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渠城。
也許是葡萄酒的酒意作祟, 也許女人的衣袍太柔軟……鷹咎棱再一次夢見了蘭婉如。夢中的女人坐在窗戶邊,就著融融春光在縫補皮草。銅針跟隨著她的手指,一針一線地把皮革的豁口合攏。
偶爾, 白皙的手指揉過皮革時, 像是在揉捏鷹咎棱的心臟。
窗外是無盡的原野。
蔑里乾的春天來得很遲, 像一場不情不願的赴約。總是要阿斯加德山的雪水開始融化, 凜風變得疲怠,蔑里乾的姑娘小伙們已經不耐煩穿皮草時,它才會真正來臨。
那個時候, 就像窗後的情景一樣。
林間、草地、樹籬……到處都開滿了藍鈴花。它們像一隻只小鍾,在風中垂著頭輕輕搖擺,應和著昆蟲低鳴、牛羊輕哞。
鷹咎棱小時候所住的地方,就有這樣一片原野。藍鈴花像潮水一樣覆沒了山巒綠野,或是藍色, 或是紫色,花潮遮去了虯根蟠結的樹根,藏住了凹凸不平的泥路,哄得孩子們頻頻在花海里摔跤。
一隻藍鈴花插在蘭婉如的鬢邊,隨著她低頭的動作, 害羞地輕輕顫動。
注意到鷹咎棱的視線, 蘭婉如抬起頭, 宛然一笑。
鷹咎棱的心變得柔軟。
但很快,一種詭異的矛盾撕裂了這份柔軟——
蘭婉如絕不會縫補皮革,她也不曾去過蔑里干,她更不會這樣溫柔地坐在窗下看著我。
這個人是誰?
這個人是……是……
鷹咎棱倉促地站起來。只見女人溫柔的嘴角輕啟,似乎想要說些什麼。
可一張嘴,那張嘴卻掉出了半截舌頭!
而女人一張黑洞洞的嘴唇, 依然張合不休:
「你如此憎恨梁人的血統,說它骯髒卑賤,生來劣等。那你為何不效中壇元帥?索性割肉還母,也好斷了你我的母子緣分。」
女人搖搖緩緩地站起來,渾身的關節分明都讓人打斷了,她用怪異扭曲的姿勢,幾乎是爬一樣地爬到鷹咎棱的面前。
緊接著,她仰起滿是血污的臉,血淚橫流:
「還給我!把我的血肉還給我!」
那隻被打斷的手,軟塌塌地攀附在他的靴子上,抓著他的衣袍:
「我真後悔教你梁話,教你讀書……我用血肉一點點養大的孩子,成了殺我的尖刀!成了亡國滅種的元兇!我好後悔……我不該生下你……我不該……」
母親。
鷹咎棱猛然睜開眼睛!
白狼衛同時推門進來,手中捏著封書信,道:「吾王,梁京來信。」
鷹咎棱渾身冷汗,他將女人的衣袍一把拂到角落:「是誰的信?」
「鶴庵的蘭德,他聽聞龍頭棍的蹤跡出現在了燕州,又得知了蘭婉如逃跑的事情。蘭德想詢問您,是否需要他的更多幫助。」
鷹咎棱端起桌上的葡萄酒,仰頭一飲而盡,冷笑道:「虛偽的措辭。」
白狼衛見此情形,便知鷹咎棱此時心情不佳。這位「天神的劍柄」一向有雅量,對合作夥伴尤其包容,蘭德又是他在梁廷的重要情報來源。
蘭德情報,不僅是鶴庵對梁廷山水地貌、民情風俗的了解,還有他和梁廷官員的關係,足夠鷹咎棱提前了解許多訊息。說實話,就算蘭德現在開口,說希望鷹咎棱幫忙查找龍頭棍的線索。那也是合理的請求,不該如此生氣。
因此白狼衛大著膽子,替蘭德說了一句話:「蘭德聽聞您被刺的消息,已經派遣了兩名高手入燕,以表誠意。吾王,對於合作夥伴……」
這時,又一名白狼衛急匆匆地進來,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將領:
「吾王!薩克混、薩克混被梁人所俘!」
薩克混追擊周玉臣一事,鷹咎棱是知道的,作為一個鎮守軍寨的騎士隊長,薩克混有許可權排除風險。
但是,薩克混被俘?
他可是帶著三千騎出營的!
鷹咎棱流波婉轉的眼目,驟然變得冰冷,額角青筋暴起:
「……什麼時候的事情?」
幾個將領不說話,齊刷刷地看著第二名白狼衛。
白狼衛的聲音緊了緊,硬著頭皮道:「兩個時辰前。周玉臣把薩克混一路騙到了二十里外的山崗,設伏兵作戰。據回來的騎兵說,這次作戰的梁人異常悍勇。他們衝散了騎兵之後,不僅不跑,還貼身肉搏。」
「吾王,我軍折損了四百餘馬匹、三百八十餘名勇士……那周玉臣說她是奉齊王之令,特率十萬悍勇攻打渠城。她還、還射了封戰書給您。」
白狼衛顫顫巍巍地捏著張布條。
鷹咎棱摩挲著酒杯,臉上的怒氣漸漸平和:「上面寫了什麼?」
白狼衛不敢念出來:「上面……上面寫著……」
鷹咎棱索性將布條抽出來一看。
布像是隨便什麼地方剪下來的破布,非常不正式。但筆鋒卻極其凌厲,鐵畫銀鉤寫盡了猖狂——
三月初二,周玉臣斬殺鷹咎棱於泗水河畔。
眾將領驚畏不敢言語。
那薩克混是國君的大舅子,被梁人陣前斬獲已經是莫大的恥辱。而虜騎居然不僅不敢憤而追擊,任由將帥被俘,還夾著尾巴把這封戰書帶回來了。
這代表什麼?
