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
第一卷

當翁崇知道阿斯卡在大肆屠殺時, 這位武寧鐵騎的小頭領沉默了片刻。

他回頭看了看身後剩餘的士卒。

一千餘人。

都是東拼西湊的步兵。

半個時辰前,翁崇仗著蘆葦盪的地形,以火攻, 再加兩千步兵, 硬生生地拔掉了昂潵在後方埋下的虜騎後援。

這是一場漂亮的勝仗。

不僅是以步制騎, 還是在士氣低落的情況下, 用較小的代價戰勝了敵人。

只要翁崇安安生生地回去,就是實打實的功勛。

只要他能安安生生地回去。

妹妹還在家等他回來……妹夫之死,他一直不敢寫信告訴她。妹妹只知道, 他們在中渡鎮建功立業,得了許多賞賜。他一直在想,下次回信再告訴她,或者回去後再說。

無法挽回的壞消息,還是放到最後吧。

回去之後, 再……

翁崇的嘴角緊緊地抿成一條線,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,李邦甚至能聽到他關節發出的咔咔聲。

然而,當翁崇開口時,語氣卻很輕鬆平常:「老子還當是什麼事呢!」

他沖身後的士卒一招手:「正好剛才還沒殺夠癮, 咱們下山去看看, 是什麼狗東西膽敢進村作亂!」

李邦一聽又是兩行眼淚, 哭得涕淚直流。

翁崇見狀「唉」了一聲,瓮聲瓮氣道:「剛出生奶娃子都沒你能哭!甭哭了,周太監給我打過包票,她說中渡鎮能守住,那就一定能守住。現在點一千兵給我,你留兩千在這守關。即便是阿斯卡來叫陣, 你也別動。」

李邦自然答應,他嘴唇翕動想問「周太監如何敢打包票」,又想問「兩千人如何能敵萬人」。

但是翁崇已經轉身走了。

樹影搖曳的山林中,月光傾覆在這個三十來歲的壯漢身上,戀戀不捨地拽著那一道高大的身影,把他的影子拽得很長、很長……

然後很快。

那道長長的影子,就消融在了山林的黑暗中。

且不說,何彌與李仙君如何在觀瀾河的渡口與昂潵作戰;翁崇又如何馬不停蹄地奔赴村落,與阿斯卡的兵馬廝殺;李邦坐鎮七寶山又是如何坐立不安。

此時此刻。

那位打過包票的周太監周玉臣本人,就在距離渠城八·九里的一處山崗上。

從山坡下去,再走三·四里,就是渠城的外圍據點。

周玉臣穿著一身步人甲,站在山頂上。月色下,清晰可見虜人軍寨內的星星燈火。此時正是軍隊一日兩餐中的晚飯時間,但是鷹咎棱的人馬依舊秩序井然。

哪怕不久前他們才被燒了糧草,哪怕他們手中的存糧已經不多。

而站在一旁的人,正是周燕官。

周燕官愁眉不展,嘆氣道:「虜人銳氣甚壯,鷹咎棱又治軍嚴謹。說實話,李憲和的將士也就平夷突騎有一點膽量,其餘的檀州士卒,叫他們靠近渠城都難!更何況是上陣衝鋒呢?」

朱麟也忿忿道:「來之前都受了賞,一個個說話都好聽,到了渠城卻慫了!」

眼前的局面並不樂觀:在周燕官的和善勸說下,李憲和終於答應借兵。並且這次是大方地借了一千平夷突騎,兩千檀州鐵騎。

可以說,檀州的精銳騎兵都捏在了周玉臣的手上。

問題是,檀州的這支軍隊,越是靠近渠城就越是惶惶不安。

眾將士的沿途所見,是白骨殘屍暴橫荒野,鄉野村屋皆為廢墟。

莫說是檀州士卒,就連已經跟周玉臣一道出生入死過的潘家軍見了,都心驚膽戰。

一句話——

打都還沒開始打,就已經是「諸將皆懼」了。

「好教周太監知道,非是手足們膽怯。」

說話的是平夷突騎的首領,孫千戶孫謙:「我們從檀州馬不停蹄地趕到燕州,士氣已然疲怠。況且渠城是重鎮,鷹咎棱退有堅城固壘,進有勁旅精銳,其勢銳不可擋!現在說要攻城奪池,如何打得?」

