨那個背影,越來越多的人想要跑在她前面。

當周玉臣最後一次沖入敵陣時,她全身都被弓弩紮成了刺蝟,能活著自然不是靠什麼「天命」,而是靠李憲和給的這身「步人甲」。

這次,她帶著一支殺紅了眼的平夷突騎直接殺進了軍寨。

在反覆砍殺把數十個虜人都砍成肉塊後,周玉臣再次斬斷了虜人的獅纛。

在黎明乍破時,天光傾覆的那一刻。

被紮成刺蝟的周玉臣,抹了把臉上的血珠。然後,她把另一張旌旗插在軍寨的旗座上。

剎那間。

所有人都看見了,一個碩大的「梁」字迎風而展。大梁的旗幟再一次插在了渠城的土地上!

無數道聲音再次呼喊——

「大梁萬勝!」

與此同時,渠城的城牆上。

不論是柳元娘、敢戰士,還是虜人守衛、白狼衛,每一個人都看了那道旌旗。

柳元娘此時已經脫力了,被四五個白狼衛圍在中間,渾身滾燙髮軟。

可是當那個「梁」字撞入眼帘時,柳元娘不知哪裡來的力氣,再次施展她的拿手絕活「投石問路」,用銅錢射穿了虜人的腦袋。

並與之聲嘶力竭地大喊:

「——大梁萬勝!」

當這道聲音傳入鷹咎棱的耳中時,蔑里乾的文武大臣們再次驚懼!

能不慌嗎?周玉臣都把旗幟插到自家的軍寨上了,這說明什麼?說明他們唯一的軍力已經被打穿了。

即便城下還在戰鬥,即便三道城門都還健在。

可貴族們已經不想等了。

最初支持鷹咎棱的將領不再開口,因為內外夾擊的戰略已經行不通。

被迫支持鷹咎棱的廷臣唉聲嘆氣,因為他們的親信也在軍寨中,繳獲的財寶少了這些將士,誰來擔誰來扛?

但是,他們仍要捏出一個忠貞的口吻:「吾王,為了您的安危,當即刻撤離。」

就連伯格,也跪在鷹咎棱的腳邊,懇求道:「天神的劍柄啊!您不該在此處與宵小作戰,我已經為您準備了良駒。」

鷹咎棱深呼吸了幾輪,手中仍然捏著酒杯。

這時,城外又爆發了一陣歡呼,緊接著又是一陣哀鳴。

鷹咎棱側目問道:「怎麼了?」

眾人驚疑不定,莫不是真的破城了?

很快,回來的白狼衛帶來了答案:

「周玉臣在陣前斬殺了薩克混,就在鐵騎的眼前!將士們見帥旗被斬、首領被殺……頓時軍心動搖,開始潰散了。」

此話一出,滿室死寂。

多少年了,虜騎一直以「更近迭退,敗而不亂」聞名四海。可見這周玉臣得殺到了一個什麼境界,才能讓虜騎被殺到潰退!梁人不是沒有「十萬悍騎」嗎?怎麼硬生生地殺出了十萬悍騎的殺勢?!

良久,鷹咎棱終於放下酒杯,接過了伯格手中的鐵甲:

「——這出圍魏救趙,還真讓她唱成了。如此悍將,可惜是梁人。」

無需周玉臣派人傳訊。

鷹咎棱在渠城被襲、城外駐軍被打散的消息,在白狼衛的急報下,迅速傳到了阿斯卡和昂潵的耳中。

此時,阿斯卡剛剛結束屠村。一個叫翁崇的傻子,硬生生破壞了他們的計畫,居然敢帶領著村民和他們玩巷戰。現在已經打得動彈不得,只待阿斯卡的鐵騎和屠刀落下。

而七寶山後的昂潵,則再一次擊潰了李仙君和何彌。

整個觀瀾江回蕩著李仙君的怒吼:

「——誓死不退!」

而中渡鎮的所有百姓都操起了刀槍、木盾,在藏兵洞、在城牆上等待著最後的襲擊。府庫的兵器不夠,就用鋤頭、魚叉;魚叉也沒有了,就用木棍;木棍也沒有,就拿石頭……

丁二娘摸出了那把上次沒用上的匕首,這次她的內心十分平靜。

既不壯烈,也不悲傷。

就像是她要出門上班一樣的尋常,如此,也登上了城牆。

然而。

當天光徹底放亮,整個江面都灑滿了一層金燦燦的粼光時,所有人驚奇地發現——

虜人開始撤退了。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(笑眯眯):「巳時之前,我必獲勝。」作者(慘兮兮):「0點之前,我必更新。」所有的戰爭劇情,我都是聽著《Vagabond (feat. Czarface)》碼的。好了,大戰結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