這說明他們是真的被梁人打怕了。
上一回是周玉臣派遣刺客,這一回又是陣前挑釁,殺了三百八十多個將勇,還敢如此大言不慚!
沒有人敢看鷹咎棱此時的表情。
於是,幾個瞬息後,眾人才聽見鷹咎棱笑了一聲:
「原來如此。」
兩名白狼衛不解,齊齊驚訝地抬頭。
只見鷹咎棱非但沒有勃然大怒,反而姿態鬆弛,語氣中帶著些許酒後的愜意:
「我小時候,母親曾經給我說過梁人的一個典故。」
「那個故事是這麼說的:魏國將領龐涓,率領大軍攻打趙國,兵勢洶洶,圍困趙國首都邯鄲。危急時刻,趙王向齊王求助。齊王派遣田忌、孫臏率軍救趙。田忌想直接在邯鄲作戰,擊退龐涓,孫臏卻勸他改為攻打魏國的首都。而後果然逼得龐涓退兵。」
說到此處,鷹咎棱將布條揉成一團,隨意地丟在地上:
「阿斯卡、昂潵在攻打中渡鎮,周玉臣就領兵來渠城了,這是打算跟我來一出[圍魏救趙]啊。」
眾人恍然大悟,紛紛嘆服。
順著這個思路,有人很快發現了問題:「那周玉臣動輒把[十萬悍勇]掛在嘴上,想必也沒有這等兵力。否則她如何不把十萬悍勇拿來守城,偏要大老遠地跑來打渠城?打也不敢正式打,盡搞些陰謀伎倆,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!」
也機敏的將領,分析道:「吾王,這兩天後的泗水之約,恐怕周玉臣或是設伏,或是用水戰。」
須知,蔑里乾的大軍至今為止,沒有真正打過瀾州以南的地區。就算是偷天換日、借道瀾州的鷹咎烈,也是在梁人「不抵抗政策」的下順利通行。
換句話說,虜人沒有多少水戰經驗。
但問題是——
就算梁人能跋山涉水調來軍舟。
你周玉臣叫我上泗水跟你打,我就要跟你玩水戰嗎?
雖說為了攻打中渡鎮,昂潵、阿斯卡帶走了主力部隊,此時鷹咎棱在渠城只剩下不到萬騎。但是只要鷹咎棱據城堅守,周玉臣就算在泗水河畔寫一千封、一萬封戰書挑釁,都是無用功。
鷹咎棱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道,笑容愉悅:「梁人虛偽狡猾,這位周太監手上的軍戶,料想不會超過萬人。」
他俯下頭,飲了滿口鮮紅的酒液,任由那如紅寶石般的液體沾染嘴唇。一雙黑色的眼珠,光色奕奕,甚至有些興趣盎然:
「因此,她才會用[誘敵深入]的辦法,把我們的兵力騙出去伏殺。」
「這封戰書……」
鷹咎棱的視線轉向地上的布團。
一位早已耐不住的將領,連忙接話道:「我聽說梁人承祖輩之風,歷朝歷代每次交戰,必然要先下戰書、再約定時間地點。周玉臣既是齊王的臣子,必定也是這一套繁文縟節的東西。」
又有人嗤笑道:「便是不應約又如何?吾王,周玉臣定是仗著我們城中糧草不多,想來一出圍城斷糧!她卻不知道,飢餓的獅子在草原上才是最可怕的存在。」
其他人也笑了起來:「等哨騎兵找到了梁人的蹤跡,咱們直接出城包圍!誰還等她什麼三月初二?!」
沒錯。
打仗就是打仗。誰理你約什麼時候打、在哪打?
戰機從來就是主動方說了算的!
只要摸准周玉臣的駐軍所在,他們直接來幾輪奇襲,再借著兵勢野戰碾壓。
屆時,就算潘處道的軍隊在這,他也抵擋不住「天神劍柄」的雷霆一擊!
鷹咎棱愉悅地品嘗著酒精在舌尖上散發的辛辣酸澀,語氣卻很遺憾:
「真可惜啊……我對這位齊王和周太監的印象都不壞。結果到頭來,還是玩故弄玄虛這一套。果然梁人的錦繡堆里,養不出挺拔的骨脊。」
「——動員全師,準備凌晨出兵!」
眾將士沉聲應下。
大家一個個摩拳擦掌,恨不得現在就飛奔出城,和周玉臣的兵馬來一輪硬碰硬的決戰。
而就在此刻。
第三名白狼衛來了。
他身後也跟著許多人,這次是文武官員都有,每一個人臉上的神色都極其驚恐——
「吾王!梁人殺進內城來了!」
鷹咎棱愣了片刻,神色依舊平靜,語氣也依然謙和:「殺進來?」
其他將領聽了,高聲喝道:「吾王面前,不可妄言!渠城有三重城牆,是重鎮中的重鎮,更是每一層都有巡邏士兵守衛。而城外砲車的影子都沒有,那周玉臣如何能殺進來?」
第三名白狼衛猛地吞了一口唾沫,臉上也是不可置信:
「大人!」
「水渠的閘門被撬,他們——竟是從水渠里鑽進來的!」
作者有話說:
鷹咎棱(禮貌):「打仗就是打仗。誰理你約什麼時候打、在哪打?」周玉臣(微笑):「沒錯。所以我也沒說一定是三月初二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