剛從中渡鎮趕來的齊芥娘,也憂愁道:「鷹咎棱是用砲車把渠城砸開的。但是這渠城不比其它軍鎮,等閑軍鎮只有內外兩層城牆,這渠城卻有三層。就我們手上的軍馬,很難吃下一個萬戶鎮守的堅城。」

孫謙又沉悶地補充道:「再說來,我們是急行軍,身上帶的糧草只剩四五日了。一旦糧草不足,士卒們就會劫掠百姓。」

這種事情齊芥娘已經見怪不怪了,但周燕官、朱麟聽了卻一臉愕然!這天下怎麼會有在目睹慘況之後,還能加入劫掠的士兵?

孫謙苦笑:「諸位有所不知,平夷突騎勉強還可約束一二,但檀州這支騎兵雖然也是精銳,但向來頑劣,雖兵勝匪。往日屯駐時,李總戎多次申戒責罰,也仍是劣性難改。他們極其勢利,佔上風時,就奮然而戰,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塊肉;落下風時,就四下潰逃,唯恐自己跑得比別人慢。」

周燕官聽到這急了:「如此軍情,如此士氣,怎能與虜人開戰?」

齊芥娘也道:「人數越多越不好管,之前周太監帶著兩百人衝鋒,尚且還要監督官在後面盯著呢!現在這幾千人,得多少監督官才夠?」

周玉臣捏著馬鞭想了想,道:「那就先不打,咱們去探探軍情。孫千戶,你從檀州騎兵里挑些人,隨咱家一道去虜人軍寨看看。」

孫謙一聽,簡直想罵爹!

他可是聽過周玉臣在中渡鎮「斬將搴旗」的那套打法的!但是這種事是可一又可二的嗎?鷹咎棱和帥旗是路邊的野草,隨便薅兩下就能薅到手的嗎?

若不是李憲和三令五申,孫謙現在就要問候周玉臣的大爺二爺。

他拿出了從戎以來最好的耐心,壓著嗓門道:「周太監,李總戎讓我全權聽從您的指令,我孫謙自然無話可說。可打探軍情是斥候的事情,您作為一軍主帥,怎能置身險境?」

周玉臣搖頭道:「斥候哪裡說得清楚一二?我須得親自看看,心中才能安穩。」

孫謙疑心她又要騙人,提高嗓門道:「您不會是又要挑個三五百人,衝進軍寨斬殺主帥吧?周太監,這招行不通的。那鷹咎棱是個貪圖享樂的酋主,他人一直住在渠城裡。咱們得衝破軍寨,又沖了渠城的三重城牆,才能有機會靠近他的白狼衛!還不是他本人!」

周燕官、朱麟也焦急地看向周玉臣,生怕她真的要再來一次斬將。

唯有胳膊上纏著紗布的柳元娘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。

周玉臣哈哈一笑,道:「不不,孫千戶誤會了。咱們這次就帶幾個人,唔,你從檀州騎兵、平夷突騎里各選兩個人,再加上齊芥娘。就咱們七個人去,如此可好?」

孫謙一聽,嘀咕道:七個人,雖說當斥候是多了一點,但要扈衛周太監的安危,多幾個人確也無妨。

因此,孫謙再次確定:「周太監,咱們可說好了,這回就是探軍情,只是去看看!」

周玉臣以手指天,一臉真誠地發誓:「沒錯,就只是看看。咱們要是遇見了虜賊,三十六計走為上計,也便是了。」

柳元娘聽到此處,撫著胳膊默然不語。

此時,加上之前的平夷突騎、以及收攏回來的潘家軍,周玉臣現在一共有三千五兵馬。

孫謙檀州兵馬中挑選了四個騎兵,俱是勇毅奮烈之人。

考慮到主帥周玉臣的安危,又另外選了五百人,在他們剛剛觀察軍情的山下待命,隨時以備救援。

而剩下的三千騎兵,則在距離軍寨二十餘里的地方,就地駐寨休整。

最終,孫謙、齊芥娘、周玉臣以及四個騎士,趁著夜色直往虜人軍寨。

不一會兒,七人便遠遠見了虜人軍寨。

這處軍寨的規制中等,全體圍牆用土石夯築而成,厚實而堅固。看得出鷹咎棱是有長期在這駐守的打算。軍寨大門和各個角落,都設有角樓和瞭望塔。警敏的虜人弓箭手在上面來回走動,四處瞭望。

周玉臣等人隱匿在叢林里,距離軍寨有三四里的距離。

孫謙用蚊子哼哼一般的聲音,小聲道:「看架勢,這虜人軍寨大概萬餘人。怪哉,竟是倒是比末將所想的更少。」

周玉臣沉吟片刻,道:「之前渠城流民說,鷹咎烈已經分兵去了瀾州,看來此事不假。」

齊芥娘則指著軍寨出來的一支虜人小隊,低聲道:「他們竟是要去牧馬么?」

這是一支十餘人的隊伍,為首的大概是個小頭目,頭盔上帶著白色盔纓。

周玉臣心神一動。

牧馬,說明城內的草料已經不多了。

她輕聲道:「那虜人小隊似乎還擔了東西,且上前幾步看看。」

說罷,周玉臣腰腹用力,促著馬兒噠噠上前。

孫謙、齊芥娘只得緊跟其後。

一行人剛剛走到林子邊緣,眼看那牧馬的虜騎要掉頭往河邊去了。

突然,就聽見周玉臣朗聲喝道——

「我乃齊王麾下周玉臣!爾等何人敢與我一戰!?

孫謙、齊芥娘愣住了。

四個倒霉騎兵也愣住了。

只見那虜人小隊齊刷刷地看向樹林,十餘道冰冷的箭簇,亦指向樹林!

下一瞬,就是弓弦震動的聲音!

孫謙等人驚懼不已,紛紛彎腰躲避,卻聽見對面虜人一聲慘叫!再抬頭時,那虜人小頭目已被射落馬下。

緊接著又是三四發箭矢,這次是射在了虜馬上,直驚得虜馬橫衝直撞。頃刻間,幾百匹虜馬就嘶鳴著四下竄逃。

而周玉臣的手仍搭在弓弦上,臉上面無表情。

「周,周太監……您這是要做甚啊!」

不等孫謙說話,那四個被選中的倒霉騎兵已經叫了出來:「這裡距離軍寨只有四五里了啊!」

說話間,對面的虜騎已經有兩三騎奔回軍寨,看樣子是去報訊了。

周玉臣一臉正氣昂然,對四個倒霉蛋道:「咱家有齊王的命令在身,須得殺殺虜人的傲氣。別怕,你們先撤退,咱家和孫千戶為你們殿後!」

四個騎兵大驚!他們縱然怕死,可這天下哪有主帥為小兵殿後的?

他們互相對看一眼,仍是猶豫不決。

「再不跑,虜騎就要出寨了。」

周玉臣沒心沒肺地眨眨眼,十分善意地提醒道。

如此,四個騎兵這才頭也不回地跑了。孫謙、齊芥娘扈從著周玉臣,則待虜人的百人軍馬發動了,才開始縱馬疾馳。

馬蹄聲急促,冷徹的夜風灌入肺腑,逼得人難以喘息。

孫謙悔得腸子都要斷了。

周玉臣這個王八蛋,還說什麼看看就走!是,她是沒有斬將搴旗,但這還不如斬將呢!還誰敢與我一戰,你當你是張翼德再世嗎!?

這話說出來,虜人勢必要追。

齊芥娘頻頻回頭,語也有些許慌亂:「周太監,虜人追出來了!約莫有兩三百、不四五百人!」

「別怕,我們在林中跑不快,他們也一樣。」

周玉臣語氣中儘是輕狂傲氣,絲毫不見窘迫之意。

說著,她再次勒馬回身!

只見她再次拉緊弓弦,勢如滿月——

嗖!

又一個虜騎被射落馬下!身體連帶著砸向後方追兵!

與他同時落地的,是周玉臣傲慢的聲音:「渠城的豬潲水是都燒光了嗎?怎叫你們一個個如此綿軟無力?」

作者有話說:

下一章接著打。